金鈴子
南國并不遙遠,卻沒法走到
我曾與一群紅豆杉帶著白云奔跑
我曾在小溪邊微笑
像一只坐著唱歌的山青蛙
我曾被高懸的鷹帶到更高處
在那兒碰見散步的星星
一朵一朵的云
我曾把我的秘密,藏在寂寞的紅豆里
我曾是一匹蒼狼,站立懸崖長嘯
希望喚回失蹤的幼崽
我多次看見過群山、樹木和風雪。
它們的幼年仿佛是我的幼年
噢,南國為什么遠得
那樣的近,那樣的紅
讓我,不知道,因為呼叫了誰
而一陣陣心疼。讓我,不知道
因為想起了誰而淚流滿面
我不受那只孔雀的誘惑
也不喜歡那朵犀牛狀的云,更不思念
那些遠在更遠地方的
虎尾松,西洋杉……
我的嘴唇雖然
夠不著高不可攀的帝王蝶
但我,決不想去高攀
我的身上雖然缺少愛的泉水
我會用你,用紅豆杉
為我燒制的瓦罐
將泉水,反復盛回
我還分送給他們,她們和它們
親,世界在褪色
而我,連憂傷也那么
燦爛
山頂那所學校里的教授青年
總愛敲死人的骨頭
把連理枝,比翼鳥,拿出來說事
好像這對古人照亮了他們一生
黑色的天空,懸掛著不少白色的風箏
我從南山回來
在一場詞語的盛宴,打了點包
決定將就著給你寫詩
照他們的意思是
既然愛上了就要愛到底
你什么時候聽我緩慢的贊美
一只手,一張臉,一雙眼
每次見面,我們都急瘋了,差點把對方撕碎
差點把已故帝王的陵墓打開
我們時常大半夜與鬼魂為伍
說得最多的:不需要光
你就是光
成都,在望江公園
有我無比思念的女人
我的前生一定是個放浪形骸的男人
一個飄著雪花的夜晚
我與她,一邊說詩
一邊說沒有她我就不快樂
我一去不回頭,她一定有點恨我
此時,我需要的是
握著她溫溫的小腳,嘆氣
我知道,我不該再來
不該抱著她的艷名,想起嚴綬
好兄弟,這是我的女人啊
我迷戀小酒店里的陽光和寧靜的手風琴聲
那懷抱一只白鼠的女人
比海棠紅些,粉些
那白鼠像人們的眼睛,懂得微笑、思念
和快樂
它尖利的嘴在撕咬
我的心為之激動。我晃動酒杯
酒杯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我憶起童年
憶起為了一場游泳,狠狠地咬了奶奶一口
我,一個8歲的小女孩,那天
還隔著籬笆罵人:丑老太婆
啊,現在聽來
這聲音多么柔和純凈
此時,我不再迷戀那懷滿白鼠的女人
我多么想我的奶奶。我多么想
還隔著籬笆罵她
丑老太婆
我渴望見到的
那個彈唱者,我的親戚
——古代的冬季之王
真正的歌者
去哪里了?他太久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靜默
如果我的身上曾有那么一點點
榮譽的火花,也早已熄滅
如果我的井水里曾有那么一絲絲泉水
也早已枯竭
彈唱者,我的愛人
冬季之王。他吹奏著我的歌曲
他的聲音在寂靜中臨近
……群馬在弦上來回奔跑
我的心因狂喜而悲傷
火山灰和巖漿就要到了
它將毀掉我密封的古代
悲劇的舞臺
必須留給真正的歌者。我在寒冬的劇場坐下
我怎能唱出我聽到的……一片雪花
它的啼聲
走在這濕地
穿越了迷霧的山脈
經年的干渴
水的邊緣,我要走得小心些
再小心些
一個懷春的人在傾聽
“根,涉水的聲音”
我不要讓群鳥疼痛
我不要把魚兒驚醒
它們是精靈,是善的種族
水中的樹木,多像一個個直立的古人
大袖飄飄,滿耳水聲
它們是世界的李杜
他寫蜀道難,寫草堂詞
他站在這里
一站就把這塊濕地站成故鄉
站成千古絕唱的
一首詩
我和一條蛇親吻
一條千島湖的蛇
這傲慢的。冷漠的嘴唇
味道并不比冰淇淋或者一支雪茄好多少
而是病態……枯萎病
它像一條繩索耷在我的脖子上
我并沒有看到它的眼睛
它的臉不喜也不悲。冰冷得叫人難受
也會叫人覺得恥辱
只是我想取下繩索的時候
它的喉頭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我不知道它怎樣將毒藏起
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蛇
在我的生活里,有無數條這樣的蛇
它就在那里,它是活的
這個七夕
我要約一個紅豆一樣的美人來
她美得像閬苑的一片雪,巫山的一段云
像君王手持的紅豆,偶爾提提閑愁
她唱歌。淚痕新,金縷舊,斷離腸
唱得千曲百轉
唱得嘉陵江蕩了一夜。又一夜
沉寂多年的江水,被她喚醒
它像美人魚一樣動人
像孩童,不通世故地向我泄露,愛的秘密
這愛把我的心裝得滿滿的。滿滿的入骨相思
我只好守護這秘密,防賊一樣防著偷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