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特特
自從咪咪進入青春期,咪咪媽、我友鄭翠也跟著青春起來。
別誤會,不是外形上的重返青春,雖然,鄭翠年歲不大,保養得當,在中年人中,算狀態好的。我說的是情緒上的青春、話題上的青春、關注點上的青春。
鄭翠是個好媽媽。每當我這么表示,她都要加個轉折句,“除了咪咪兩歲前?!边溥鋬蓺q前,因工作繁忙,鄭翠出月子便將她送回老家,托付母親照顧。兩歲以后,咪咪回京,許是愧疚,許是換了份在家上班的工作,有充裕的時間和精力,咪咪的飲食起居、早教、正式教育,事無巨細,鄭翠全方位監督、陪伴。
小學五年級,咪咪寫過一篇作文《我最好的朋友》。同樣的標題,別的同學寫的是同齡人,咪咪寫的是媽媽。當初的萌寶,如今已是小少女,不變的是母女間的親密。咪咪和鄭翠無話不談,互相懂得并能接住對方的梗。好幾次,我看到身形仿佛、發型雷同、五官相似的她倆摟在一起,頭對頭,哈哈大笑,都有種恍惚,她們更像是姐妹、彼此不同年齡段的分身。
去年7月,咪咪接到初中錄取通知書,同月,迎來月經初潮,一陣慌亂后,勉強適應。
8月下旬,咪咪參加了初中的學前培訓,從此每天都要哭一番、鬧一番。她有時想象新天新地新同學,會流露憧憬;有時又為幾天培訓得出的結論患得患失。結論包括不限于“她們都長得好好看?。∥揖褪浅笮▲?!”“他們都很強,我還能不能保住第一名?”“為什么我永遠要坐第一排?”“老師沒叫我名字,肯定是不喜歡我”……
咪咪最好的傾訴對象是媽媽,情緒最佳發泄對象也是媽媽。
8月底的一天,鄭翠一家三口在鄰近的公園散步。咪咪在前面哭,鄭翠和咪咪爸在后面跟。一人捧著水果盒,拿著小叉子隨時準備將切塊水果送入女兒口中,另一人即鄭翠,無可奈何、垂頭喪氣、亦步亦趨,咪咪哭一聲、她哄一聲,咪咪說一句、她勸一句。
他們的喧囂被一旁的熱心大爺叫停。交代一下,事發地點位于北京朝陽,朝陽群眾以熱心出名。大爺攔住哭鬧不止的咪咪,鄭重而警惕地問:“小姑娘,你老實說,他們……”大爺指指鄭翠和咪咪爸,“是不是你的親生父母?”
公園南門挨著派出所,假設三人中有一人表現得可疑,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專業警察的審問。
鄭翠事后和我提及該場面,啼笑皆非,“我差點被當作人販子!”“幸好,咪咪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笑完,鄭翠幽幽嘆口氣。她感慨,咪咪進青春期和中學同步,雙重壓力下,咪咪似乎總在煩惱中,煩惱帶來情緒波動?!斑溥洳▌?,我波動,現在每天上學路上,我要做她思想工作,每天放學路上,我全在聽她吐槽,給她出主意,回家還要幫她做作業、補課?!?/p>
吐什么槽?出什么主意呢?
吐槽一,社交。
咪咪曾惆悵地問鄭翠,為什么a和b是好朋友?a還要在c面前說b的壞話,而a又來和我交朋友,并交代我別讓c和b知道?
“哎呀,小女生之間的勾心斗角、塑料友情,幼稚的咪咪怎么會懂?她怕和同學交往時說錯話,越怕越容易錯,我每晚都要和她復盤一下,今天又和哪個同學發生了什么矛盾,話都怎么說的,態度對不對?再預演下明天會發生什么情況,怎么應對。咪咪前后左右的同學,我都認識,家長我也熟。”
“你要幫她社交?”我問。
“她在學校得有幫派,要有固定的幾個小伙伴,我聽說學校有愛寵物小組、圖書館學習小組,負責的學生的媽媽,我都加了微信,準備讓咪咪加入?!编嵈湫判臐M滿。
吐槽二,學習。
咪咪車轱轆話來回問的分別是——
“為什么我小學不怎么努力就能成績很好,到中學就必須努力?為什么努力了也未必成績好?為什么我的同桌,不比我認真,每次考試成績卻都呱呱叫?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難道是天生的……”
鄭翠模仿到位,她對著我連環問,問完,臉上的困惑像是咪咪臉上揭下來,直接貼在自己臉上。
不用鄭翠再次展示,幾個月來,我看她的朋友圈,就知道咪咪每天的作業是什么、有多少。但聽鄭翠陳述,我才意識到,鄭翠的投入不止是關心和曬朋友圈。以數學為例,咪咪的數學是各科中最薄弱的,于是,鄭翠買了一套數學的網課,每天在家,先學一遍備課;晚上等咪咪回來,再陪咪咪重新看一遍。咪咪不會的題,鄭翠做。其他,咪咪的副科作業,鄭翠寫;咪咪的每一篇作文,都是鄭翠寫一篇,咪咪寫一篇,兩相對比,擇其優交給老師。
“究竟是她的作業,還是你的作業?”我驚呼?!拔覀z的?!编嵈潼c頭,“說實話,每次解出題來,我還挺開心,回到中學階段,我肯定是個優等生!”
吐槽三,各種人生問題。
咪咪經常問鄭翠,“是受歡迎更重要,還是做自己更重要?是保持本我呢,還是要擁有一個超我?”
每當此時,鄭翠事無巨細,掰開了、揉碎了,和女兒分析、辯論。鄭翠畢業于全國排名前十的文科類大學,文史哲是她的基本盤。在討論本我和超我時,她引經據典、滔滔不絕?!敖Y論呢?”我好奇。“各持己見,到最后,感覺誰也說服不了誰,即便說服,過兩天,咪咪還是會再來一場辯論。”
我和鄭翠在灑滿陽光的咖啡廳見面,咖啡廳挨著咪咪的學校。兩個小時,鄭翠始終圍繞著咪咪聊天,仿佛咪咪在場,仿佛咪咪在和我對話。
快分手了,鄭翠沮喪,“長大的世界就這么復雜嗎?”“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太難應付了!”她又以老師的某句似乎帶著內涵的話、同學的某個眼神為例,我不禁上下打量鄭翠,說出我的擔心,“親愛的,你有沒有發現,你快和咪咪活成一個人了?她的煩惱、她的社交、她的學習,都成了你的。你像咪咪的影子、軍師、智囊,你謀劃,她執行。你在家待著,她出去演你,演你倆共同作畫,畫好的不會出錯的少女。”
鄭翠一怔。她辯解道,“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不該全盤接納,為她想法子嗎?再說,我并沒有控制她,不像那些控制欲強的媽媽?!?/p>
“不是你控制她,是你被她控制了,她的青春期變成你的,陪伴不是替她活一遍。如果她待在家里,待在你身邊,形成一個安全島,她當然不想上學,她也不用長大,任何問題,媽媽都有辦法?!?/p>
放學時間到,鄭翠和我匆匆告別。我怕鄭翠不高興,發信息給她,“真朋友才會說真話?!卑胍?,鄭翠方回,“我會好好想想,我約了心理醫生?!?/p>
我知道每個月,鄭翠都會安排咪咪去做心理咨詢,來緩解青春期的焦慮。誰知,鄭翠說,“這次是我做心理咨詢,你說得對,我感覺我快和咪咪活成一個人了,我在重新經歷一次青春期,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我該高于她,旁觀她,而不是事事代勞,成為她?!?/p>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