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莉
2月份,咱們來談談愛情。
東北人把“談戀愛”叫“處對象兒”,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喜歡你就拼命對你好,即使是單方面的一廂情愿,咱也敞亮大氣。東北人形容婚姻狀態時,喜歡一邊嘆氣一邊說出趙本山老師那句經典的小品臺詞:“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別瞎合計,這是在用自嘲的方式拋梗講段子,向外界傳遞當事人對婚姻最忠誠的態度——咱們好著呢!在此收集一些東北的文學作品及影視劇中出現的愛情片斷,您權當八卦一看,如果順帶還能咂摸出點感悟,也算致敬愛情。
“東北狠人”愛情指南:
別人笑我太瘋顛,我笑他人看不穿
2023年熱播網劇《鵲刀門傳奇》中,趙本山老師飾演的主角西門長海有一位狂熱追求者公孫麗蓉。她武功高強、性格直爽,多年來一直對西門長海念念不忘,經常突襲鵲刀門,對西門長海進行強勢表白。她在劇中的首次露面,便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告白,自創一首情歌《愛海兒》(其實只有一句歌詞),旋律則來自趙本山老師的經典小品《紅高粱模特隊》,懷舊感一下子上來了。
像公孫麗蓉一樣為愛“走火入魔”的人多了去了,比如多年前的喜劇《馬大帥》中的“遼北著名狠人”范德彪。彪哥自負卻沒有本事,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本性還是善良的。你別看他結巴,他創立的“彪言彪語”,至今對當代青年的社交、工作、戀愛、生活,都有極大的指導作用。“彪”字原義是指虎身上的斑紋,后來借指文采,在東北話中指一個人傻乎乎的,沒什么心計,有些愚蠢,做事還特別容易沖動。
作為單身大齡男青年,彪哥總是對愛情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對美女同事阿薇一見傾心,以一句“咱倆好像在哪兒見過,前世有緣分”,開始最典型的套近乎式搭訕。阿薇禮貌回復“也許吧”,應付之意很明顯,轉身離開,留下彪哥獨自暢想。彪哥繼續對阿薇獻殷勤,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阿薇愛的是吳總)。心情跌落谷底的彪哥,又愛上離了婚的玉芬。可惜過了十集他才知道,玉芬愛的是他姐夫馬大帥。當知道玉芬與馬大帥原來是一對兒后,彪哥再次送上了祝福。
20年后,網劇《漫長的季節》中,曾經飾演“彪子”的范偉老師這次飾演了靠譜的姐夫。不曾改變的,是新一代“彪子”——龔彪為愛奮不顧身的投入。龔彪是廠里少有的大學畢業生,對漂亮的護士麗茹一見傾心,想盡各種辦法去討好、追求。麗茹彼時已經做了廠長的情人,因為懷孕而找龔彪“接盤”。當龔彪得知事實后,對廠長大打出手為麗茹出氣,為此失去工作。就算麗茹失去生育能力,他仍舊選擇與麗茹結婚。十幾年磕磕絆絆后,麗茹提出離婚,龔彪也沒有死纏爛打,簽了離婚協議,自己凈身出戶,“就希望你好”。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這些“東北狠人”有的“一直在表白”,有的追愛成功過。舉他們的例子,是想總結一種對待愛情的態度,就像彪哥的金句“論成敗,人生豪邁,大不了,從頭再來”那樣,無論對事業,還是對愛情,我們可以“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
“遼東大俠”闖情關:“懂你”是秘籍
2023年12月一場大范圍的全國性雨雪寒潮,讓電視劇《甄嬛傳》中果郡王允禮的口碑一夜逆轉。從十多年前開播至今,果郡王的風評從最初的“暖男”一度降為“戀愛腦”,直到身處降溫寒潮地區的網友們發現,“寧古塔苦寒無比,從北京到那里,我的允禮說順路”。劇中,皇帝懷疑甄嬛父親與他人勾結,下令將甄家發配到寧古塔。甄嬛苦苦哀求“寧古塔苦寒無比,臣妾父母一把年紀,實在難以承受”,可皇帝仍舊不為所動。甄嬛對皇帝死心,自請出宮去甘露寺修行,并把剛出生的女兒朧月送給敬妃撫養。
對甄嬛一直有好感的允禮開啟了他的追愛之路。允禮第一次來甘露寺見甄嬛,給她帶來的是朧月公主的一幅畫像,讓她知道女兒在宮中一切都好。他第二次來找甄嬛,跟第一次來已過去了近三個月。彼時,皇帝派他微服去北地,留心官員政績如何,他“轉道”去寧古塔看望了甄嬛父母,還給甄嬛帶回了父親的親筆信。寧古塔并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個地名,位于今天的黑龍江省牡丹江市。由于地處邊陲,加上自然環境惡劣,在清朝時專門用來流放犯人。為讓甄嬛安心,允禮借“出差”的機會親自去了寧古塔,帶回了甄父報平安的家書。
允禮順路去寧古塔的情節也是他與甄嬛情感增進的重要契機。這里也可以看出,為什么溫實初一直對甄嬛癡心守護,但甄嬛就是不考慮他。一來他不是甄嬛喜歡的“文藝”類型,兩人沒有共同語言;二是他不懂甄嬛,他雖然幫甄嬛挑水干活,但當時的甄嬛更注重精神世界,她心里最牽掛的就是女兒和父母的平安。允禮看似整天風花雪月,其實他是更懂人情世故,更懂甄嬛的。一幅女兒的畫像,一封父親的親筆信,就是他追愛成功的“秘籍”。
若宮廷的愛情需要允禮的東北之行當加速器,那來自民間(江湖)的愛情是什么樣子呢?上世紀90年代初,電視劇《雪山飛狐》不僅開創了兩岸三地演員首次合作的先河,也開創了武俠片實地拍攝的先河。劇中巍峨的長白山、壯美的天池、真實的雪景,再配以金庸筆下的英雄豪情,讓這部作品成為無數70后、80后心中的經典。劇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愛情是主人公胡斐的父母胡一刀夫婦演繹的。兩人一見鐘情,心意相通,攜手浪跡天涯。胡一刀中毒身亡,胡夫人隨夫而去。
事實上,《雪山飛狐》和《飛狐外傳》兩本原著小說中對他們的著筆并不多,甚至胡夫人連個名字都沒有(電視劇中給她起了個非常超凡脫俗的名字叫冰雪兒)。胡一刀武功高強,慷慨豪邁,人稱“遼東大俠”,但相貌丑陋。胡夫人則才貌雙全,又美又颯。單看顏值,他們貌似不是很般配,兩人能結合,關鍵在于三觀契合。
“我媽的本事要比杜莊主高得多。我爹連日在左近出沒,她早已看出了端倪。她跟進寶洞,和我爹動起手來。兩人不打不相識,互相欽慕,我爹就提求親之議。我媽說道,她自幼受表哥杜希孟撫養,若是讓我爹去取寶藏,那是對表哥不起,問我爹是要她還是要寶藏,兩者只能得一。我爹哈哈大笑,說道就是十萬個寶藏,也及不上我媽。他提筆寫了一篇文字,記述此事,封在洞中,好令后人發現寶藏之時,知道世上最寶貴之物,乃是兩心相悅的真正情愛,絕非價值連城的寶藏。”胡斐關于他父母的這一段講訴,不僅令苗若蘭神往,令讀者欽佩,也總結出了胡一刀夫婦的愛情觀和婚姻觀:不重物質享受,不貪圖寶藏財富,兩個人是真正的兩情相悅,互相理解。
女作家的戀愛啟迪:
不要“王家衛”,要“向前一步”
真摯的情感可以跨越3000里路途,可以無懼東北的風雪,也可以跨越漫長的歲月長河。這里分享兩位同時代的女作家寫的兩本小說,關于東北人的兩個初戀故事,也可以引發現代人的一些思考。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里,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這是法國女作家杜拉斯的小說《情人》中的第一段內容,備受推崇。用今天的視角來看,這個開頭的后續發展方向應該是大女主加姐弟戀,一邊談戀愛一邊搞事業。但杜拉斯就是要出人意料,這個恭維她的男人不僅不是男主角,還僅是個一閃而過的NPC。這是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的小說,以法國殖民者在越南的生活為背景,描寫了一名貧窮的法國少女與富有的華裔青年之間的一段戀愛。這部小說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小說的男主、杜拉斯的情人來自中國北方撫順,但他懦弱、自卑、缺乏勇氣,即使有電影中演員梁家輝的加持,也還是讓我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之感。
閑話少敘,當還是少女的杜拉斯在越南與來自東北的情人戀愛時(上世紀30年代初),比杜拉斯大3歲的東北女作家蕭紅正在經歷對家庭的反抗,也在經歷愛情。她個人的感情經歷暫時不在討論范圍,讓我們來看她作品中的愛情。在作家去世前一年(1941年),她創作了小說《小城三月》,故事發生的時間大概在上世紀20年代中期,地域背景是蕭紅的老家小城——哈爾濱北郊的呼蘭縣城(現在為呼蘭區)。翠姨出身富裕家庭,衣食無憂,但沒讀過書。“我”的家庭氛圍讓翠姨的一顆少女之心慢慢開啟:她不愿嫁給那個由她母親給她訂下婚約的人,偷偷喜歡上了“我”在哈爾濱上大學的堂哥(兩人沒有血緣關系,類似黃飛鴻與十三姨那種親戚關系)。但翠姨自卑、怯懦,在愛情邊緣徘徊猶疑,不敢表白,也沒有向人提起或是求助,最終把她的愛帶到墳墓里去了。評論家和讀者多把翠姨的愛情悲劇歸因于她的性格或者時代,我想說,愛情有許多節點,那種一個人的內心獨角戲也是很重要很美好的。當然,如果內心糾結以后能有“向前一步”的勇氣,一段愛情至少有50%成功的可能性了。但你要是“不敢不想不應該”,那就啥都不可能有。
跟我們東北有關的愛情也可以悄無聲息或者無厘頭。我同事曾經推薦給我一個被稱為“東北王家衛”的自媒體賬號,這個賬號的主要內容是設計一個東北場景,用東北話講一些王家衛式關于孤獨、無奈、虛無、惆悵、思戀與釋懷的臺詞。比如男生說:“八月初九,秋分,我去見了一個人,一個必須見的人,因為我欠了她一兜南果梨。”女孩問:“啥時候能回來?”“明年,八月初九。”“八月初九,南果梨正甜的時候。”“等我回來,給你拎一兜子。”……?用東北口音默默讀出以上臺詞,突然就明白了南果梨在東北人生活中的意義,也明白了那些因深愛而不得、因懵懂而錯過、因膽怯而放棄的愛情。
編輯/洪小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