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帶娃大軍”的法國奶奶們

劉璐

在法國，很多女性決定好好享受晚年生活。她們已經學會對子女的要求說“不”，拒絕加入“帶娃大軍”。一些女性愿意幫助照顧孫輩，但前提是要按照她們的方式來安排。

72歲的弗朗索瓦絲作好了充分的準備，她備齊了水彩顏料、五彩珠子和大量的軟陶泥，將“神奇櫥柜”塞得滿滿當當。“必須給孩子們安排一些活動。”這位有五個孫輩的祖母溫柔地說。兩周后，三個孫輩會來到她在蒙彼利埃附近的家中，一同度過一段“純粹的享受時光”。不過，這段時間不僅僅是休息，還包括豐富多彩的活動：海灘游玩、花園野餐、短劇排練等。然而，一旦孩子們離開，她就得開始大掃除。“小海盜們”把貝殼藏得到處都是，畫作也散落一地。弗朗索瓦絲和她的丈夫可能需要花費幾天時間來做家務。“我還記得上次在一盒巧克力粉里找到了一支筆。”這位七旬老人笑著說。

孫輩來做客，大部分祖母都像弗朗索瓦絲一樣，既開心又期待。法國民意調查機構的一項調查顯示，94%的祖父母和孫輩相處時感到幸福。但孫輩離開后，他們又會覺得如釋重負。如今在法國，這樣的祖父母被稱作“喜舒一代”：孫輩來了，喜出望外；孫輩走了，長舒一口氣。“現代的祖父母不再像傳統老人那樣只圍繞著孫輩轉，而是要享受退休生活的自由。”精神科醫生維維亞娜·科韋希–瑪斯菲蒂說。“如今，個體不再局限于單一角色，每個人都有多重角色。”社會學家弗朗索瓦·德辛格利分析道，“老年人的悲哀在于，社會身份不斷萎縮。直到有一天，我們在別人眼中除了是養老院的住戶外，什么也不是，社會身份就此宣告死亡。”

研究表明，祖父母的角色分工也有“性別之分”，祖母通常比祖父花費更多時間照顧孫輩，就如同母親通常比父親更關注孩子。然而，當代法國老年女性想好好享受剩余的時光。她們樂于照看孫輩，但一切得按照她們的規則來。“現在的老年女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科韋希–瑪斯菲蒂說。68歲的吉爾退休前在巴黎公共交通公司工作，盡管她很喜歡自己的四個孫輩，但認為與他們相處一周已經足夠長了。“時間再長就真的受不了了。在我剩下的1/3生命里，我更希望能夠安靜地度過。”她說。

60歲的米麗婭姆有三個孫輩。在與孩子們一起度過一個假期后，她感到筋疲力盡：“實在太累了，所以我讓兩家孩子不要一起來了。兩個孫輩2月來，另一個3月來。這個暑假，我打算再嘗試同時照看三個孩子，但時間要縮短。同時，我也希望我的孩子們能提前告訴他們的孩子一些規矩，這樣我就不會那么辛苦。”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應對策略，有的祖母要求子女在場，幫忙分擔；有的則會安排各種活動來消耗孫輩的精力。“照顧孫輩不再是祖母的義務，而是權利。如今的祖母已經學會對子女的要求說‘不。”代際心理醫生莫妮克·德梅特說。法國民意調查機構的數據顯示，45%的受訪祖母每周與孫輩相處的時間為零，23%的受訪者從未讓孫輩在假期時來過自己家。

| 辭去祖母職務 |

一些老年女性甚至不滿于僅僅拒絕照顧孫輩，而是完全放棄了祖母的角色。四年前，38歲的讓娜生下了兒子，但她的母親不愿被稱為“姥姥”，只在產房里待了四分鐘便匆匆離開。“她遇到了一個男人，他告訴她：‘你還年輕，又這么漂亮，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照顧孫子上。這些話深深觸動了60歲的她。”讓娜說。四年后的今天，姥姥和讓娜的兒子幾乎是陌生人，毫無親情。“她偶爾還會想起自己作為姥姥的義務，在過去三年里給我兒子送了三個一模一樣的算盤。”讓娜說。她告訴母親，自己的心靈受到了傷害，但母親的回應是：“你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32歲的法語老師安娜也面臨著類似的困擾。她的母親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從上英語課到學習瑜伽，從參加合唱團到外出旅行，幾乎沒有空閑時間來照顧孫子。安娜說：“她不希望自己被淹沒在做飯、換尿布等瑣事中。她獨自撫養了我們姐妹，辛勞了大半生，現在她可能想要好好享受生活了吧。”安娜的婆婆也幫不上忙，“雖然她住得很近，有時會來看望我們，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來了又去。”心理醫生莫妮克·德梅特接診過一些不想成為祖母的女性。她說：“在這個推崇個人主義、年輕至上的法國社會中，她們感到非常迷茫，不知道該怎么平衡個人生活與家庭責任。”

“有些女性在擔任母親角色時就經歷過掙扎，因此她們拒絕再次被困于祖母的角色中。”德辛格利分析道。電影《危機》中，瑪麗婭·帕科姆有一段著名的獨白：“這30年來，我為你們做飯、洗澡，晚上哄你們睡覺，早上叫你們起床，不開心時安慰你們。我熨燙你們的衣服，洗你們的內褲，還得盯著你們學習。我太苦了。我只為你們而活。現在，我不干了。”

那么，今天的老年女性是否都希望辭去祖母的職務呢？并非如此。大部分老年人仍然在孫輩身上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法國學生每年大約有120天的假期，平均至少有21天是由祖父母來照顧。有25%的祖父母每周會花1至5小時來照顧孫輩，還有12%的祖父母每周照顧孫輩的時間甚至超過20小時。在經濟上，祖父母平均每年會為每個孫輩花費585歐元。如果與孩子居住得較近，這一數字可能會增加十倍。53歲的克洛迪娜住在離女兒家僅十公里的地方。她每個月會花兩周時間去接七歲的孫女放學，并始終能在下午4點15分準時到達學校門口等待。盡管還未退休，有時甚至需要在凌晨3點開始工作，克洛迪娜卻說：“我是自愿的，我很樂意這么做。我和孫女的關系非常好，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今天的祖母不再遵循傳統模式，她們要重新定義自己的角色，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歐洲祖父母學校”協會主席雷吉娜·弗洛林表示。一位六旬的祖母說道：“多虧了孩子的父母，我們祖母的身份才能得以延續。我最小的孫女在疫情期間出生，現在居住在加拿大。如果她的父母不經常通過視頻電話與我聯系，恐怕她現在還不認識我。”

實際上，我們采訪的所有老年女性都一致表示，她們決不會承擔孫輩的教育責任。吉爾說：“我和我的子女之間相互尊重，我決不會取代他們。”吉爾喜歡帶孫輩去看電影、散步，或給他們讀故事書。

| 孩子的地位上升 |

孩子在家庭中的地位提升也導致了祖母角色的轉變。“在如今的大多數家庭中，家長們都在為孩子們服務。”德辛格利說，“不久前，我照顧孫子的時候就感受到了這一點。為了讓他洗澡，我不得不與他商定條件。當他終于進入浴缸，我以為可以稍作休息，結果他又有了新要求，讓我為他讀本書。”即使是這位聲名顯赫的社會學家，也不得不與孩子們討價還價一番，才能讓他們乖乖吃飯、上床睡覺。

當瑪麗把18個月大的兒子交給她的婆婆照看時，總是感到不安。“我的婆婆喜歡一邊喂孩子吃飯，一邊打掃衛生，同時還要處理許多其他事務，簡直忙得不可開交，無法全心全意地照顧孩子。每次聽到她在房間里呼喚我兒子的名字，到處尋找他的時候，我就心急如焚。”30多歲的瑪麗說，“而且，她不尊重我們作為父母的選擇。比如，她非說嬰兒酸奶的成分更適合孩子，比我們買的普通酸奶要好。盡管我堅持給兒子喝普通酸奶，她還是會偷偷買來嬰兒酸奶給孩子喝。”這樣的情況反映出了代際間的差異與隔閡。

孫輩們如此難帶，姥姥和奶奶們會不會有一天集體“罷工”呢？選擇不再幫助子女照看孩子的老年女性會成為社會的主流嗎？值得注意的是，現在這一代祖母實際上承擔了更多的責任。她們不僅要照顧兒女和孫輩，還需要照料自己的父母。盡管如此，弗洛林依舊堅信，即使越來越多的老年女性不想再被照顧孫輩的責任束縛，但姥姥和奶奶們集體“辭職”的現象肯定不會發生。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