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清源山記（節選）a

〔明〕王慎中

登高望遠，攬山水之奇變，娛耳目于清曠寥廓之表，而窅然失一世之混濁b，天下之樂宜無逾此者。牛山之游美矣，而景公以之雪泣沾襟，不能自止c；羊叔子登峴山以臨漢水，至于參佐相語，悲咽憮然而罷，何情之反也d？以景公之愚，眷然攬齊國之富，恐其一旦忽然去之而死，而不得免其意之卑，而晏子笑其不仁，宜矣。叔子慨然顧其一時之功，爰而難忘，慮他日之易泯，撫當身之歡而不足以自慰，可謂賢者。其當樂而哀，以身為累而不得盡悅生之性，亦何以異于不仁者之悲？

嗟乎！富貴之君侯，功名之卿士，窮天下之欲無所不足，志滿氣盛，其多取于物而備享之以為快，何所不得。宜其兼得于山水，而牛山、峴山之勝反以出涕而興嗟，彼其念富貴之可懷，而傷其不得久，有喜功名之甚，冀于垂永而患其無聞，則雖左山右江，履嵂崒而俯濤瀾而不能有其樂e；寧獨不樂而已，且為之感慨而哀。孰知夫蒼崖翠壁，發舒氣象而凌薄光景，亦導憂增戚之物也。當其戒具往游，固以酣乎奢佚之驕羨，倦乎勛伐之勞動，思取樂于山水之間，以適耳目之娛。卒之求須臾之樂而不可得，豈非以其所都者厚，與所挾之高，起于濡戀矜顧而然耶？富貴功名者之于山水，其果不得以兼取也。

注釋：

a 清源山：在今福建泉州市北六里許。

b 窅（yǎo）然：深遠的樣子。

c 本句言齊景公游牛山事。春秋時，齊國國君齊景公游覽牛山（在今山東淄博境內），面朝北邊望著都城流著淚說：“為什么要離開這堂堂大國而死去啊！”大臣艾孔、梁丘據都跟著哭泣，唯有晏子在一旁笑。景公責怪。晏子回答，如果前代賢王一直不死，那么哪輪得到您登上這個王位呢？正因為他們更迭交替，才能輪到您，而唯有您在為之流淚，這是沒有仁德的。我見到一個沒有仁德的君王和兩個阿諛諂媚的臣子，這就是我笑的原因。事見《晏子春秋》。

d 本句言羊祜（hù）登峴（xiàn）山事。魏末晉初，名將羊祜（字叔子）曾經登臨峴山（在今湖北襄陽境內），對下屬感嘆道：“自從開天辟地以來，就有這座峴山了。歷代賢人名流在此登高望遠，像我與你們一樣的不知有多少，現在都無聲無息了，使人悲傷。如果我百年以后尚有靈性，魂魄也要來此登臨。”事見《晉書》。

e 嵂崒（lǜ zú）：高聳的樣子。

大意：

登高望遠，攬取山水的奇特變幻，讓那清曠寥廓的大地美景來娛樂耳目，將世界上的俗事拋開腦后，天下應該沒有比這個更快樂的事了。牛山一帶的景致夠美了，可景公卻因為它而淚灑衣襟，難以制止；羊叔子登峴山臨漢水，與手下參佐相互談論，悲慨哭咽，一副悵然失意的樣子，為什么情況會截然相反呢？以景公卑微的心思，留戀擁有齊國的富足，擔心自己某一天忽然離開它們死去，因而不能免除他的這種擔憂，晏子譏笑他不仁，那是合于情義的批評；羊叔子感慨自己一時的赫赫功勛，愛惜它而難以忘懷，考慮到身后這些功業容易泯滅，因此據有如此大的權力而不足以自慰，可以稱得上是個明白人。但他遇到歡樂卻心生哀傷之情，以身體為拖累，因而不能夠盡情地享有人生的快樂，又跟那些不仁之人的悲傷有什么差異呢？

唉！擁有富貴的君侯，擁有功名的卿士，搜求窮盡天下快樂的欲望，沒有什么不能滿足。他們躊躇滿志，盛氣凌人，頻頻攫取外物、充分享受，將其當作快樂，什么快樂不能夠獲取呢。郊野尋勝，本來可以從山水之美中得到愉悅，然而牛山、峴山的美景，反而讓他們流淚興嘆，他們想到富貴可以擁有，卻為不能夠長久擁有它們而傷心；心中非常喜歡功名，希望能夠流傳永久而擔心它湮沒無聞，那么即使是左邊青山右邊碧江，登臨高峻雄奇的山嶺，俯瞰波瀾起伏的水流，卻不能夠感受其中的快樂。不僅僅是不快樂而已，而且因為它而感慨萬端，哀傷不已。豈知蒼翠的崖壁，親臨其間，飽覽風光，也是誘發憂愁、增添悲戚的東西。當他們準備了充足的物品前去游覽，本來就已經沉湎于奢侈安逸的驕羨，困倦于建立功勛時的付出，心里想著在山水之間尋找快樂，來滿足自己耳目的歡娛。最終尋求片刻的快樂卻沒有得到，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所搜求的太多，所仰恃的太高，因眷戀、顧惜而引發這樣的惆悵嗎？富貴功名與山水享樂，其結果是不可兼得的。

【賞析】

活著不攀附權勢，不貪圖財富，死了也不要有不朽的奢求，這是王慎中《游清源山記》想要表達的意思。王慎中是明代中葉學人，與歸有光、唐順之、茅坤等文壇大家有相同的文學主張，聲氣相通，合稱“唐宋派”。王慎中年紀輕輕便中了進士，大約也很想干一番事業，但明朝中葉后統治者日益腐敗，官場日漸黑暗，王慎中得罪權貴、無辜免官，心灰意冷地轉回家鄉。游記中的語調反映了作者看透世態后的寥落心情。

清源山位于閩東的泉州，王慎中登臨這座與中原相距遙遠、供人休憩游觀的小山，面對清泉林壑，觸目所及，一片悅目蔥綠，景色宜人，為何搬出那么多復雜的歷史往事和早已化為塵土的古人，思索與賞玩風景相去遼遠、如此嚴肅的話題？說是憑空而來的思緒吧，又見其反復強調，想是一直縈繞在作者的腦際：人生有何價值，身后怎樣安排。清源山名氣雖小也是山，王慎中因緣際會，觸景生情，齊景公牛山之泣、羊祜峴山之嘆的故事一下子浮現，由此引發作者深長的感喟。

齊景公和羊祜，一個是貪戀活著的好處，一個是謀求身后的名譽，用莊子的話說就都是有“待”，均有無法解脫的牽掛。有了牽掛，人生就難以圓滿，也就是不能獲得自由。不自由的人生也一定是不開心的人生。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生前威名赫赫，身后不也照樣被人指指點點，任人評說，不朽的想法也歸于虛妄。游記中，王慎中看輕功名富貴的說法，雖然包含有因自身遭際而生的怨望，但一細品，感覺也不無道理：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無憂無慮、快快活活地活著才對得起造物賜予的生命，平平常常地來，平平常常地去，風淡云輕，才是最合理的人生。（莊錫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