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自由意志嗎？

吳宗修

一、 經典物理的決定論與自由意志的缺失

牛頓于十七世紀創立了他的“牛頓三大定律”，還有他的“萬有引力定律”，解釋了蘋果為什么會從樹上掉下來而月亮不會掉下來的萬古難題。

他的后繼者，把這種力學（后來稱為“經典物理”或者“牛頓力學”）發展到了極致，其中一個大牛拉普拉斯是其中的代表。

“經典物理”有一個特點，如果你知道一個粒子的初始位置、初始速度，還有它所受到的力，你就可以建立“運動方程”，解出它在任何時刻的位置和速度，給出它所有的信息。如果把這個理論推廣到宇宙中所有的粒子，拉普拉斯得出一個結論：給我宇宙現在的狀態，我將可以告訴你宇宙的過去和未來！

他假想宇宙中有一個妖怪，它能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初始位置、初始速度，還有所受到的力的情況；并且它有超級強大的計算能力，能解任何復雜的方程。那這個妖怪就可以算出宇宙的過去和未來，這個他假想的妖怪，后來被稱為“拉普拉斯妖”。

可以想象，在這樣的宇宙里，一切都是由過去決定的，由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刻，就可以決定現在這個時刻的狀態，同時現在這個時刻的狀態也決定了將來任何一個時刻的狀態！這個就是“決定論”！這樣的宇宙就像一個鐘表一樣，精確而寒冷！

按照這樣的宇宙觀，世界是沒有“自由意志”的，一切都由過去決定了！在這樣的宇宙里，人生的意義何在？

曾經有某著名大學心理系教授就是用上面的經典物理理念來告訴他的聽眾，人是沒有自由意志的，你學這些心理學只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不得不發生的一切。

按照《圣經》，人的自由意志是夏娃吃了智慧樹上的智慧果，突然意識到自己赤身裸體，有了自我意識才開始有自由意志的。或者是上帝在創造亞當的時候，手指一點，亞當就有了自由意志。不過這些都是傳說，在物理世界里，自由意志來自哪里？必須有確定性的破壞，即不確定性的出現才能有自由意志的可能！

二、 具有內在不確定性的量子物理及自由意志的可能

在量子物理中，說到“不確定性原理”，簡單講也就是我們沒有辦法同時確定微觀粒子的位置和速度。而我們上面提到，經典物理需要初始位置、初始速度同時確定才能計算出未來的狀態，那我們大體上知道，在“量子物理”的世界里，并沒有辦法像拉普拉斯那樣確定未來的一切！

在“量子物理”的世界里，本來就存在著內在不確定性，這個包括我們對于波動性的概率解釋。愛因斯坦對量子物理中的概率波嗤之以鼻，他說：“上帝不會投骰子的！”而波爾對愛因斯坦說：“愛因斯坦，不要告訴上帝該怎么做！”

嚴格來講，量子物理的運動方程還是決定論的，我們可以由一個時刻的波函數，決定未來任何一個時刻的波函數，而波函數包含了粒子的所有信息！不過幸運的是，波函數本身就包含了概率，一個確定的波函數并不能完全決定你可以測量到什么，只是決定了你測量到不同結果的概率。

經典物理和量子物理中，都使用“概率”一詞，它們描述的都是事件的不確定性，但本質卻大相徑庭。

在經典物理的觀念中，概率的發生是因為人們所掌握的信息不夠。比如說，當人向上丟出一枚硬幣，再用手接住時，硬幣的朝向似乎是隨機的，可能朝上，可能朝下，一般是各50%的概率。按照經典物理的觀點，這種隨機性是因為硬幣運動不易控制，從而使我們不了解硬幣從手中飛出去時的詳細信息。如果我們對硬幣飛出時每個點的受力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對其在空中受到的空氣阻力的情況也清清楚楚，通過求解力學運動方程，我們就完全可以預知它掉下時的方向了。換言之，經典物理認為，在不確定性的背后，隱藏著一些尚未發現的影響因素，或者稱“隱變量”，一旦找出了它們，便能避免任何隨機性。或者說，隱變量是經典物理中概率的來源。

這也正是當年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會擲骰子”的意思。愛因斯坦固執地認為，上帝的骰子是按照深層的“隱變量”規律來擲的，由此才提出了著名的EPR 佯謬。

但從量子力學的觀點看，不確定性不是來自知識的欠缺，而是屬于事物的內在本質。量子物理學家認為微觀世界不確定性是內在的、本質的，沒有什么隱藏更深的隱變量，有的只是“波函數”描述的概率。

三、 心理學的視角：自由意志來自潛意識而不是意識

上面說明了，從物理世界最底層的微觀世界來講，必須有量子物理，我們才有自由意志。現在從宏觀的角度——心理學的角度——來探討一個心理學上非常特殊的實驗：“我們是否有自由意志？”

這個問題好像很奇怪，我現在想跳起來，我就可以跳起來，這個難道不是我的自由意志嗎？我想舉起手來，就可以舉起手來，難道不是我的意識在控制我的身體在自由地做出選擇嗎？ 我可以選擇把頭往左轉，也可以選擇把頭往右轉，這難道不是自由意志的表現嗎？

心理學家們設想了一個實驗。這個實驗是基于一個東西，叫作準備電位（r e a d n e s s potential）。就是說，我想舉一下手指，在這個動作真正做出來之前，在大腦的腦電中有一個成分，叫作準備電位，每次我舉一下手指之前約五百至八百毫秒，這個電位就會提前出現， 所以才叫“準備”電位。

實驗過程在于測量三個事情出現的時間，分別如下：

（一）舉手指這個動作出現的時間（作為時間的基準點）；

（二）大腦想動一下手指這個念頭出現的時間，即意識層面舉手指這個念頭出現的時間；

（三）準備電位出現的時間。

我們預期的結果是：先在意識層面出現舉手指這個念頭，然后準備電位出現，然后才是舉手指這個動作真正地出現，對吧？這個就體現了自由意志呀！

實驗結果卻讓人震驚。先出現準備電位，然后在意識層面才出現舉手指的念頭，最后舉手指的動作才真正地出現。這就讓人十分費解了。

有一種可能，就是意識層面出現舉手指這個念頭的時間測量出錯了，實際情況是我們預期的那樣，先出現念頭，才有準備電位，最后才有動作。這種情況我們先放一邊，假設這個實驗是正確的，我們該如何解釋這個現象呢？

一種說法是劉嘉教授的說法，即“人是沒有自由意志的”，他秉承的就是拉普拉斯的經典物理的觀點：現在的一切已經從大爆炸那時候就被確定了。具體到這個實驗， 就是說先有準備電位，因為這一切都是從宇宙開始就被確定了的；而產生念頭的過程其實不過是人用來理解所發生的事情而已。就是說，看起來我好像動了一個舉手指的念頭，然后就舉手指了。其實我不過是像機器一樣被安排舉了手指，而意識層面的念頭是被動產生的。并不是我有自由意志，只是我的意識在解釋所發生的事情而已。

我的說法卻不一樣。我覺得舉手指（甚至舉哪根手指）的不是意識層面，是潛意識層面，所以意識層面開始是不知道的，但是實際上這時候身體已經準備舉手指了，所以準備電位也接著出現了，然后意識層面由于身體層面和潛意識層面的影響，起了一個要舉手指的念頭，最后才是舉手指這個動作出現。所以決定舉手指的是潛意識，不是意識。跟劉嘉老師相同的部分是：意識是解讀，并不是決定者。

如果對應中國的傳統中醫和修行體系，潛意識是“心”，是“君”；意識是“腦”（這里只指意識層面，不是生理腦），是“臣”。發出指令的是君——心，為臣的腦只是聽從而已。這樣我們也理解了，為什么弗洛伊德說潛意識就是命運。因為就是潛意識在決定我們的命運，而不是意識。是啊，誰不想過美好的生活呢？卻偏偏各種鬧騰，折磨自己折磨他人。這個“想”是大腦的想，沒有用，只起到5% 的作用而已，剩下的鬧騰和折騰是心要的，也許是為了填補童年那些沒有填完的坑洞。

所以，想要真正的自由，你要倒騰的不是你的意識，而是你的潛意識。

四、 只有選擇擔當，才能有自由意志

前段時間，我跟課題組的成員——一群碩士生和博士生——談論工作上的經驗和教訓。我說：“如果在工作不順利的時候，你問我該怎么辦，我只有一句話，要對自己說：工作不順，責任在我！”

其實任何二元（有兩個合作方）的關系，發展得好（關系融洽，合作目標能達到）肯定是雙方共同努力和配合的結果。發展得不好，一般也是雙方都有相應的責任。比如說：“ 夫”和“妻”，合作目標是“幸福的親密關系和家庭生活”；或者“父母”和“兒女”，合作目標是“兒女的快樂成長”；或者“老師”和“學生”，合作目標是“學生學好知識、能力、思想”；如此等等。

一般情況下，如果合作不好，處于其中的一方的我們都會對對方說：“這都是你的錯！”這樣的話說出去后，如果對方承認了，我們都會如釋重負！為了這種良心上的清白，我們可以用各種手段、知識和技能，甚至一哭二鬧三上吊！

這好像沒有什么問題啊？先不說誰對誰錯，難道我們這么做有什么問題嗎？ ——這樣做，實際上我們把自己“自由的意志”給丟了！

——把決定合作得好不好，目標能否達成的權力完全地交給了對方！

也許只有你覺得這件事情我有責任、我有選擇的時候，你才拿到了自由意志！而只有你拿到“自由意志”，你才能擺脫固定的、自動化的反應模式，才能擺脫命運的洪流！這就是改變我們潛意識的途徑之一。

在由真人故事改編的電影《風雨哈佛路》（Homeless to Harvard ）中，女主人公麗茲出生在美國的貧民窟，從小就承受原生家庭的千瘡百孔，父母酗酒吸毒，母親患上了精神分裂癥。貧窮的麗茲需要出去乞討，被送進寄養中心后又遭霸凌。終于在十六歲的時候想到要上中學，然后再上大學，跳出當下悲慘的命運。中學校長問她：你知道自己的生活一直這么悲慘，為什么現在才想到要上學？她說，媽媽的狀態時好時壞，她總盼望也許媽媽哪一天好了能夠帶自己回家，開始新的生活。可是前幾天她得到通知，媽媽死了。所以媽媽再也不會來拯救她了。正是這一刻，她才知道，能拯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所以她才開始一切新的嘗試。從這個故事我們也可以看出，麗茲前面的隨波逐流除了原生家庭和社會環境的影響以及自己年齡尚幼，有部分心理原因是不知道命運有時候是要自己擔當的，只有當媽媽死了，再也沒有人能拯救自己時，才真正地承擔起改變命運的重擔。

中國的經典《大學》就是關于“大人”之學，什么是大人，就是精神自由、人格獨立、勇于擔當的人。如何是勇于擔當呢？就是面對問題的時候做出自己的選擇，然后為自己的選擇無悔地去承擔后果。這才是具有自由意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