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元代著名文學家、政治家許有壬著錄《至正集》中共有55篇題跋,與書法相關的共9篇。通過厘清史料,可知跋中包含了許有壬對《蘭亭》的流傳評議、唐宋元時期帝王與在朝書家的品評、宋書不及唐書的原因。從中可見,許有壬對王羲之、顏真卿、蘇軾等書家的高度肯定,內蘊其“崇古尊法意,人品即書品”的書學觀,這與許有壬文學造詣與史學基礎亦有關聯。
關鍵詞:許有壬;書學觀;書法品評;題跋
中圖分類號:J2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4)36-00-03
一、許有壬及其書法題跋中的《蘭亭》流傳評議
許有壬(1286—1364),據《元史》所錄許有壬生平事跡及其早年仕途經歷:“許有壬,字可用,其先世居潁,后徙湯陰。有壬幼穎悟,讀書一目五行,嘗閱衡州凈居院碑文近千言,一覽輒背誦無遺。年二十,暢師文薦入翰林,不報。授開寧路學正,升教授,未上,辟山北廉訪司書吏。[1]”可知,許有壬自幼聰穎,記憶超群。清倪濤言:“延祐二年進士第,授同知遼州事。至正十五年,拜中書右丞,轉集賢大學士。善筆札,工詞章,謚曰文忠。[2]”其意旨許有壬曾歷任同知遼州事、中書右丞、集賢大學士等官職。他擅長書法與文章,去世時被賜號“文忠”。再從許有壬曾為多件書法刻石作品書丹的情況來看,宋方逢辰的《蛟峰先生阡表》中記載:“榮祿大夫御史中丞許有壬書丹。[3]”黃溍在《金華黃先生文集》中言:“至正元年,上復特敕玄制為王神道碑銘,俾翰林學士承旨巎巎、中書左丞許有壬書篆,以賜其家。”其言可知,至正元年,即1341年,帝王命歐陽玄撰寫神道碑。同時,讓康里巎巎與許有壬書寫與篆刻這篇銘文賜予王的家族。這表明帝王對許有壬書法篆刻的信任,側面反映出許有壬與康里巎巎書家地位并列,皆為元代書技很高的書法大家。
許有壬在《跋海朝宗玉枕蘭亭》與《跋鄭氏蘭亭》兩篇中記述了有關《蘭亭》的流傳考。
《跋海朝宗玉枕蘭亭》全篇內容為:“永和癸丑迄至順癸酉,九百八十一年矣。蘭亭一帖,臨摹展促,殆千萬億化身矣。本來面目,寧不變乎?朝宗所藏,校予所閱,蓋唐臨之佳者也。第世無吳卒,不知綱之果似芮否也。”即可表明從東晉永和癸丑年至元朝至順癸酉年,已過去九百八十一年。王羲之的《蘭亭序》,經過無數次的臨摹和流傳,已有了眾多臨摹本、拓本。《蘭亭》本來面目必然會有所改變。朝宗所收藏的這本,與我曾看過的相比,大概是唐代臨摹得很好的版本。《跋鄭氏蘭亭》曰:“蘭亭序,世言右軍醒后更書數千百本,莫有及者,一手且爾,則知后之木石傳刻者不能不失其真也。余南北所見,無慮數十手,而同者才一二,豈昭陵本世不可傳,所摹皆醒后書耶?抑后之善學者自為之耶?晚得鄭氏所藏本,為差勝,然不敢作退之大言,姑書以俟知者。”再次表明《蘭亭》原作最佳。即使世人傳言王羲之酒醒后又寫下數千百本,但都沒有原作好。后世用木板或石刻傳拓的版本,必然會失去其真跡風采。許有壬自言曾在各地見到數十種《蘭亭》拓本,但其中與原作相似的僅一二種。由此感慨并推測:唐太宗李世民帶入昭陵的《蘭亭序》真跡無法傳世,后世流傳作品或為王羲之酒醒后所書版本,或為擅王書者所臨摹本。許有壬認為所得鄭氏收藏的《蘭亭》拓本,比其他版本稍好,但不敢如韓愈那般夸大其詞,因此記錄下等有識之士的評判。從中可見許有壬對于王羲之書法作品的尊崇及其自身謙遜的書學態度。
二、書法題跋中對唐宋元書家的品評
有關唐代題跋為《跋顏魯公墨跡盧侯帖》;宋代書法品評有《跋高宗小楷學記》《跋胡安常所藏坡字》《跋東坡墨跡鄭君帖》《跋米元章臨李北海毒熱帖》此四篇;元代書法題跋為《恭題太師秦王奎章閣記賜本》。
《跋顏魯公墨跡盧侯帖》是許有壬對顏真卿的高度贊揚:“顏太師風節杰出,千古脫翰墨,未盡善。思其人,撫其跡,猶當寶襲齋沐,九頓首而后展示,況畢天下之能事者乎!世譊譊有真偽之辨,茍稱太師,予即寶之。況仲謙尚書所藏盧侯帖,其為真跡昭昭無疑者哉!松雪翁以平生見十六帖為幸,其所稱馬病帖,則予得之,又獲觀此帖,是亦幸之又幸者也。”許有壬強調了顏真卿的風骨和氣節。就顏真卿的書法作品而言,即使未臻完美,但一想到他的人品,再觀鑒其書法作品,人們應當像珍藏寶物一樣,齋戒沐浴,恭敬叩拜,才能展開觀看。此處可知,許有壬發揚了西漢揚雄“書為心畫”這一觀點。此外,許有壬認為世間對于作品真偽的鑒別是一直存在的,但只要被稱為是顏太師的作品,就將此類作品視為珍寶。跋中出現的仲謙尚書,即元代張文謙,字仲謙,邢州沙河人。他所收藏的盧侯帖一定是真跡。松雪翁即趙孟頫,他以一生能見到十六帖為幸事。許有壬認為,趙孟頫所提到的馬病帖,自身已經得到,而如今又能觀賞到盧侯帖,可謂大幸之事。許有壬這篇題跋中,顯然可見他對顏真卿人品和作品的高度肯定,同時也表達了對張文謙書所藏盧侯帖的珍視。這既是他對古法的尊崇,也是他對書品即人品觀念的認可。
《跋高宗小楷學記》中載:“宣和父子皆能書,而建炎小楷《乃學記》一卷,治亂之機,于是可見矣。”此處高宗即南宋趙構,建炎年間為其年號。宣和父子即宋徽宗趙佶和他的兒子們。通過此跋可知,宋徽宗與其兒子們都擅長書法。趙構曾用小楷寫成《乃學記》一卷,從中可窺見國家治亂興衰的契機。對比宣和時期與建炎時期的書法及文獻,暗示了國家從治到亂的變化,以及這種變化在書法作品中的反映。
《跋胡安常所藏坡字》表明蘇軾曾師法顏真卿:“坡公論顏魯公書,謂‘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而天下后世之識者,不能有異辭,匪服其人,服其公也。坡公此帖,蓋有得于魯公者。鮮于伯機以為魯公《爭坐》之流,其真知者哉!六一翁辨《瘞鶴銘》不類羲之筆法,而類顏魯公,知此則知坡公此帖有契于魯公也。思陵以?合天矩,觸涂造極,歸之通儒,而世之以優孟為孫叔敖者,又不可同年而語矣。”開篇引蘇軾對顏真卿書法的評議之語,蘇軾言古今書法的變化,到這里已窮盡天下的妙處。可知蘇軾十分推崇顏真卿書法。后許有壬同樣認為天下后世有見識的人,對此都沒有異議,這不僅僅是佩服蘇軾的為人,更是佩服他的公正評價。跋中許有壬對鮮于伯機的評價進行了批判,主張蘇軾這件作品深得顏真卿書法精髓,并不是如鮮于伯機這樣不懂書法的人,僅認為東坡這幅字帖只是顏真卿《爭座位帖》一類的作品。跋中出現人物六一翁即歐陽修,他曾斷定《瘞鶴銘》的筆法不像王羲之,而更像顏真卿。宋高宗趙構堅信書法法則要合乎自然,如果想在書法上達到至高境界,需有通儒的修養。而那些世上以優孟扮演孫叔敖為能事的人,也就是只知模仿之人,是達不到趙構的書法造詣的。從中可見,許有壬對書法藝術的深刻認知和鑒賞之能,強調書法藝術有其規則與法度,最重要的是作品中所表現出的神韻與意境。
《跋東坡墨跡鄭君帖》論述了蘇軾的書法:“書家論字,必晉次則唐,有不收蘇、黃翰墨之說,可謂大言矣。退之以羲之為俗書,則晉亦不必收矣。觀坡公黃州醉中所作《孟倅鄭君帖》,其豪宕奔放,有醉中意度,再三諦視,一點一畫,無可指議,其精而入神者乎!彼不收者,予不敢有辨,予茍有得,當什襲寶之。”大致含義為在談論書法時,總是先提晉代,其次是唐代。這亦是許有壬“崇古”思想的體現。跋中出現的退之即唐代韓愈,他認為王羲之的書法是俗的。但許有壬并不認同這一觀點。許有壬言蘇東坡在黃州醉酒時所寫的《孟倅鄭君帖》,用筆豪爽奔放,充滿了醉酒后的風度。每一筆畫都無可挑剔,這就是精妙入神的作品。可見許有壬對于蘇軾書法的高度認可。許有壬雖不與不收錄蘇、黃作品的人爭辯,但如果有幸得到蘇、黃二人的作品,會將這些作品視作珍寶。在這段論述中,許有壬首先對蘇軾與黃庭堅的書法藝術給予極高贊譽,認為他們的作品展現出的神韻至高。其次,他對未能將蘇、黃之作收錄之人的批判,指出這種做法所依據的評判標準過于偏頗且夸張。最后,許有壬表達了自己對珍貴書法作品的深切珍視,彰顯了他對古代書法作品的敬重。
《跋米元章臨李北海毒熱帖》是許有壬對米芾所書李邕《毒熱帖》的評價:“海岳公臨法書,用盜狐白裘手,非隨人作記者也。學孫叔敖,不得不曲盡其似耳,然其本來優態,還掃除凈盡乎?蓋狐白裘亦有發覺時也。因觀臨李北海《毒熱帖》,澷書若是,不知識者以為何如?”由此可知,米芾在臨摹書法時,書技高超,難以察覺其臨摹的痕跡。許有壬認為米芾并不是那種隨意跟從他人風格進行創作的人,就像學習孫叔敖的表演一樣,他不得不竭盡全力去模仿,以求達到極致的相似。在臨摹李邕作品時,米芾書法的獨特風姿被隱藏,完全融入李邕的書法風格。但許有壬也提出了疑問:像米芾這樣擁有高超臨摹技藝的書家,在面對真正有見識的鑒賞者時,會得到怎樣的評價呢?這既體現許有壬對米芾書法的贊賞,也透露出自身對藝術鑒賞的思考。筆者以為,真正的書法大家在臨摹作品時,是能夠遮掩自身的書法風貌的。所謂形成自身風格的大家,往往都是通過師古多家、博采眾長所成就的。那么對于米芾臨摹李邕此帖,已可證明李邕書法之經典。李彤先生曾言:“所謂經典,就是能夠超越個體和時空,而被接受者反復選擇、考驗和確認,并能被不斷稱引和傳述在共時性和歷時性的認同中彰顯其意義和價值。”這是對許有壬疑問最好的答復,李邕的書法正是在后世書家的不斷闡釋中成為經典,對于真正的鑒賞家來說,一定高度肯定米芾所臨寫的此件作品。米芾對李邕書法作品的闡釋,會給后世留下更多審美體驗與觀照。
《恭題太師秦王奎章閣記賜本》是許有壬對元代文宗皇帝書法的稱贊:“文宗皇帝游心翰墨,天縱之圣,落筆過人。得唐太宗晉祠碑,遂益超詣。蓋其天機感觸,有非常人之所能喻者。開奎章閣,書制文刻石,閣中摹本出,天下聳觀,揭如日月云漢之賁萬物也。”元朝的文宗皇帝為孛兒只斤·圖帖睦爾。此段文字表明文宗皇帝熱衷于書法繪畫,天生具有圣人的才情,下筆非同凡響。在他得到唐太宗的晉祠碑后,書法技藝更是達到了高超境界。晉祠碑作為唐太宗的御書,不僅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還蘊含著豐富的政治、史學和文學內涵。許有壬認為,大概是因為文宗皇帝的天賦和靈感所造就的。這種感悟和見解不僅體現在他的書法和文學作品中,也體現在他的治國理念和政治實踐中。
三、許有壬論“宋書不及唐書”之原因
《跋張子湖寄馬會叔侍郎三帖》中言:“唐以書取士,書以法晉,故多造精妙。宋人不及唐者,不獨人,不專習,大抵法唐欲溯洄至晉,而有未至焉。李建中、后蔡、蘇、黃、米皆名家。南渡稱張子湖,朱子稱其‘不把持,愛放縱’,九原不可作,無從一問,不知書法果如斯而已乎?”
此跋是許有壬對于唐宋兩個時期書壇書風的理解,以及“宋書不及唐書”之原因。許有壬認為,唐代以書法作為選拔官員的標準,書法以晉代為法則,因此唐代的書法多精妙絕倫。宋朝在書法上不如唐朝,這不僅僅是因為人的原因,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不專注書法。宋朝人學書是想追溯晉代書法的神韻,但往往未能企及這種境界。許有壬列舉了李建中、蔡襄、蘇軾、黃庭堅、米芾這幾位北宋書法名家。以李建中書法為例,明潘之淙在《書法離鉤》中言:“黃山谷云:李西臺出群拔萃,肥而不剩,肉如世間美女,豐肌而神氣清秀者也。”可見黃庭堅認為李建中才華出眾,卓越非凡。他們的書法飽滿而不顯冗余,就像世間的美女,肌膚豐滿而神情氣質清秀。明王鏊在《跋李西臺書》中言:“西臺書今存者少,匏菴出示此帖,清麗圓熟,姿態橫生,可謂深得二王筆法者。而或者猶病其稍肥,吾以為不然。東坡云: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其意旨李建中流傳下來的書法作品很少,匏菴即吳寬,明代書法家。他拿出李西臺的一幅字帖來展示。王鏊認為這幅字帖書寫得清新秀麗、圓潤成熟,字的姿態各異、生動自然,可以說得上是深刻領悟并掌握了二父子筆法之人,即蘊含魏晉風韻之作。然有些人還批評其略顯肥厚。王鏊并不認可這種看法,他引用蘇東坡言意旨不同時期的審美是有所不同的,因此在書法作品審美上應具有包容性與多樣性。明鄭真亦對李西臺墨跡作跋:“李西臺書擅名一代,其弟子秦玠嘗語歐陽公,以為學張從申書,源流蓋可考也。今觀此書,蓋其意有自得而不拘,拘于古人者,波磔云乎哉。”從中可見鄭真認為這件作品可以看出李西臺在書法上的心得和領悟,西臺并沒有拘泥于古人。由此佐證,許有壬所言宋代書家皆極力追尋古法,只可惜未能達到唐代書壇的境界。后許有壬又言南宋時期張子湖,即張即之,他的書法備受推崇。引用朱熹語,稱贊張即之書法追求自然之美。由此可見,許有壬對宋代這幾位書法大家都十分贊賞。
四、結束語
許有壬的書法題跋中蘊含其“崇古尊法意,人品即書品”的書學觀。“崇古尊法意”這一觀念的形成與元代復古思潮、許有壬所見《蘭亭》版本、唐宋書家的書跡有著緊密的關聯。那么許有壬“書品即人品”這一觀念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文化生態中形成,與他的認知相關。在當今,對于趙孟頫、傅山、王鐸這樣的“貳臣”,按當前的道德觀去評價他們,或許持批判態度。但在元代文化融合的書壇環境下,這一觀點有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世界上沒有絕對的真理,所有的真理都是有條件的。因此,筆者僅探析許有壬的書學觀,不以現代的觀念去評價其書學觀,力求客觀公正。
參考文獻:
[1][明]宋濂.《元史》卷一百八十二列傳第六十九[M].
[2][清]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三百五十七[M].
[3][宋]方逢辰.《蛟峰集》外集卷三[M].
作者簡介:戚馨予(2001-),女,江蘇興化人,碩士研究生,從事書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