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瓷器上生活

張進步

探索者

關上最后一盞燈

夜的真相呈現。

在黑暗里

我站起身，走到

房屋的中央：

仿佛這巨大之物長出的

花蕊，伸著

濕漉漉的觸角

在一片瓷器上生活

近來生活頻頻釋放

小型閃電，燒不死人

但又有股焦煳味

很多事情都在這焦煳味里冒著濃煙

冒著一種閑言碎語的意象

但我卻不想因此敘事，因此寫口語詩——

一想到那些窸窸窣窣的生活鋸末

將要在我的筆下出現

我就難過。我看著書柜里

樓宇一樣排列的瓷器，瓷器上的人物

也在看我，把我背后的天空

看得跟瓷器一樣白

投影中的相逢

飛機從我的窗玻璃上滑行過去

我才留意到，在那玻璃形成的鏡子里

我沒看見自己：我在我的鏡子之外。

一切進入我視線之物，都提著自己的肉體

唯有我捧著自己的魂魄，與他們相遇。

冷風景

車尾燈紅色的信號

密集地升起，在青黑色的馬路上

它們集體失去了

信號的題中應有之意。

只有一輛車，從另一側的馬路

向我駛來，在晚飯后的茫然時分

銀白色的車燈

漸漸向我靠攏

卻終于又經過我

走向黑沉沉的過去時：在我背后

——在我永遠只能憑借想象

去補充完整的那片區域。

我站在十三樓，關閉的玻璃窗后

看著下方舞臺上

屬于默片時代的戲劇

所有的景色都在變冷，被

街燈照得越來越深

海邊的老虎

一個小號啤酒瓶，在圓桌上

圓桌在陽臺上，陽臺正對大海

啤酒瓶是深棕色的，比

綠色更為內斂。它上面貼著

標簽，一個形如盾牌的標簽

其上畫老虎，這是瓶老虎牌啤酒

我曾經把這只老虎握在手里

它不大不小，躺在我的掌心

現在它空了，我用手量了量它的高度

比我一拃略長。它站在桌子上

——這個小號啤酒瓶，現在

周圍的一切給了它光澤和影子

一個被光線虛構的我，也在

這個玻璃瓶的瓶身上出現

腹地

一個人走進自己的腹地

就不要再走了。在獨屬于你的

這片應許之地，停下來：

心是你的月亮

頭是你的太陽

清明

我用火寄了一封信

您用雨回信了：

我善意地理解大地上發生的一切

草木為我萌發；花朵

為我開放又撒落；鳥群，為我在空中

一字一句地寫作，供我閱讀

火：黑暗中的郵差

在風里忽明忽暗地傳遞

后半夜的拼圖游戲

放牧翠鳥，放牧翠鳥

翠鳥叼回了小魚兒

魚鱗閃爍著：亮燈的窗口

放牧黑鳥，放牧黑鳥

黑鳥銜回了落山的紅漿果

漿果讓黑夜暴露了：街頭的紅燈

放牧白鳥，放牧白鳥

白鳥被夜色的靛料染花了

沒染透的地方漏出了：散落的光斑

放牧黃鳥，放牧黃鳥

黃鳥叼出了占卜的卦簽

天邊彈出一條驚人的：空白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