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曉雨
①
小時候寫作文,最討厭的一句話是:“文章體裁不限,小說、詩歌除外。”而在學校里其實還流傳著另外一些約定俗成的規定,比如凡是涉及青澀的感情、過分夸張的表達手法,以及學生們天馬行空的遣詞造句,都是不正確的,不符合試題要求的。在上中學以前,我一度覺得,小說和詩歌都是洪水猛獸,要不然怎么老是被“除外”呢。
我們中學是當地最好的私立學校。開學的那天,其他班級的同學都其樂融融、生機勃勃,家長們也都喜笑顏開,只有我們最后三個班,氣氛有些凝重。因為傳言優秀的老師都被安排到了前面的班級,而后面三個班的師資力量相對薄弱。
聽說教我們語文的王老師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年輕老師,沒有豐富的教學經驗,而且我們是她教的第一屆學生。
“不會拿孩子們來練手吧?”
“一個初出茅廬的老師來教這么重要的科目,這可怎么辦?”
一時之間,家長們議論紛紛,他們的擔心無可厚非,可這一次他們多慮了。
新上任的語文老師很漂亮,有著純真無邪的眼神,尚未褪盡學生時代的青澀。她站在講桌旁邊,說話聲音柔柔的,普通話非常標準,像悅耳的風鈴聲,朗讀課文時讓人不自覺地陶醉其中,甚至忘記這原本是煩悶的課堂。
剛開始,班里還有淘氣的男生會捉弄她,畢竟這位老師看起來太年輕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青春期的男生正值叛逆期,有愛出風頭的男生會在課堂上故意拿出小說看。被王老師逮到之后,我們都以為他會被叫家長,可是一切都風平浪靜,讓人摸不著頭腦。
②
第二天上課,王老師帶了那本被沒收的小說—— 一本玄幻小說。我們都以為王老師要發火了,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大家都交頭接耳,揣測著那個男生的悲慘結局。
“這本書,班里還有其他同學看過嗎?”大家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別害怕,如實回答,敢于承認的同學,老師獎勵零食吃。”
話音剛落,她就從講桌下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滿了零食。坐在后排的一個男生舉了手。慢慢地,如同掃雷游戲一樣,越來越多的同學開始舉手。男生們基本上都舉了手,我那一向羞澀、不愛說話的女同桌也舉起了手。
王老師笑笑說:“昨天晚上,我批改完卷子看了一下這本小說,它太厚了,沒一周的時間根本看不完。作者確實有許多超前的奇思妙想,人物形象刻畫得很飽滿,情節跌宕起伏,讓人有一種忍不住讀下去的沖動,難怪你們都喜歡。”
“但是,”她頓了頓,接著說,“這個作者前面鋪墊的東西太多且對主角光環的執念太強,這樣一來主線就被擾亂了,顯得沒有邏輯。讀者雖然在閱讀時感到很過癮,但看過大結局的同學仔細想一想,是不是覺得沒有之前預期的那么好呢?”
同學們紛紛點頭,覺得王老師神了,沒看完小說就猜中了結局。然后王老師又掏出課本向大家解釋,雖然課本里的文章未必是最精彩的,但每一篇都值得借鑒。
“老師并不反對大家看課外書,但還是希望同學們在有限的學習階段,去汲取更有營養的內容。同樣是小說,你們可以選擇看文學性更強、文筆更精妙的中外名著。”王老師說。
那節語文課,王老師講述了她自己從小到大喜歡看的一些書,和大家分享了她在成長的不同階段迷戀過的歷史故事、文學作品等。莫泊桑、三毛、博爾赫斯、沈從文、毛姆、杜拉斯、村上春樹……一大串名字從她嘴里蹦出來,為我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③
快下課時,王老師把零食分給大家吃,然后還留了一個特殊的作業——讓大家寫日記。題材不限,體裁不限,形式不限,可以選擇給她看,也可以選擇不給她看。但王老師強調,如果有人愿意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日記,她會在每周五抽出一節課作為公開課,來和大家一起討論。誰的日記最受同學們歡迎,誰就會得到額外獎勵。
在這種新鮮好玩的提議之下,同學們一時之間瘋狂地迷上了寫日記。每個課間大家都會積極討論,“昨晚你寫日記了嗎”甚至成了大家見面時的問候語。因為王老師鼓勵大家盡量發揮想象力,不要克制自己的表達欲,所以同學們都很興奮。我也暗暗發力,籌備自己的“大作”。
第一次公開課上,王老師挑出了一些日記和我們一起討論,王老師說:“真是沒有想到,原來我們班的同學都這么有才華啊!”在公開的日記里,有人把自己的一天畫成了簡筆漫畫,有人學著寫詩,有人寫出充滿奇思妙想的小說,有人老老實實寫日記,但真情實感的流露還是格外打動人。后來王老師抽出最下面的一個本子說:“還有一個同學的日記,大半夜的,嚇到老師了。”
王老師瞥了我一眼。完了,果然是我,我寫的“鬼故事”被發現了。
④
其實我已經想不起來當年自己大半夜在日記本里寫了什么內容,只記得我在寫日記時文思泉涌,手中的筆宛若魔法棒,輕輕松松就勾勒出一個令人充滿窺探欲的虛幻世界。
我原以為寫這種題材的日記會受到老師的批評,但王老師并沒有說這是不對的、不好的。下課之后,王老師喊住我,對我說我的文字很有靈性。雖然寫得不算好,但是里面的許多比喻和情節都讓她覺得我是一個可塑之才。因為涉及物種異化,她還給我推薦了《山海經》,并且告訴我:“不管是什么故事,都要有前因后果,要有它的精神內核。”
“你會在寫作中找到你自己。”她告訴我。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我對寫作產生熱愛,都是因為王老師。
其實她并不算是多么特立獨行、標新立異的老師,但在我心里,她是特別的。因為她讓我覺得,原來語文不只是一門學科,更是一種探索世界和自我的方式。
(摘自《時代青年·哲言》2021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