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選情真的氣勢如虹嗎

陳長寧

截至3月6日，特朗普在共和黨黨內初選中一路高歌猛進，陸續贏下了艾奧瓦、新罕布什爾、內華達等絕大多數州，只在華盛頓特區和佛蒙特州輸給了黨內唯一對手、前常駐聯合國代表黑莉，儼然一掃前次大選落敗下野的沮喪，擺出“卷土重來”架勢。然而，現距大選投票日尚有約八個月時間，選情走向仍有顯著不確定性，特朗普競選之路在表面的氣勢如虹之下也有頹喪的一面。

不可靠的參照系

評價特朗普迄今為止在初選中的表現，需要一個參照系。2024年是特朗普第三次參加大選。前兩次大選，最終獲勝者在初選階段都經歷了“低開高走”，而本輪大選兩黨對決局面的確是有很多因素提前浮出水面。2016年，共和黨共有17人宣布參選，人數之多創下歷史記錄。特朗普在首先揭幕的艾奧瓦州共和黨初選中屈居第二，但在隨后各州初選中逐漸占據優勢。直至5月初，特朗普在共和黨內的最后一名競爭對手克魯茲才宣布退選。2020年，民主黨宣布參選者多達29人，刷新了2016年的記錄。拜登一度在艾奧瓦、新罕布什爾、內華達州民主黨初選中表現平平，直至2月25日南卡羅來納州初選才獲得首場勝利。隨后，民主黨內主要競爭者開始迅速整合。拜登在黨內的最后一名競爭者桑德斯于4月初退選。目前，特朗普在共和黨內的唯一競爭者黑莉更多是在以“備胎”角色“陪跑”。基于目前形勢，特朗普鎖定共和黨內提名只是時間問題，但黑莉表態要堅持斗爭。

特朗普在初選中勢如破竹還可歸因于2024年美國大選的特殊性。特朗普是美國歷史上第七位、近100年里第二位再次參加大選的前總統。前總統在大選中挑戰在任總統的歷史案例更屈指可數，意味著準確評價特朗普當前選情缺乏可靠的參照系。特朗普卸下總統職務后，仍對共和黨及其支持者產生強大向心力，加之“特朗普化”的共和黨尚未推出能夠獨立替代特朗普的政治領袖，因此特朗普再次參選具有“準在任者優勢”。從這一視角分析，或許當前特朗普在初選中的表現大部分屬于情理之中。

愈顯吃緊的競選資金

特朗普在初選中一路高歌猛進，但隨著司法程序推進，針對特朗普的各起訴訟逐漸顯現出拖累其選情的疊加效果。2月16日，特朗普在紐約州民事欺詐案件中敗訴，法官裁決特朗普支付約3.55億美元罰款，附加1億美元利息，總計約4.54億美元。此外，特朗普還需承擔該案判決之后每日新增的約11.2萬美元利息。這意味著每過九天，特朗普就需要多支付100萬美元。雖然特朗普方立即提出上訴，但初審法院裁決特朗普不得在上訴期間暫緩支付罰款。據報道，盡管特朗普團隊極力爭取非特朗普家族的公司替其繳納保證金，但困難重重。2023年4月，特朗普曾在法庭作證時稱自己擁有超過4億美元現金。另據《福布斯》雜志估算，特朗普大概有4.13億美元現金，約占其26億美元凈資產的15%。概言之，僅上述一起民事訴訟判賠數額，就可能導致特朗普的現金流枯竭。

2024年1月5日，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在艾奧瓦州參加共和黨黨內初選啟幕前的競選活動。

在另一起民事訴訟中，特朗普被判向女作家卡羅爾合計賠償8830萬美元。3月25日，特朗普面臨的四起刑事訴訟之一的“封口費案”或將率先開庭。與此同時，特朗普律師團隊價格不菲的法律服務費賬單正在持續增加。美國大選是一場“燒錢”的競賽。特朗普雖為巨富，政治吸金能力強，但面對“法律戰”帶來的巨額判賠和成本開銷，若不能逆轉形勢，難免坐吃山空。四起刑事訴訟備受關注，堪稱“史無先例”，特朗普一旦應對失當，便會招致刑事責任與政治信譽方面的沉重打擊。相關民事訴訟所受關注相對較低，但猶如“群蟻蝕象”，蠶食著特朗普的財力、精力和聲望。

存在流失現象的基本盤

無論美國兩黨參選者在當前階段氣勢幾何，最終需要在大選投票日兌現成足夠過線的支持率才能確保成功。拜登無疑有自己的麻煩，但其利用反對特朗普的旗號集結支持者的能力不應被低估。民主黨在2020年之所以推出拜登這位差強人意的高齡候選人，正是因為拜登踏實、專業的“人設”在當年最有可能擊敗特朗普。將特朗普趕出白宮的目標既已達成，拜登凝聚選民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這在一定程度上能夠解釋拜登出任總統后支持率一直走低的現象。曾有學者總結稱，2016年美國大選其實是一場社會運動。那么，2020年、2024年的美國大選也不乏社會運動的余震和反彈。依循這一邏輯，拜登的履職滿意度與其領導建制力量制衡民粹主義的動員力之間不能劃等號。拜登勢必盡可能利用本屆余下任期內各種臺面上的機會強調其內政外交政策有效維護了美國利益，告訴選民顛覆現行政策等于拋棄來之不易的“成績”，從而在競選對手基本明確的背景下，再次發出聚攏基本盤支持者和陣營內外反特朗普力量的“動員令”。

特朗普迄今為止在共和黨初選中的接連勝利尚不能證明其基本盤比2020年更穩固。艾奧瓦、新罕布什爾、內華達、南卡羅來納等州初選的出口民調顯示，特朗普鐵桿支持者的共同標簽是中老年、白人、受教育程度偏低，因此他同樣面臨湊不夠贏得大選所需支持率的問題。黑莉即便退選，也未必退陣，有可能繼續發揮共和黨內反特朗普旗手作用，制約特朗普動員選票的能力。

一旦特朗普對決拜登的局面確定，前者確有可能成為繼克利夫蘭總統之后，同時也是憲法第22條修正案生效后的首位兩屆任期不連續的美國總統。在美國獨特的選舉人制度下，克利夫蘭在1884年（勝選）、1888年（敗選）和1892年（勝選）三次大選中都獲得了相對多數的普選票。而特朗普在2016年、2020年大選中所獲普選票數均落后于對手。在可能到來的對決中，特朗普能憑借哪些議題來爭奪中間選民，渙散拜登的基本盤，并使自身支持率更加鞏固，是主要看點之一。無論在經貿還是烏克蘭危機、巴以沖突問題上，雖然很多選民反對拜登的政策，但也反感特朗普的極端，特朗普固然相對拜登包袱較輕，但要將其政策主張轉化成實際選票也未必容易。

（作者為四川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