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維榮 張敏慧
1928年,23歲的美國著名記者、作家埃德加·斯諾來到中國,原打算在中國逗留6個星期,結果一呆竟是13年。在中國期間,他采訪了毛澤東、周恩來等眾多中共領導人,除為歐美報刊寫通訊稿外,還完成了11部著作,其中絕大部分是和中國問題有關的。這些著作大多已在歷史的進程中漸漸失去光彩,唯有《西行漫記》至今魅力不減。這部長篇報告文學,真實地記錄了毛澤東等中國共產黨人的歷史。
難解的中國之緣
初到中國時,斯諾在上海《密勒氏評論報》擔任助理編輯。該報是當時上海很有影響的外文報刊。在上海,斯諾認識了魯迅,把《阿Q正傳》和魯迅推薦的許多中國杰出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說一并譯成英文,匯集成《活的中國》出版。后來成為他夫人的海倫(《續西行漫記》作者)為這本書寫了《現代中國文學運動》一文,最早將中國左翼作家的作品介紹到西方去。斯諾曾說:“魯迅是教我懂得中國的一把鑰匙。”
和宋慶齡的友誼,也使他對中國的認識提高了一步。當時,斯諾和美國駐上海領事館秘書海倫相戀,經常到宋慶齡家中拜訪。他在《復始之旅》中寫道:“宋慶齡通過言傳身教消除了我的一些蒙昧無知。通過她,我體驗到了中國最美好的思想和感情。”斯諾為宋慶齡寫的小傳《她為中國民眾而戰——記中國自由運動著名領袖的遺孀孫逸仙夫人》一文,于1933年8月6日發表在《紐約先驅論壇報》。后來,宋慶齡在評價斯諾的譯作《活的中國》時指出:“他翻譯的一些當代短篇小說,生動地反映了中國人民的生活,使長期以來被人冷漠地稱為‘神秘不可測的中國人民能為外界所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宋慶齡曾對斯諾說:“你以后回來吧!我們算你是弟弟,你屬于中國。”
斯諾不僅是一位兢兢業業的記者,借助文字真實地記錄了中國的面貌,而且盡己所能在抗日戰爭中對中國予以幫助。魯迅先生在1935年就曾稱贊過斯諾:“有幾個外國人之愛中國,遠勝于有些同胞自己。”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的第二天,斯諾就冒著危險,趕到了事發地。當晚,在中日雙方舉行的中外記者招待會上,斯諾厲聲質問日軍頭目:“為什么要在中國領土上進行軍事演習?為什么為了尋找一名失蹤的士兵,竟然出動成千的兵力?為什么日軍不撤回自己的防地,反而要中國守軍撤出宛平城?”這一連串的尖銳提問,讓侵略者無言以對。
斯諾曾在熊熊燃燒的戰火中,在武漢活動了7個星期,對國民黨領導人,以及中共代表周恩來、葉挺、鄧穎超、郭沫若等進行采訪,為《為亞洲而戰》一書搜集了大量素材。斯諾還寫了《在日軍后方的八路軍》等文章,介紹八路軍的英勇戰績。珍珠港事變后,美國總統羅斯福多次會見斯諾,聽取他對中國問題的意見。
皖南事變發生后,斯諾公開譴責國民黨的反共行徑,在美國《星期六晚郵報》上公開事變真相。國民黨當局下令取消斯諾在中國的記者特權,斯諾被迫離開中國。事后,蔣介石還給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王世杰手令,謂曾來渝的美國記者斯諾、史沫特萊仍在美國為中共進行宣傳,應組織力量反駁。
《西行漫記》的創作出版
斯諾是個歷史機遇的幸運者。就在1936年4月下旬斯諾采訪宋慶齡前不久,毛澤東和周恩來從陜北發電報給宋慶齡,請她物色公道、正直,同共產國際沒有瓜葛的外國記者和醫生各1名到蘇區考察,以打破國民黨的新聞封鎖。
1936午6月,斯諾在宋慶齡、張學良及上海地下黨的幫助下,沖破層層封鎖,秘密進入陜北革命根據地,作了4個月的采訪。其間,斯諾同毛澤東暢談了10多個晝夜,毛澤東稱贊他“發現了共產黨的真諦”。這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紅軍的領導人第一次在陜北會見西方記者,而且這位記者來自美國。斯諾說:“到中國來是為了‘撞大運,想寫一本暢銷世界的書,成為一個作家。”毛澤東鼓勵斯諾說:“你將我們紅區的一切,我們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向全世界如實報道出來,就是一本世界上最暢銷的書,這不就是撞上大運了嘛!哥倫布發現了美洲新大陸而成了世界名人,你發現了共產黨的真諦,揭破了紅軍這個人們不解之謎。你的發現和哥倫布的發現,都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客觀存在,你們探索尋求的精神,將為世人共仰。”
斯諾說,這是他一生中經歷的最不尋常、最寶貴的采訪。回北平后,他將采訪記錄整理成集,取名為《紅星照耀中國》(即《西行漫記》)。該書英文版于1937年10月由倫敦戈蘭茨公司出版,甫一上市,就在世界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3個月時間再版5次,發行10萬冊以上。1938年1月,美國蘭登公司再版該書,下半年又推出了修訂版。美國當時的內政部長伊克斯在連夜讀罷《紅星照耀中國》后,立即將該書推薦給羅斯福總統。斯諾回到美國后,羅斯福先后3次接見他,了解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國共產黨人,以及他們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的情況。
斯諾認為此書之所以在世界引起轟動的原因在于:此書面世之日,“是中國料想不到地堅持抵抗日本從而震驚世界之時”。美國著名記者索爾茲伯里在《照耀世界的“紅星”》一文中這樣寫道:“這是一本有關發現的書。它把一個不曾經為人們所熟知的大陸——紅色中國及其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鄧小平、楊尚昆等等許多人的消息帶給了我們。”
1937年11月,斯諾再一次來到上海,會見了中國友人胡愈之,以英文版《紅星照耀中國》一冊相贈。胡愈之讀后,萌生了譯成中文出版的念頭,立即暗中聯絡一批翻譯家如傅東華、梅益等分頭進行翻譯。胡愈之夜以繼日作了認真校閱,對翻譯中發現的疑難文字,及時與斯諾磋商,力求準確無誤。當時出版這樣的“禁書”是有風險的,但胡愈之不甘心半途而廢,決計作瞞天過海的“非法”出版。他在自己寓所的福熙路(今延安中路)174號,掛起了有名無實的出版社招牌“復社”,以復社的名義,將書稿交熟識的商務印書館工人印刷。付印的紙張,也是胡愈之秘密預訂的。翻譯此書的另11位同仁,都表示不要稿酬。
斯諾對胡愈之出版此書給予了大力支持,除了對原作做了認真修改補充、增加了大量照片外,還無償贈送了版權,并在為中譯本寫的序言中表白:“復社是由讀者自己組織起來的非營利性質的出版社,因此,我愿意把我的一些材料和版權讓給他們。”
關于中譯本的書名,譯者之一的倪文宙斟酌再三,考慮到在當時無論是日寇還是國民黨當局,對“紅”與“赤”字都視為洪水猛獸,十分敏感。為掩敵耳目,他把書名改作了《西行漫記》,粗看還以為是一本游記呢!
只短短兩個多月,《西行漫記》中譯本問世。第一版印了1000本,通過秘密渠道送到了讀者手里。因為內容都是紅區的人和事,平時無法知道,誰不想看?又只收工本費,頓時銷路大開。就連因反共發跡、已流亡香港的上海聞人杜月笙也出資訂購,一下子買了500本。
在之后短短半年時間里,中譯本《西行漫記》一連重版了5次,銷量高達8萬余冊,不只暢銷于國統區與日占區,還遠銷港澳及五大洲華人區。翻印本、重印本、油印本更是數不勝數。這些出版物大致可以概括為三個系列:一是以地區命名的,如《西北散記》 《西北新社會》 (戰士出版社)、《西北角上的神秘區域》 (上海明日書店)、《中國的新西北》 (漢口戰時讀物編譯社)、《中國的紅區》(救亡社)、《一個美國人的塞上行》 《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等節譯本;二是以毛澤東及其他人物傳記命名的,有《毛澤東自傳》 (1937年版)、《毛澤東印象記》 《紅軍——光芒萬丈的中國新戰士》 《第八路軍將領印象記》;三是以長征為書名出版,有《二萬五千里長征》等。
不朽的中國情懷
新中國成立后出版的《西行漫記》,是按照1938年初胡愈之主持的中譯本印刷的,只是在封面上《西行漫記》的題目下面,加上了“原名:紅星照耀中國”的字樣。
為了使美國朝野和廣大人民了解新中國,斯諾根據他1960年訪問中國獲得的大量第一手材料寫了許多報道文章,向美國人民介紹新中國的真實情況。他每天坐在打字機前寫作10到12個小時,以至于勞累過度痔瘡發作,不得不住進了醫院。
除去著書之外,斯諾還嘗試了許多其他方式。他在完成《今日紅色中國》以后,從1962年到1963年間,在美國做了為期15周的旅行,在30多個州的50余所院校做了38次演講,開了許多座談討論會。盡管曾多次遭到敵視新中國分子的騷擾,他仍千方百計地向美國人民介紹新中國的情況,為增進美國人民對新中國的了解而奔走呼號。
1970年12月25日,毛澤東生日的前一天,《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刊登了毛澤東和斯諾微笑著并肩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照片。斯諾在他下榻的賓館里一大早就讀到了這張報紙。他認為,中國人的這一做法是不尋常的,不僅僅是給他個人的殊榮,而且有巨大的象征意義:它將昭示天下,中美關系改善的曙光就在前頭。當時的美國國務卿基辛格看到這張照片后,曾感慨地說:“這是史無前例的,哪一個美國人也沒有享受過那么大的榮譽。”
1971年2月,斯諾的病情日益嚴重,仍不顧自己的病體虛弱,一連幾個星期廢寢忘食地撰寫訪華文章。4月18日,意大利《時代》周刊發表了斯諾的《我同毛澤東談了話》。斯諾的努力沒有白費,尼克松在讀了這篇文章后說:“他的文章證實了我所收到的有關中國興趣所在的私下信號。”
4月30日,美國《生活》雜志以《同毛澤東的一次交談》為題,發表了斯諾的文章,引起世界各國的強烈反響。日本《讀賣新聞》說:“斯諾和毛澤東的會見影響之大不僅在中美關系方面,在全世界范圍內,也將是超乎想象的。”
1972年2月17日,美國總統尼克松啟程來中國訪問。他在“空軍1號”座機上還手捧著一疊斯諾的文章專注地閱讀。在一篇文章的開頭,有基辛格為他標下的“請仔細閱讀”字樣。
斯諾生前在其留下的遺囑中說:“我愛中國。我希望死后我有一部分留在那里,就像生前一貫的那樣。”1973年秋天,斯諾的家人把他的一部分骨灰送到中國,安葬在北京大學校園的未名湖畔,這兒是他青年時代曾經工作、生活過的地方。
斯諾的一生與中國難解難分。2009年9月14日,他被評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之一。
(編輯 余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