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輝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突襲以色列引發加沙地區沖突后,世界主要大國紛紛表態。在伊斯蘭國家中,伊朗和土耳其發聲較多,特別是伊朗經常對以色列發出嚴厲警告,雖然讓人感覺“光打雷不下雨”,但賺足了全球媒體的目光。但作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伊斯蘭國家,印度尼西亞對以加沙地區沖突的態度似乎較少引起世界媒體的關注。
由于巴勒斯坦問題,印尼和以色列沒有建立外交關系。在當前的國際關系中,由于宗教因素,區域性大國的外交可能不局限于地緣政治考慮,印尼為加沙沖突積極奔走就是典型的案例。同樣出于宗教因素,印尼的反應沒有伊朗那樣激烈,在外交辭令上相對比較緩和,這與印尼國情和對外戰略密切相關。
印尼的大多數穆斯林屬于遜尼派,遵奉沙菲儀教義。相比中東、西亞國家的穆斯林而言,印尼主流穆斯林是溫和派。從政治上看,印尼是世俗國家,國家的開放度較高,當前印尼需要一個有利的國際環境,助力經濟發展和實現“全球海洋支點”戰略。
2023年10月17日,加沙多家醫院遭到了以色列的轟炸,其中包括印尼援建的醫院。印尼主流媒體對此進行了大篇幅報道。佐科政府對以色列的行為表示了譴責,但并無伊朗那般言辭激烈的警告。11月6日,佐科總統宣布向加沙提供51.5噸人道主義物資援助,以示印尼作為穆斯林大國對于有難穆斯林兄弟姐妹的責任擔當。
佐科政府的此舉主要動機有兩方面:一是順應國內穆斯林民眾要求支援加沙穆斯林的輿情,在國內政治上贏得更多民眾支持;另一方面,佐科政府有意讓印尼擔當伊斯蘭世界領導者角色,需要在伊斯蘭世界做出表率以贏得美譽。
隨著以色列軍隊不斷向加沙地區推進,印尼國內出現了抵制以色列或親以色列國家產品的聲音。
但很快印尼政府就出面澄清,所有抵制以色列產品的傳聞都不屬實,政府不會出臺相關政策。這說明,佐科政府在實際反以色列行動中非常謹慎,特別是涉及與美國關系時,佐科政府更是謹小慎微。
在印尼,從政府到個人,雖然口頭或輿論上譴責以色列,但都沒有公開承認自己與哈馬斯有聯系,更沒有公開支持哈馬斯,能夠公開宣傳的只是支持巴勒斯坦。其中的原因,除了印尼社會曾遭受宗教極端組織之亂,也是受迫于現實的美歐壓力。而且,對于印尼政客個人而言,過激的反以色列言論,很可能對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利。
2024年印尼總統大選的三大總統候選人之一、中爪哇省長甘查爾,曾在2023年3月底公開表示,要求印尼禁止以色列國家隊參加在印尼舉行的國際足聯U-20世界杯,引起印尼國內外輿論一片嘩然。
從印尼國內政治的現實來看,國際社會的壓力和競爭對手的“抓辮子”,是當前約束印尼政客言行的無形繩套。有了甘查爾先前的經驗教訓,目前印尼三位總統候選人在涉及反以色列的問題時,都非常謹慎。
而且,美歐都把哈馬斯視為恐怖主義組織,印尼政府或政治人物都顧忌冒犯美歐的這一“認定”。作為與美國有戰略安全合作關系的印尼,雖然奉行所謂獨立自主的大國平衡戰略,但在國際安全實踐中對美國有較大的依賴性。
比如,印尼的軍事裝備大多來源于美歐,軍事人員培訓、反恐情報和聯合軍演等,都比較依賴美國。因而,無論是從國內反恐或是對外安全戰略方面,印尼都不敢公開支持哈馬斯而得罪美國。
在這樣的困境下,包括印尼在內的伊斯蘭合作組織成員國,基于歷史上阿拉伯國家歷次中東戰爭均受重創的慘痛教訓,在美國已經派駐兩支航母戰斗群至地中海的威懾下,所有伊斯蘭國家的反以色列更多是宣示性的,而非軍事行動方面的,目前無法根本性影響加沙地區沖突的走向。
在印尼社會,西方中心主義的思想比較普遍。這種思想存在著歷史淵源,同時又具有現實因素。在歷史上,印尼曾分別受到葡萄牙、荷蘭和英國的殖民。在現實中,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在硬實力和軟實力方面都處于世界主導地位,這更加深了印尼社會對于美歐的尊崇感。
印尼社會存在著比較明顯的親西方情結。在印尼政府高官中,存在著較強的親西方勢力,這主要體現在印尼許多政治精英接受過西方的高等教育,并且思想上親西方。
就普通民眾而言,英語是除了印尼語外的第二大語言。普通民眾以懂英語為自豪,接受的外媒信息主要是英語媒體的,而非中東伊斯蘭國家語言來源的信息。
這凸顯了一個隱性的事實,即作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印尼社會存在著親西方資本,資本的力量對于印尼輿情存在著巨大影響。而且,雖然印尼穆斯林占總人口約87%,但其他宗教信仰的印尼民眾與穆斯林民眾可能有著不同的價值觀或世界觀,他們不一定會像穆斯林民眾那樣支持巴勒斯坦或同情哈馬斯,這些都是印尼社會分化的表現。
在佐科政府的對外戰略中,美國是印尼國際安全合作的倚重所在,印尼對外戰略的標準依然是現實主義下的權力政治,即美國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佐科政府對加沙地區沖突的實際行動。
2023年11月12日,佐科總統訪問美國,與美國總統拜登會晤時討論的主要議題,是要求美國促使加沙地區盡快停戰。在會談期間,佐科表示,要求美國促使加沙地區停戰是伊斯蘭合作組織(OIC)和印尼政府的要求。
佐科訪美的意圖主要是表明印尼政府的姿態,也試圖通過伊斯蘭合作組織這一集體力量來向美國施壓,要求美國督促以色列停火。但拜登政府反應冷淡,實際上此次會談并未能對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動產生任何實質性影響。
佐科訪美也表明,印尼和其他伊斯蘭合作組織成員國意識到,靠任何一個伊斯蘭國家甚至伊斯蘭合作組織的集體力量,都難以解決加沙地區沖突。因為以色列有美國的支持,所有譴責以色列的伊斯蘭合作組織成員國,大多都心照不宣地奉行現實主義的權力政治準則,即把基于宗教信仰的宣示性道義支持和實際的反以色列行動,視為兩回事。
作為東南亞最大國家,印尼有意擔當東盟領導者角色,也有意成為伊斯蘭世界的領導者。懷有如此大國愿景的印尼,對于加沙地區沖突的態度和行為,有可能關乎東南亞地區穩定,或許也能對加沙地區沖突產生影響。
但在印尼的外交戰略中,以權力和國家利益為基礎的現實主義決定著印尼的外交行為。針對此次加沙地區沖突,印尼想利用宗教因素加強自己的國際影響力,甚至成為有領導力的地區大國,但仍理性地從現實主義的權力與利益原則出發,以人道主義的物質支持和宣示性譴責以色列,來支持加沙地區穆斯林。
印尼的所有行為不可能超出自身能力撇開國家利益不顧,去為了加沙地區沖突與美國割裂。美國政治學者亨廷頓曾經在其著作《文明的沖突》中表明觀點,認為不同宗教間存在著文明斷層線,基于不同宗教的文明間沖突是世界秩序發展的主線。從加沙地區沖突來看,似乎驗證了亨廷頓的判斷。
根據亨廷頓的邏輯,基于宗教差異為標識的文明斷層線最終導致文明沖突,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將如此。但任何基于理想主義的宗教宣示,都無一例外地遵從現實主義的權力與利益規則,在國際關系博弈中謀求國家利益最大化,印尼對加沙地區沖突態度也是如此。
(摘自《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