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雁翔
風冷硬而狂野。山巔上,駐扎著南部戰區空軍某雷達站。四周連綿起伏的山,層層疊疊,滿眼是蒼茫的山的海洋。在這山高水遠、人跡罕至的偏遠地帶,艱苦對官兵來說,是挑戰,也是成長。我聆聽他們的講述,也許所有故事的盡頭,都是夢想的開始。
第一次與身高1.7米的彭勇面對面,我覺得他有點怪,迷彩服顯得很臃腫。一問,他里邊除秋衣秋褲,還穿著毛衣毛褲。我是怕冷的人,都沒穿毛衣,何況他也就38歲。
彭勇工作的第一座雷達站,也在遠山深處。熱帶雨林氣候的大山,終年濃霧繚繞,雨季長達半年。他的風濕性關節炎,就是在那10年里悄然落下的。
“在這山頂上,我們從沒穿過短袖和長袖襯衣,都是穿夏季和冬季迷彩。夏天,里邊都是要穿秋衣秋褲的。”他眨巴著眼睛,有淺淺的拘謹,“不穿厚一點不行,一遇陰雨天,我的膝蓋就疼得鉆心。”
2007年,當了兩年雷達兵、考入士官學校即將大專畢業的彭勇,在老單位實習。老家四川簡陽的朋友,忽然給他發來一個女孩的聯系方式。
“她叫段雅蓮。那年,她在一家旅游公司上班。秋天,她坐了6個多小時綠皮火車,一路輾轉去山里看我。我去火車站接她,一起吃了頓飯。”彭勇看著我,臉上表情笑瞇瞇的,“那時我比現在白凈。”
那是他第一次見段雅蓮。年底送退伍戰士時,彭勇去看她,兩個人都覺得對方不錯,便確定了戀愛關系。
“那時,她的待遇比我高許多。我說我什么都沒有,她說她不在乎。”彭勇的思緒似乎在初戀的時光里飛奔,“一年也就休假時見見面,平常都在手機上交流。”
不急不緩談了3年,2011年春節,他和段雅蓮在老家舉辦了簡樸的婚禮。
婚后,妻子為他生下一對雙胞胎。讓他悲傷的是,小兒子在保溫箱里發生醫療事故,沒搶救過來。
“在我最悲痛無助的時候,部隊出面給予法律援助,我的心里很溫暖、很感動。”他的眼眶有些紅,半天沒吱聲,“我是獨生子,她為了讓我在部隊安心干工作,結婚后就再沒外出工作。她和妹妹出嫁后,岳父母身邊也沒人,她一個人照顧兩家老人,很辛苦。我不努力干好工作,就對不起她的付出和愛。”
2018年,一專多能的彭勇,從那座守望了10多年的雷達站調到這里。4年間,他默默為站里帶出十多名技術骨干。
26歲的中士楊飛保,已在這山巔上守望了8年。
妻子姜艷在離他不算遠的縣城里。楊飛保說:“聽起來不遠,其實開車要跑八九個小時。”
有時候,思念比路途更長。我忽然想。
當年上初一時,楊飛保和姜艷在同一個班。初二時,姜艷就轉學回了四川南充。
在楊飛保的記憶里,姜艷“靦腆而高傲”。高中畢業后,姜艷考上醫學院攻讀護理專業,楊飛保參軍來到了這高高的山頂。
楊飛保眨著眼睛,想了想:“分別后,我們之間基本上沒什么聯系,因為當年留有QQ,偶爾會看一眼。”
2017年,一次不經意的聯系,讓兩人從被時光沖淡的模糊記憶中,萌生出新的情愫……
兩年后,姜艷不顧父母反對,辭掉穩定工作,孤身從老家追到了云南。她一邊考駕照、幫人看鋪面,一邊等楊飛保。又一年后,在父母幫助下,楊飛保在老家縣城按揭買了一套小房子,他們有了自己的小家。
“她在醫院當護士,平時工作挺忙,只要休息,就會去鄉下看我爸媽,幫家里做飯、洗衣,啥活都干。”楊飛保沉默了。
有一回,楊飛保的母親干農活時不小心從崖邊跌落,重傷住院。姜艷在病床前寸步不離,盡心盡力照顧了一個多月。
“那段時間,我回不去,擔心她累得扛不住,在電話里安慰她。她說,你在邊防安心守護國家,我在家里替你盡孝。”
沉默了一會兒,楊飛保忽然轉臉說:“明年一月,我就要當爸爸了!”聲音響亮,他亮晶晶的眼里閃著興奮、快樂與自豪。
“我愛人也是別人介紹的。”上尉站長楊博說。
楊博老家在湖北襄陽,妻子是四川成都一家醫院的婦產科醫生,家也安在成都,用他的話說,“一家分居三地”。
2019年春節前探家,在戰友的安排下認識敬慧時,楊博拘謹得幾乎不像個雷厲風行的帶兵人。他感覺自己無法把握與一個陌生女孩說話的口吻、音量和分寸。但只言片語的短暫交流,敬慧卻讓他如見故人。一面之緣后,他的假期結束了。
在微信上斷斷續續交流了3個月,覺得彼此三觀比較契合,他便向她表白,“今生愿和你攜手一起走”。
2021年5月2日,敬慧一路輾轉,千里迢迢來山上看楊博。他向她求婚。她含著淚水說:“我能想象軍嫂這條路不好走,所以這一年在做思想準備。不管多難,我愿和你一起往前走。”
“租房、裝修、買家具,那些原本該我干的重活,都是她利用休息時間完成的。”楊博仰頭看著天花板,停了半晌,“她有時累得情緒崩潰,我想給她一個擁抱,都是一種奢侈。她說分居兩地無法見面,就每月給她寫一封情書。我寫了兩封,她就不讓寫了。”
“為啥?”
“她說我寫的情書像道歉信。也許軍人都一樣吧,我對她的愛,有太多的歉意。”
領結婚證那天早晨,楊博在街上買了一束白色桔梗,去醫院門口接從夜班手術臺上下來的敬慧。兩天后就是他歸隊的日子,沒有時間選擇和等待。
婚禮那天,楊博去接親,守在門外的親朋要他唱一首帶愛的歌曲才能進門,他脫口而出:“我愛你,中國……”敬慧笑盈盈看著他:“我知道你愛中國,但以后你也要愛我。”
…………
山上風很大,吹得窗戶啪啪作響。在燈下聊到很晚,我躺在床上遲遲無法入睡,便在心里想象官兵冬天在這孤島般的山頂上的日常。
夜色與群山遮住了一切,只有寂靜清晰可見。這些故事,像高原夜空明亮的星光和月光,落滿了山頂,也落在我心里。
(轉載自2022年11月23日《解放軍報》,有刪節)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