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集

喬建慧

臘月，是鄉村的節日。臘月的集市，從農歷的日子出發，從夢想和期盼里出發，聚集著歡樂和熱鬧，交換著夢里的色彩，讓人期待向往。從省城高樓的空隙，進入地鐵站口，在時間的漂洗里，乘地鐵城郊線奔向孟莊，感受一下都市郊區的集市風貌，實在是人生大海中涌出的一束浪花，美好而激蕩心胸。

陽光和煦的冬日，在路人的指引下，我跟著一群出了地鐵、拉著購物小車的中老年男女，步履輕盈，沿著鐵路高架橋下的水泥小路，向集市走去。

孟莊是地圖上不能再小的集鎮，地處郊野，如一個長期堅守鄉村的樸素村姑，淳厚樸實。沒有了大都市的高樓叢立，沒有了現代文明的霓虹閃爍，沒有了人工設施的做作閃耀，樸素平淡，從容溫和，讓人生出親切。仿佛是經常緊繃的神經，忽一下松下來，心里放下了一個擔子，輕松至極。不高的樓房還是有的，卻也遮不住陽光，相通連接，連綿延續。集市從兩個小市場的中間開始，由南向北鋪展開去，像一條長龍，看不見尾。街道兩旁擺滿了貨物，衣服、肉類、魚類、粉條、蔬菜、糕點、大棗、山藥，散亂充盈，也不規則，隨便一個地方，只要能擺攤，就馬上有人擺上貨物。集市擁擠而熱鬧，人們交頭接耳，買賣交易，叫賣聲、呼喊聲、喇叭聲、交流聲匯聚一處，熙熙攘攘，我仿佛一下子變成了小孩，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集市，回到了外婆的家鄉。

那是我童年最美好的時光。每到寒暑假，我和妹妹都會到外婆家住上一陣子，老景溫馨親切，暖在心理，浮在夢里。在下菜園那兩棵葛花樹下，與小朋友們一起捉迷藏、逮麻雀，到趙河邊掃樹葉、撿樹枝、挖野菜。下菜園離石佛寺街很近，遼闊寬廣的莊稼地碧綠一片，一畦畦整齊的菜地連在一起，一直連到街上。最開心的是，與外婆一起到石佛寺街上趕集。

逢集，外婆總是領著我和妹妹，提著一籃整整齊齊的蔬菜，到街上去賣菜。外婆在集市邊上找一個地方，我們把白菜、蘿卜、大蔥齊嶄嶄地擺出來，等待人們買。鄉村的集市，是人群的河流。黑壓壓的人群，爬著慢坡涌向集市，拉車的、肩挑背扛的。粉條、胡葉柴、五谷雜糧，擺在街邊的地上，還有炸油饃的、吹糖人的……不用吆喝，攤邊都是里三層外三層。男女一樣，穿著黑、灰、藍顏色的衣服，還有染坊外那高高掛起的藍布，仿佛一部黑白電影，至今在腦子里滾動播放。調皮的孩子在人堆里鉆來鉆去，尋找自己喜歡的東西，當然少不了零食。賣了菜，外婆會帶著我和妹妹去買自己喜歡吃的歡喜團，還能買到嶄新的作業本。

時光荏苒，時空穿越。眼前，正上演一部彩色大片。小車停在街頭，人們衣著整潔，色彩艷麗，或徒步，或騎著電動車、摩托車在集市上來回穿梭，這兒瞅瞅，那兒看看。五彩斑斕的招牌和喇叭里的叫賣聲，渲染著集市的氣氛。食品、百貨、服裝、土特產……琳瑯滿目，應有盡有。燒餅香氣四溢，花布隨風飄揚。農戶自己種植的有機菜成了最搶手的，翠綠的菠菜，紫亮的茄子，圓潤的西紅柿，自養的土豬肉。那躲在角落里的一筐老點心，悄悄地訴說著早年的風光。春聯、煙花爆竹，這些帶有特殊色彩的貨品，更是把年味鋪滿了集市。

心中喜悅，明明家里物品豐富，不需再買，我卻還是順手買了蘿卜、蓮菜和柿餅，花錢不多，卻是喜愛，拎在手里像拎著小歡喜，懷揣喜悅滿載而歸。在這個超市遍布城鄉的時代，趕集已從物質的需求變成了精神享受，就像坐著地鐵來“轉圈”的都市人一樣，買的不是貨，而是心情。

離開孟莊集市的時候，正是中午。一列火車披著燦爛的陽光，擦身而過。眨眼間，火車已經走遠，載著石佛寺，載著孟莊，也載著對舊集市的清晰記憶。咣當咣當的車輪聲，把我的心震成了金色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