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砂泥，朱砂泥（組詩）

張遠倫

火塘邊,和二兩春光夜聊

夜幕之子，我請你來。松枝發明的火焰，照亮你的前額

你把南方的大雪親手交給我

作為回贈，我在故事情節的轉角處，掛了一盞長庚星

白砂泥，朱砂泥

白砂泥寫：張遠倫的白虎堡

這片山林是我父親的，他的就是我的

朱砂泥用來做墨斗里的顏料

做妹妹的指甲紅

還可以用來寫：妹妹的白虎堡

這片山林是我的，我的就是我妹妹的

白砂泥遍山都是，賤

朱砂泥要到山谷里的礦洞里找，貴

七年間，我的帆布包里裝滿白砂泥

金子一樣的朱砂泥往往只有一粒

放在妹妹的眉心剛好是一點紅痣

小小的，用手指一摁，就化了

尋蜂的午后

蜂巢懸掛在山巔，和閃電的接觸更多了

我練了半生的縮骨功，爬天空的時候用得上

累了就學樹疤，在風雪的傷口上停一停

村里最遼闊的地方就是這里了

嗡嗡，心靈治療的白噪音時而出現

每一個漢字都有一對撲閃的小翅膀，薄薄的

華，兼懷野貓皮

他是巔峰以下最帥的小伙子

還最聰明

比我高五厘米

扯野貓皮的時候比我快一個時辰

野貓皮是植物皮

售賣的時候容易混淆

他便會說：假的

真的野貓，是我們用一條大嶺豢養的

他觸地的時候我們相隔五千里

像是一場地震

將我的腦部撼動了幾秒

扯了半輩子的野貓皮

我能否凌空扔出所有繩索

拽住他

與舅公語

年近半百的時候，我想向你學習捕蜂術

當然只是說說

花甲之年，我仍然想向你學習捕蜂術

當然，也許是說說

古稀之年，我依舊想向你學習捕蜂術

當然，可能還是說說

耄耋，期頤，這個愿望肯定只是說說

可我愿意和死亡說說，和涅槃說說

那天你站在櫻桃樹下，群蜂亂舞

逐漸歸為一統

手持著布袋念念有詞的樣子真迷人啊

像個神仙，在和永恒，說說

孕牛黃大妹

我家門前左右兩條路

一條是讓游子歸家的，一條是讓孕牛出門的

我從五百里外回來，未進門

便要先在高臺階前低頭，縱步

為了保證黃大妹成為一頭小牯牛的母親

要把另一條出路去石，填平

每天清晨，她大著肚子悠然出門

像個女主人緩緩上行，沒入云層之中

一同隱入高處的還有六十歲的幺爹

牛鈴響過之后，便能聽見兩聲低低的咳嗽

尋水人

金銀花掩映著山泉

俯身時，頭上會頂著一簇

站起身的尋水人

都不忍心拍掉自身攜帶的星光

天未亮明，細碎的白花

提醒著小溪的走向

連黑暗深處的露珠都照亮過大地的一部分

夢境都是草質的，有一片

像母親戴著的草帽

黎明都是紙質的

轉動的時候像父親擱下的斗笠

他們的小兒子一路摔跤

終于在四十七歲那年

找到了深山里命運的泉孔

它一直張著，眼含倒春寒的小雪

杉木梯子

為了和灰喜鵲齊名，天空賜我杉木梯子

羽毛測試雪風的變速

飛翔刺探我惶恐的內心

鄰居何木匠在榫眼里鑿出火星

我在頂級，數去年的閃電，和今年的春雷

教我講寓言的人躺在木花里

我一節一節往上走，走到無所依傍

像個楔子，突然失去壓迫

離開裂縫，我不再理解深邃

古老的杉木一分為二，又合二為一

那些腳步還留在空虛中

那些落實的企圖，看上去更像倒懸

何木匠的兒子開著拖拉機來了

運走了另一根古老的杉木

他打造的梯子，與我再無關系

半生習得的平衡術，近乎獨舞

第一步和最后一步，都是同一步

他們消匿，灰喜鵲發現了孩子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