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馬人（外二首）

陳 末

牧馬人保持沉默的時候

馬以出汗的方式與其交談

為了澆灌彼此的心事

雨水比天氣預報下得更為洶涌

先是狂風大作，接著是黃沙漫天

最后才是豆大的雷陣雨傾瀉而下

這是牧馬人的天地，河灣坡的雨水

把他的祖先澆透，再來把他澆透

他看上的情人已經離世，在雨水里

每一滴雨都像是一朵白色的沙棗花

他看著流動的馬群，這白色的小溪

曾是他寫給情人最多的信，現在

草原沉默，雨滴降落，他又變成了一個人

而胯下的坐騎已經成年，將雨追趕

馬鬃里翻騰起雨水的角逐，如日月爭霸

這雨與汗的對視、博弈，水的交鋒與交融

在不動聲色的暗流里，牧馬人停止奔跑

并把畢生的愿望跨上馬鞍，遠眺天空

那墨綠色的草場，灰暗的石頭

總有情人沒有說出的情話擺放在墳場

像雨水與烏云在天際的一場親吻

又仿佛混沌之中杳無音信的太陽

而每一縷光都失去了埋怨的勇氣

河灣坡的牧馬人，他牽著駿馬

在荒原上移動，在墳場里吟唱

挺拔的白蠟樹比離別贈言站得更齊

彎垂的青穗結出了沉甸甸的諾言

紅柳叢和駱駝刺成為山丘之上的火焰

那些韌勁十足的枝條，粉紅色的火苗

當馬匹經過時如踏入一場漫長的殉葬

十萬烈骨，千萬里大雨，一個背影

葬不下已經失去的那一個兒子……

什么時候才能看到河灣坡的牧馬人呢

蜥蜴出沒的地方，斑鳩曾經來過

姑娘來過的地方，亡者也曾來過

雨歇后，再也沒有夢境可以奔跑

最軟乎的高羊茅如細密均勻的夢囈者

在牧馬人的耳邊，這些卸下汗水和雨水

卸下哭泣和雷聲的伙伴，它們不再搖擺

像剛出生的嬰兒用鏡像注視著牧馬人

流汗的駿馬也吃上了青綠的苜蓿草

這虛妄的一日將河灣坡的牧馬人喚醒：

好人遇見他的時候知道自己壞過

而陌生人想起他的時候明白世間變化多端

深淵

深淵忙碌不堪，需要不停地采樣鑒定

我們樸素的愛，需要把“深淵”作為暗號

原來我們出生之時，都是沉默的金翅雀

長有先天的好羽毛，殼一破，就驚動了深淵

我們觸摸著鐵、藩籬、鍋灶，與咽喉

在這些深淵中，我們學會被同伴孤立或者遺忘

一只蝶在深淵里撲騰，怎么轉身都是深淵

它的須，試探著，像蒼茫的大海試探雨

一頭大象在深淵里徘徊，它無需轉身，沉醉

失去象群的孩子，它跪下前蹄，如宿命輪回

風也來到深淵，駐扎在此，那些閉口不談的日子

它們在小而堅硬的空間里，訴說新墓穴的事故

而正午的陽光普照著漏網之魚，在地平線上

它以深淵的名義，向另一個深淵滑行沖刺

跌落吧，那“深淵”里的愛，像最大的一片雪花

它覆蓋的，是跌入深淵的微小物種和吶喊……

路上不見一匹白馬

在祖母的墳前，白馬不再吃草

仿佛靜默的春天，不再吞咽悲情

在積雪的溝壑里，白馬也不再吃雪

宛若放牧的少年，不再揚起皮鞭

人們閉口不談那個初夏，一個孩子已經不在

沒有房舍的村莊里再也沒有一匹白馬

榆樹掛滿風霜，蘆葦結滿蘆花

饑餓的鷹在高空整理自己伸展的雙翅

昨天來過的一只純白雕鸮

在新建的洞穴里吞了一條小魚

矮墻歪斜，圍欄不再，舊門未開

彎腰撿起羽毛的人兒不敢回憶從前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路上不見一匹白馬，一片雪花都不敢前來

出生在這里的人們啊已經悄悄離開

而過早離開的人兒啊才剛剛歸來

他們不為白馬哭泣，也不為房舍哭泣

他們的笑臉安靜如斯卻也喚醒熟睡的祖母

當風把羽毛吹得更遠，白馬也已歸隱

路人說，我就是那個喜歡撿起淚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