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有書香伴流年

文／耿艷菊

我打小性子就慢。童年時喜歡站到門后測量身高，用小刀在門上與頭頂平齊的高度劃一道。過些日子再去比量，發現一點也沒有長高。那時候覺得，光陰慢得像靜止了一樣，又像一根綿長的繩子，松松軟軟地堆疊著，扯不盡。上了大學，光陰仍是慢的。我慢騰騰地吃飯，慢騰騰地去上課，慢騰騰地抱著一本書在校園里閑逛，慢得優哉游哉。

大學畢業后，仿佛突然轉換到了另一個人生“戰場”。光陰那根拖拉松散的線一下子繃得緊緊的，每天都像打仗一樣。當清晨的鬧鐘響起，我就像被上緊了發條，急匆匆地洗漱、等車、擠車，爭分奪秒地沖刺到打卡機前。這委實是個驚心動魄的過程。經歷了一整天的繁忙工作，下班時往往已是頭昏腦漲，迷迷糊糊地等車、擠車，下了車再去市場買把菜，到家后又急急忙忙地做飯、做家務。等到終于可以把筋疲力盡的自己扔到床上，看看表，已是晚上九點了。許多個夜晚，都是伴著電視的喧嘩聲在不知不覺中睡去。

一段時間后，我就吃不消了，身心俱疲，焦躁不安，直到遇見那個賣水果的中年男子。那是一個路邊的水果攤，我第一次經過是在一個霞光漫天的傍晚。人們來來往往，他也不攬客，只是坐在攤前迎著霞光安安靜靜地看一本書。有人停下來，拿起一筐草莓、一串香蕉。賣水果的還是沒抬頭，嘴里卻說道：“您稍等，還有一句話就把這篇看完了。”我覺得這人有趣，忍不住駐足。那個買水果的也不惱，等著他把最后一句話看完。他很快放下了書，說著“抱歉、久等”的話，把水果裝進袋子里。我看到那本被放到折疊椅上的書，是張岱的 《西湖夢尋》。我也喜歡張岱的文章，本來沒打算買水果，但因為同樣的喜歡而陡生親切，便也買了一些。

賣水果的雖然常常坐在那兒看書，生意卻很好。也許是因為大家對讀書的人會情不自禁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這便是我們最好的文化傳承。也許是因為大家喜歡他熱誠的微笑，以及周身洋溢著的不尋常的氣息。一個讀書的人，即便只是在那兒靜靜坐著，也能讓人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氣場。我想，是因為讀書人身上自帶書香吧。那書香比花香清淡，如溪水清瑩，如朝陽明媚，讓人覺得妥帖、舒服、親切。我也常常光顧他的水果攤，有時候遇到相識的鄰居，就會不約而同地笑著說：“又來買帶書香味的水果啦。”熟了后才知道，讀書是他賣水果的這幾年才養成的習慣。之前他生意失敗，人生陷入迷茫困頓，情緒躁動不安。當老師的妻子建議他多讀書，給了他一本寫蘇軾的書，他這才找到了人生的方向。現在他覺得賣水果挺好的，雖然辛苦點兒，但心里踏實、心靈自由。他說：“職業只是生存的方式，人的精神和心靈的愉悅才是可貴的。”

這句話對我觸動頗深。勞碌奔波，生之常態，最重要的是養得一顆閑雅愜意心。鄭板橋有詩云：“多讀古書開眼界，少管閑事養精神。”處在世俗生活中，也許很難擺脫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瑣事，但讀書能讓我們跳脫這種情境，培養高遠的目光和格局。此時再回望自己的處境和生活就會達觀許多，就會恍然大悟：人世的熱鬧和光鮮，在蒼茫的時間長河里不過是煙花一瞬。唯有書籍，唯有人類的精神之美才是永恒，萬古不磨，萬古常新。

從那以后，下班后我再也不看電視了。工作之余，也盡量遠離電腦。我要開開心心地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要清清靜靜地過好每一天，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喜歡的書。哪怕一天只看幾十頁甚至幾頁書，堅持久了，心慢慢地就清靜下來，也漸漸領略到讀書的妙處。有段日子，我突然迷上了背誦唐詩，為了擠出更多的時間，午休時光自然不能放過，又不想自己的誦讀打擾到同事，就想到外面去。于是，我拿著書從南走到北，又從東走到西，終于在單位附近找到了適合背詩的地方。那是胡同入口處的一片綠化區，有條窄窄的小徑，兩邊是綠草地，草地上還有兩棵枝葉茂密的大樹。這片小小的綠地臨著馬路，車來車往，一點都不安靜，相當嘈雜。然而，當我徜徉在那小徑上，背著那些穿越了千年歲月而歷久彌香的詩句，身邊仿佛有扇門在悄然關閉，把人世的喧囂都關在了外面。與此同時，心里卻有扇門在緩緩開啟，迎著清風與詩情畫意，把我帶向了另一個美好的國度。

能辭煩惱，便得清涼。席慕容在 《豐饒的園林》 里寫道：“原來，只要我愿意，生命可以是一處多么豐饒與美麗的園林。”當一顆心沉浸于書籍所帶來的清風明月，在粗糲的現實中，便也可以氣定神閑，活得精神明亮、熠熠生輝。前幾日收拾房間，又看到那本曾被天天捧在手里背的唐詩，又舊又破，親切感卻一下子撲面而來。我不由得回想起那段清寧的時光，一顆心都付在詩中，每天吃完午飯就拿起書，步子輕快地出門，像去赴一場美好的約會。那時背過的詩句有些忘了，有些牢牢記在了腦海。煩悶時或疲憊時，誦幾句喜歡的詩句，覺得人生并不是那么沉重乏味，也有風雅閑逸的一面；生活固然有難以言說的苦澀，也有它風趣可愛的一面。這便是讀書撫慰人心的妙處了，讓日子多了幾許情致，讓內心多了幾分富足和強大，能平和地看待人生長河里那些起起伏伏的成功與失敗，又有悠閑的氣度來欣賞這一路的風景。翻開古書卷，經常能看到古人讀書清心的風雅。蘇軾的超脫和悠閑可見于“睡聽晚衙無一事，徐徐。讀盡床頭幾卷書”。王安石讀書消夏的自在則可見于“每食罷，必日一至鐘山，縱步山間，倦則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昃及歸”。心閑方能靜，心靜自有涼風徐徐而來。只是不知道，古人這種樸素的生活美學，忙忙碌碌的今人又有幾人能夠體會，又有幾人能樂在其中？

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與書做朋友，有書相伴流年。汪曾祺說：“世界先愛了我，我不能不愛它。”世界是同一個世界，幸福與否的關鍵在于自己。當心中充滿愛和詩意的時候，即使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即使只是到公園散散步、看看花草和露珠，也會快樂、平和、滿足。腦海里涌現出最近看過的一段話：“把時間分給睡眠，分給書籍，分給運動，分給花鳥樹木和山川湖海，分給你對這個世界的熱愛，而不是將自己浪費在無聊的人和事上。當你開始做時間的主人，你會感受到平淡生活中噴涌而出的平靜的力量，至于那些焦慮與不安，自然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