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行氣 以氣運身

一、內氣驅動不了身體

勻緩連綿用意不用力的練習太極拳套路，會產生內氣，內氣的標志是有氣感。氣感只有在肌肉放松的情況下才會出現，而肌肉放松，身體就動不起來。肌肉緊張，身體雖然能動起來，氣感卻蕩然無存，氣感都沒有了，何談什么運氣，何有內氣驅動身體之事。大腦收發信號，刺激肌肉神經，肌肉收縮或舒張引起骨骼位移，身體動起來，這才是身體運動的機制。身體能動不能動，跟內氣沒有多少關系，更遑論驅動身體做復雜的太極拳運動。

胸腹不畏拳打腳踢，是因為胸腹肌肉緊張繃緊所致，倘若肌肉放松把內氣充到這里，則根本抵擋不了。搏擊運動員脛腓骨堅硬，是由千百萬次的鍛打造就，把內氣充到這兒不能增加分毫硬度。身體能否抗壓力，能否抵御擊打，跟內氣沒有多少關系。

二、氣涵蓋方方面面，無所不在

力氣，氣的含義是力量。氣質，氣的含義是精神面貌。天氣，氣的含義是氣象。浩然正氣，氣的含義是正大剛直。肝氣、腎氣、神氣、氣血等各種氣感，氣的含義是神經作用。疫氣、瘴氣，氣的含義是空氣中的細菌、病毒。氣運、氣數、民氣、風氣、氣節、氣勢，等等，中國古代的“氣”涵蓋方方面面，無所不在，其概念被廣泛地用于囊括自然、社會、人的各個方面。

在王宗岳太極拳論里，氣字就出現過一次，這個氣字是腹式呼吸的意思，全文不講什么內氣，不講如何的運氣。武禹襄太極拳論里氣字的出現頻率則相當高，讀者可要仔細了，一定要分清每個氣字的含義，不然就會走進死胡同。比如“以氣運身”，如果把這個氣字理解成內氣，那就走進了死胡同。因為內氣不能使身體移動分毫，不能驅動身體做復雜的太極拳運動。“以心行氣，以氣運身”被很多人誤解。

三、以心行氣，以氣運身

武禹襄對內氣的處理是一以貫之的：“氣遍身軀不稍滯”“全身意在精神，不在氣，在氣則滯”“行氣如九曲珠，無微不到”“氣以直養而無害”等等。都是強調“不運氣而氣自周”，不搞一線一面的導引。大小周天功是專攻氣的一線一面導引，勻緩連綿不用力類的太極拳與之不同，是大水漫灌式的，哪里需要，哪里低洼，氣就自動到那里，用不著大腦去管，由身體說了算，因為身體比大腦聰明。太極拳是動的氣功，傳統勻緩連綿類太極拳只講養氣，不講運氣。楊澄甫：“練太極拳是養氣之法，非運氣之工作也。何為運氣，人心急有力弩氣練法，氣必聚一個地方，放出不易，恐與內有妨礙。何為養氣，孟子云：‘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不急不燥，先天氣生，靜心養性，練拳使內精氣神合一，行氣流通九曲珠，如未得到益定無害也。”

很多人把武禹襄的“以心行氣，以氣運身”里的氣字理解為內氣，把這句話理解成：行拳時用意識引導內氣，再由內氣引領肢體運動。這種理解在字面上不能說錯，但事實上卻做不到，不是這么回事。沒有事實，做不到，這種解釋終歸是錯的。且這個解釋與武禹襄一以貫之的只養氣不運氣相悖，顯然不是武禹襄的原意。

要把一本書從高高的書架上取下來放到桌子上，取放中我們的意識只關注書和桌面，手往上直奔書而去，拿了書后，手往下直奔桌面而去，以怎樣的運動軌跡、速度上去下來，幾乎是無意識的。日常生活、勞作很多都是這個樣子，意識只顧起、止兩點，不顧過程。太極拳運動可不是這樣，不但要顧起、止兩點，還要顧中間過程中的每一個點。盡量保持無使有缺陷，無使有凸凹，無使有斷續，勻緩連綿如抽絲，不斷絲不斷勁不斷意等等。意注全程，顧及運動軌跡中的每一點，這在太極拳里被稱之為“不斷氣”。這個不斷氣的氣字，顯然與內氣不搭邊，是意識與身體運動的配合。如何表述這個現象呢？舍“以心行氣”，還有更好地字詞嗎？如何表述勻緩連綿、不斷意不斷氣不斷勁、無凸凹無斷續無缺陷的身體運動現象呢？舍“以氣運身”，還有更好地字詞嗎？太極拳運行時，空松圓活，猶如氣球，輕靈，沉著，順遂，氣遍身軀，不用力等，這種混合狀態，舍“氣”字，還有更好地字詞嗎？可以說，“以心行氣，以氣運身”中的氣是這種狀態的代指。中國傳統氣文化在這里派上了大用場，可惜現代人卻常把它理解錯了。“以心行氣，以氣運身”中的氣字，與內氣幾乎不搭邊。

拳論中的“氣”很容易被誤解，為減少誤解，孫祿堂公子、孫存周先生說了一句話糙理不糙的話：“氣就是重心，你把拳論上所有談氣的運動都當作重心的運動，很快就能入門了。”我們把“以心行氣，以氣運身”里的這個“氣”字改成重心，當作重心來對待，看看怎么樣。以心行重心，以重心運身，太極拳運動的確是這么回事。楊澄甫老師則是把這個氣當作意氣來對待。看楊師對“以心行氣，務令沉氣，乃能收斂入骨。以氣運身，務令順遂，乃能便利從心”的注解：“心以精神意氣之總稱。乃指走架時一拳一動以精神為主動，驅使其氣，即每一開合之中，開時必須意氣達于手指，合時必須意氣通于脊背，而后之足跟，在如斯線路中，將全身之筋伸直行之，則自然沉著而有纏勁，其氣就自然而收斂入骨髓矣。用功既久，氣能隨意而運動，則身之運動，為意之運行，其根乃在心（精神意氣），因以心行其氣也，所有屈伸起落，務須曲線緩和，毋使身手內發生棱角之病，是之為順遂，如此則身可從氣，而氣可從心矣。”

拳論中頻頻出現的氣字，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含義，主要有內氣、精神、氣勢、重心、意氣等含義。內氣是養出來，不是練出來。怎么養呢？形正則氣順。孫存周：“拳術練氣凝神須向姿勢平正中求之，形正則氣和，形偏則氣亦偏。”武禹襄：“立身中正安舒，支撐八面。”我們須在“動作準確，身法正確”八字上努力，這八字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可操作，通過這八個字養出內氣。

（作者王榮澤為傳統武術研究與踐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