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還會難過嗎？

張明萌

第一次看劉詩雯打球大概是2009年的世界杯，她一路贏球獲得冠軍。一臉青澀，奪冠了也有些懵懵的，笑容單純。解說剛說她生于1991年，家人在旁邊幽幽一句：“你看人家，跟你一年哦，都拿世界冠軍了。”我唯唯，回房間繼續做題，那年高三。

很多人都堅信她會成為女乒國家隊的下一代核心。王楠、張怡寧已經淡出，她是在新周期第一個冒頭的人，期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而次年莫斯科，她遭遇了乒乓球生涯最早也幾乎是最大的波折。那場比賽給我帶來的震撼非常大，鋪天蓋地的新聞擋也擋不住。獨丟兩分的劉詩雯成了最大的“罪人”。

很多年以后我才回看了那場比賽，最后一局后半段，她眼里都沒有了神采。王楠在解說，她說劉詩雯這會兒已經打懵了，她懂這種感受。孩子年紀還小，總要經歷這些……云云。最后一個球落地，馮天薇尖叫著和沖上來的新加坡隊友們擁抱。劉詩雯站在一邊想上去握手，可他們抱的太緊，把她擋在一邊。直到馮天薇發現她，淺淺地和她握了一下。鏡頭打在劉詩雯臉上，神色全無，失魂落魄。

輿論是比賽震蕩后激起的海嘯，排山倒海涌向國乒。她不過剛滿19歲啊，同齡人都還掙扎在高考的路上（比如我），或許這就是她的高考吧。

往后所有大賽，關于她的新聞都是失利居多。其實她的戰績非常優秀，只是世乒賽單打冠軍老是拿不到，奧運會單打也沒機會參加。她肉眼可見地沒有那么快樂，眼神里陰霾一層蓋過一層。和2009年的模樣判若兩人。

直到2019年世乒賽單打，劉詩雯終于拿了冠軍。那次比賽她的氣場非常不一樣，有種“拼死一搏”的感覺。約她采訪一直被婉拒。直到這次見面我才知道，雖然奪冠了，但她正在經歷另一個灰暗艱難的時刻。

采訪時，劉詩雯說著說著就哽咽了，還沒把紙巾遞過去她就迅速把眼淚收了回去。跟她媽媽聊，王阿姨在電話里泣不成聲。我家信號不穩定，她的哭聲也斷斷續續，但又被波動的信號拉長、延遲，通過音響在房間回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提問。

這是一個微妙的時刻，經信號干擾而布滿房間的哭聲就像劉詩雯在國乒的日常，被壓抑和苦痛填滿。而我當下的感受大概不及她萬分之一，畢竟她有過漫長的幽暗和纏綿的苦痛。

但她的選擇和我一樣，硬著頭皮專心致志往前，蹚出一條路。采訪最后我問她：你現在還會難過嗎？她說這么多年走過來，想要完全輕松肯定不可能，但是現在學會了調節，而且煩惱都過去了，“想開了。”

她說著就笑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