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經歷的敘述與意義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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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 社會學系,北京 100871)
2022年夏,我們開展了“數字就業賦權縣域女性”的調研項目,這是對螞蟻公益基金會和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共同支持的“AI豆計劃”的人工智能產業孵化項目的考察,該項目致力于創建“人工智能+扶貧”的公益新模式,于2019年8月正式啟動,在全國欠發達縣域建立了20個“數字就業中心”,解決了上千人的就業問題,其中女性占到70%。2022年5~8月,調查組對8個數字就業中心進行了實地調查,訪談了112名女性從業者。在貴州省遵義和銅仁調研時,筆者遇到了曉偉、阿霞和曉美三位有過留守經歷的女性,其中有兩位已婚。她們從事人工智能訓練師的工作,穿著時尚、愛笑、經濟自立、有職業理想和人生夢想。訪談中,她們坦誠地談起自己的留守經歷,她們的敘述給筆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曉偉,1996年出生在貴州農村,大約5歲左右,媽媽就跑了(到2022年夏天在金沙作研究時,金沙民政局的相關干部說,現在還有“媽跑”,就是找不到媽媽了,媽媽離開了,這樣的孩子在制度上不在民政局登記的困境兒童保護的范圍內),爸爸又另娶他人去外地打工,她跟著奶奶長大。她大專學歷,未婚,訪談時剛剛和男朋友分手。
阿霞,1992年出生在貴州山區,大約5歲時媽媽帶著她改嫁,上小學后,媽媽就和爸爸一起外出打工,她跟奶奶長大,奶奶當時帶著6個孩子。她中等職業學校畢業,已婚,有兩個孩子,大的7歲,小的3歲。
曉美,1996年出生在貴州農村,小學階段父母外出打工,初中時媽媽回鄉。她大學學歷,已婚,訪談時懷孕7個月。
長期以來,筆者一直關注留守兒童議題,特別關注留守女童的成長經驗、情感模式和其成長后的婚戀狀態。對3位女性留守經歷的訪談讓筆者感受到她們敘事中的情感和自主性,而敘事分析成為重要的研究方法(1)參見郭于華:《傾聽底層:我們如何講述苦難》,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彭維鋒:《從苦難遭際到主體建構:當代農民工鏡像的嬗變與成長》,《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學報》,2015年第2期。。由敘述研究關注女性個人經歷、情感模式與時代變遷等議題。研究并不局限于講述3位有留守經歷的女性的故事,而是從她們的敘事中匯聚起和映射出性別、社會、時代和歷史的結構與變遷,著力打破個體和結構的二元區分。
埃利亞斯在《文明的進程》中討論了有關人與人之間互相依賴的自我調節和“自我控制”的情感模式的形成(2)參見埃利亞斯:《文明的進程:文明的社會發生和心理發生的研究》,王佩莉、袁志英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3位講述者帶有淚水、不滿、感恩和倔強的敘述,展示出了鄉村以家庭為本的日常生活流變,以及女性情感模式在代際傳承間的類型、性別角色的多元化和新生代女性創造新型互助型夫妻關系的主體性。1990年前后出生的新生代女性具有社會結構特征,她們成長于移動互聯網時代,是國家教育興國和鄉村振興等公共政策的受惠者。本文希望通過她們對自身經歷的敘述分析作如下考察:第一,展現她們對留守童年的敘事,理解她們日常生活中對家的定義;第二,理解她們對留守經歷與情感選擇的敘事,分析兩代女性間性別角色的變遷和實踐;第三,將國家的職業教育政策、移民搬遷政策和新型城鎮化發展戰略納入對新生代女性角色變遷的理解中,發現結構變遷和主體性之間復雜的關系;第四,從理論上反思中國父權制文化和現代性的市場化變遷對新生代女性解放的新途徑。
研究使用敘事方法,敘事不僅是情感表達,也是認識方式和理解方式,是闡釋生活意義的方式(3)應星:《敘事在中國社會研究中的運用及其限制》,《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6年第3期。。第一,當年的留守女童作為“邊緣人”,她們的聲音需要被聽到,敘事就是傾聽她們的聲音,讓其聲音自然流露和呈現,而不是被呈現、被表述、被建構,由此展現她們眼中的留守童年,發現她們的生活世界,發現留守經歷可能形成的情感模式。有研究發現,父親外出對農村兒童成年后的工資收入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母親外出對農村兒童成年后的工資收入產生顯著的負向影響。對于成年后工資收入較低的農村兒童,父母外出對女孩成年后工資收入的影響幅度要大于男孩成年后工資收入的影響幅度;但對于成年后工資收入較高的農村兒童,父母外出對女孩和男孩成年后工資收入的影響幅度差異較小(4)韓保慶,王勝金,張敬霞:《父母外出與子女發展——童年留守經歷如何影響成年工資收入?》,《社會發展研究》,2021年第4期。。在這些數字背后,需要聽到成年了的留守女童的聲音。第二,通過敘事理解生命過程,理解在某種環境之中把自身生命創造出來的東西,即理解人與那個曾經把其創造出來的人之間的生命聯系,即母女聯結,由此尋找存在于生命之中的連貫性。在這里是尋找兩代人關于女性角色認知的連貫性,以及其如何體驗和實踐有價值的生活、制定有關生活的種種規劃、根據發展看待自己的過去和塑造自己的未來。第三,帶入實踐感和歷史感,展示在實踐的場域中個人的生平情景、性情傾向和社會結構變遷之間的相互聯系,如布迪厄所言:就是面對實踐中的各種選擇——反應——慣習進行分析(5)[法]皮埃爾·布迪厄,[美]華康德:《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李猛,李康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版,第343頁。。透過對個人敘事中情感與經驗的理解,展示社會的歷史過程與個人能動性的聯系,如欠發達地區的發展與發展方式、教育普及、鄉村振興和移民搬遷政策是如何匯集到每個女性的個體命運中,成為女性實現新型生活方式探索的基石。最終,在理論討論中帶入歷史感,從工業化進程的視角看父權制的演進與變遷。
在中國市場化和城市化的歷史變遷中,大量的鄉村青壯年勞動力外出打工。父母外出打工的效益具有矛盾性。一方面,父母外出使其子女缺少情感和照料上的支持,另一方面,父母外出打工改善了農村家庭的經濟狀況,增加了農民工子女接受中等及以上教育的機會。農村留守兒童的受教育狀況明顯好于農村非留守兒童(6)參見段成榮,周福林:《我國留守兒童狀況研究》,《人口研究》,2005第1期;段成榮,賴妙華,秦敏:《21世紀以來我國農村留守兒童變動趨勢研究》,《中國青年研究》,2017年第6期。。后一種狀況不言自明。對打工家庭而言,“親職”,即對一定是母親在身邊的強調需要討論。
在計劃經濟時代,城市雙職工家庭中由祖父母照顧孩子的比例非常高,那時沒有一個詞叫“留守兒童”,雖然那個時代城市雙職工父母可能要下放勞動。市場化條件下,鄉村中的父母外出打工,其子女被稱為“留守兒童”。“留守兒童”一詞最早出現在1994年,特指農村兒童父母中的一方或雙方流動到其他地區,兒童留在戶籍地,不能和父母雙方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況。段成榮等根據2000年人口普查數據對14周歲以下的留守兒童數量進行了推算,認為2005年全國留守兒童數量為2290.45萬人。全國婦聯課題組根據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對18周歲以下留守兒童的數量進行推算,認為全國農村留守兒童有6102.55萬人,占農村兒童的37.7%,占全國兒童的21.88%(7)全國婦聯課題組:《我國農村留守兒童、城鄉流動兒童狀況研究報告》,http://acwf.people.com.cn/n/2013/0510/c99013-21437965.html,2013.05.10。。在中國第一批留守兒童步入成年后,已有研究開始關注留守經歷對留守兒童成年后的影響,有研究認為留守經歷對育兒選擇(8)劉凌,吳蕾:《“留守經歷”對“新生代農民工”育兒選擇影響的研究》,《學習與探索》,2019年第3期。、受教育水平(9)韓保慶,王勝金,張敬霞:《童年時期父母外出對受教育水平的影響——基于中國家庭追蹤調查的實證研究》,《南方人口》,2021年第4期。、成就等有影響,且負面影響較多。三個訪談對象皆是這個年齡階段的留守女童。她們敘述中的共性是有個“奶奶”。
1996年出生的曉偉,說起留守經歷最為心痛,她敘述自己很小的時候父母離異,還有一個比自己大6歲的姐姐,爸爸出去做生意,后來定居省城。其親生父母分別再婚,母親再嫁又有了一個兒子,但后來母親再次改嫁。她的敘述愛恨交織。她說:
“真是一言難盡,現在跟我媽媽那邊已經不聯系了,她直接已經不管我們了。我講得都心分裂,我的天。平常回老家看我奶奶,工資會給我奶奶一點,給她交電話費。我媽媽就和我們斷了,我和我爸爸其實沒有什么感情,因為他常年在外奔波,就沒有給我們太多的愛。但是我想到我爸還是會很傷心,就像我現在都會很傷心,我完全沒有體會到父親的愛。就算他在的話,他也不會特意說關心一下,他在身邊待的時間并不長。現在工作了,我也不會去省城看爸爸,有時間我就回老家,我寧愿去農村待,我都不想去和他們幾個一起(省城的父親家),我完全沒有體會過父愛。我媽就是比較絕情的一個女人,我們直接斷聯了,她和我姐也沒聯系。電話一年到頭也不打過來問,之前小的時候,她還會打電話來,就問我怎樣怎樣,現在都沒了。太絕情了。我知道她在省內,比較沒責任心的一個人,先把我和我姐丟掉了,然后再婚,她已經三婚了。她二婚又生了一個孩子,一個男孩子,把那個男孩子拋棄了,然后又嫁了一個,現在是第三個。其實我心里面還是對他們比較有怨恨的。我父母文化水平不高,我爸爸媽媽都是農村出來的,估摸著文化水平就是小學。
“我是跟著奶奶長大的。爺爺走得早,我奶奶已經91歲了,開始奶奶還帶著我姐,沒有其他叔伯兄弟的孩子,后來就帶著我一個。其實我感覺我還好,因為我不像其他留守兒童,至少我還有我奶奶愛我。所以心智沒有那些真正的留守兒童成熟。我比較貪玩,全靠我奶奶。有時候又在想,萬一我奶奶走了怎么辦?不行了,我忍不住要哭了。我好怕我奶奶走了,奶奶走了怎么辦?(大哭)”
曉偉的敘述在哭聲中結束,有對奶奶的擔心和思念,在敘述中,她確認了父母因文化水平不高而忽視孩子的感受,但特別肯定奶奶的愛,奶奶就是“家”。工作之余,她說“回家”是回到有奶奶在的鄉村。她認為是因為有奶奶才有了她貪玩的童年。為了保持和奶奶的聯系,她給奶奶充話費。她重新定義了眼中的“家”——有奶奶的地方是“家”。雖然父親在省城常常要她回去,但她卻以自尊的方式保持著和父親的距離。奶奶讓她與這個世界有了聯結,她最擔心的就是奶奶走了怎么辦,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出生在貴州的大山里的阿霞,訪談時30歲,已婚,有兩個孩子。她說:
“我的家庭比較特殊,我媽媽是改嫁的,我跟著我媽改嫁的,我知道我的親生父親,兩家離得很近,親生父親是那種不著家的人,我長大后見過一次。我記得我5歲時媽媽帶著我改嫁。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我跟我妹相差11歲,跟我弟相差6歲。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媽媽出去打工,我媽媽沒文化,不識字,只能做一些苦命活。她跟著我姑姑一起打工,我姑姑有文化。我媽因為不識字,她一個人回不了家,她不知道往哪里走,就只能一起出去,一起回來。那時寄錢都不會,教她寄錢給我們,給我們匯錢回來。現在父母還在外面打工,因為有微信語音了,我們經常通話,我覺得我媽媽很能干的。
“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爸爸也去找我媽打工去了,去了廣州那邊。我媽媽一出去的話,我們幾個孩子都跟著奶奶,我就相當于是一個外人。雖然不是親奶奶,但對我還說得過去,就是干活吃飯。跟奶奶在一起的那幾年是最辛苦的,因為她年紀大了,干活干不了。當時我們有叔伯家一共6個小孩跟奶奶一起住,大人都出去打工了。大的干重活比較多,小的比如拿水,提一個小壺10斤的,我就是那種一扁擔七八十斤。我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就開始挑水。現在讓我挑,我感覺我都挑不動了,那時候又矮,又瘦,讓我挑我可以挑,現在我挑不動了。那時候什么農活都干,挑水,挑大糞,家里各種農活都做。在山上,砍柴什么的是最普通的勞動了。那時我那么小,我那時候身高矮。因為我年齡比較大,我要照顧弟弟妹妹們。
“可能是我自己有小孩了,我理解我媽媽的不容易,為了小孩去上班。我們小時候肯定沒有什么零食吃,那時候能夠吃飽穿暖就不錯了,像現在我們身為父母,小孩出去想吃、玩,我們肯定要盡量給,我想是一種心態。”
阿霞的敘事非常平淡,說母親的改嫁是因為親生父親的“不著家”。對父母外出打工、對小時候干的苦活累活都是一笑而過。在阿霞的敘述中,留守的生活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生活,它沒有曉偉所說的對父愛與母愛的期望,這樣的心理感受可能與母親外出打工匯錢回家有關,也可能與6個孩子和奶奶一起生活的經驗相關,在一個“大家庭”中,他人眼中的苦難卻是幾個孩子和一個老人要活下去的日常生活。作為6個孩子中最大的孩子,她有著一種自信。
曉美,1996年出生在貴州農村,大學學歷。訪談時她有一個妹妹在讀高一,有一個弟弟在上初一。她說:
“我應該算是留守兒童的,我小學就沒有父母陪伴過。他們去浙江打工了,在電子工廠里做工。那時是和奶奶一起住。2014年,我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他們就回來了。他們就再沒有出去過了。從小他們就出去打工,估計出去有七八年,連續出去七八年,我上初一時就回來了。我沒有下過農田,但是會插秧,農田的活基本都可以干的。我們農村人能夠考上大學全靠自己努力,補課什么的從來沒有過,完全靠自己。”
曉美的敘事很平淡,對于自己能夠考上大學一事,她沒有歸功于父母回來的照顧,而是強調靠自己的努力。
有研究用“拆分型勞動力再生產模式”描述農村主要勞動力進城打工的鄉村生活的社會情景。再生產勞動中的父母贍養、子嗣養育,以及相關的教育、醫療、住宅等安排交由他們在鄉村地區的老家完成,這種再生產模式確保了勞動力的低成本優勢,由此將全球范圍內大量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吸引過來,推動中國迅速轉變為世界工廠(10)參見清華大學社會學系課題組:《困境與行動——新生代農民工與“農民工生產體制”的碰撞》,《清華社會學評論》第6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老家”是個沉默的、承接著人的再生產任務的存在。三位有過留守經歷的女性敘述告訴我們:人們想象中的“被贍養的父母”正是養育和庇護“子嗣”的重要力量和心理支持,奶奶們構成了孩子童年記憶的全部,重構了她們對家和親情的定義:曉偉明確表示“家”就是鄉下的奶奶家,雖然父親在省城,但她不認為那是她的家。在被成人安排的世界中,“奶奶”成為家的永恒記憶,在阿霞的心中奶奶雖然年齡大了,并且不是血緣意義上的奶奶,但她依然是6個孩子的依靠和庇護,奶奶是家中的核心力量。在冷酷的市場理性下,在由無數打工者通過流下汗水所帶來的GDP的增長中,是祖母們在背后為留守的孩子們提供了溫暖和家的記憶,筆者有著同樣的在計劃經濟時期“姥姥”構成的全部童年。人們的刻板印象共同塑造了“脆弱的老年婦女”形象,但老年婦女的韌性和貢獻需要被看到,那就是老年女性利用自身資源與逆境互動過程中習得和發展的保護性個人特質(11)杜鵬,李子洋:《打破共謀沉默:老年婦女的韌性、貢獻與賦權》,《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23年第3期。。“有奶奶的家”對留守兒童來說是有著社會聯結性的地方。
在大量有關留守兒童的研究中,常常只用父親外出和母親外出作指標來衡量留守的狀況,甚至可能不自覺地使用中產階級“密集母職”的文化審視上千萬母親的外出打工對“留守兒童”的心理傷害。事實上,從三個有留守經歷的女性敘事看,留守背后有著代際支撐,而預設的“被贍養的老人”正是“家庭重要的情感支持力量”,鄉村社會傳統大家庭中的祖母們的替代母職需要被給予肯定。黑人女性主義者帕特里夏·柯林斯(Patricia Collins)指出,在貧困家庭中,女性從一開始就要和丈夫一樣外出工作,孩子被迫從小和父母分離,交給擴展家庭的親戚或者社區網絡的“他者母親”(other mothers)來撫養。這種以女性為中心的擴展家庭網絡的母職反映了在種族和性別壓迫的境遇下非洲文化價值與功能適應的疊加(12)COLLINS PATRICIA Hill. Black Women and Motherhood. Rethinking the Family:Some Feminist Puestions. Bo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92,pp. 215-245.。“有奶奶的家”不僅是家庭再生產的生活資源,也是其文化資源。
需要注意的是,對留守兒童心理影響最大的因素可能不是留守本身,而是父母之間的情感狀況和父母對孩子的關心程度。只要父母之間有愛、父母能夠通過打工提供孩子更好的物質生活,加之“奶奶”聯結起一代一代的生命,在這樣的環境下,孩子是能夠領會到社會聯結和親情的。
在三位留守女性有關戀愛、婚姻和生育的敘事中皆彰顯出鮮明的自主性特征;但其情感模式也映射在她們的親密關系中。
有研究認為,婚姻對女性社會地位的改變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13)參見李樹茁,姜全保:《性別失衡與婚姻擠壓》,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對第一代打工妹的研究發現,進城打工可能改變她們的生活道路和人生軌跡,特別是她們的婚戀觀和行為(14)風笑天:《農村外出打工青年的婚姻與家庭:一個值得重視的研究領域》,《人口研究》,2006年第1期。。打工妹的情感可分為四種類型:第一類是穩定型,戀愛結婚對象是同鄉,但往往要求對象至少不能比自己差;第二類是困擾型,她們在理想與現實的沖突間不知所措或異地婚嫁,但是因外來人身份往往遭受歧視和誤解;第三類是邊緣型,指漂泊在城市邊緣的大齡未婚農村女性;第四類是越軌型,即非婚姻的性關系(15)譚深:《外出和回鄉:農村流動女性的經歷》,《農村·農業·農民》,2005年第10期。。三位出生于1990年后的新生代女性,她們的戀愛、婚姻和生育與第一代差別非常大,她們充滿著對自己命運的把握與決策的能力。
訪談時,曉偉正與談了6年的男朋友鬧分手。她說:
“我們談戀愛6年了,從大學開始的。他是這個城市的人,是家庭經濟條件很好的獨生子。不能在一起了的原因是他會冷暴力,我受不了了。我不喜歡冷暴力,我可能就會發脾氣。發脾氣導致對方冷暴力,然后就更夸張了。有時候還好,主要是溝通上,他愛冷暴力。他追我的那個時候,脾氣好得不得了,就是變了。其實女生一生氣,你哄哄不就好了,干嗎冷暴力,對不對?我講的都心分裂。我覺得他人品好。對老人,對他們家爺爺奶奶逢年過節都會去看。我感覺女生,特別是像我這種,感覺有點無依無靠的那種,真的感覺原生家庭帶來好嚴重的問題,很沒有安全感。其實他都知道,我不想為了別人而改變自己。”
曉偉帶著對父母離異、自己被拋棄受到的傷害,有著高度的自尊感,在戀愛關系中十分敏感,她雖然非常渴望愛,但恐懼失去,她最終選擇的是“不想改變自己”,不能忍受冷暴力而放棄戀愛關系。
有兩個孩子的阿霞,帶著微笑講述了自己的戀愛、婚姻和生育歷程:
“我初中畢業的時候,當時差一點沒有繼續讀書。本來初中畢業時沒想讀書,因為成績不好嘛。我爸媽在佛山那邊,我也想去。我一說不讀書了,家里面的奶奶、姑姑就開始介紹對象,我一聽到介紹對象就好煩。那時16歲,我一聽到要結婚,好反感,我不想那么早結婚。那我還是讀書吧,我是因為怕他們給我找對象,才讀書的。這太反感了,我不想嫁到農村,也不想干農活。因為農村的小孩都是干農活,做地里面的活。如果我沒讀中專,農村就是那樣,早早地就結婚了,我可不想像我媽那樣,那么早就結婚有孩子。我說要讀書,她們就不給我介紹對象了。
“我和老公是同學,老家是一個縣的。我們自己認識的,我們在珠海實習工廠認識的,他追得我。那時是窮,我就是那種窮不怕,就是不喜歡那種男的嘴巴愛亂說、花言巧語的那種,油腔滑調的,我不喜歡。他能干,能吃苦,可以給我安全感。當時沒有想要家庭條件好的,那時候我姑姑給我介紹的,人家那個條件確實好,我姑說你嫁過去就是收房租的,是單位上的,有工作,她們同事的兒子。我那時候心里想著條件那么好,干嗎還要相親,肯定是人有問題,我心里是這樣想的(笑)。我姑說要是別人我還不說,我是看他家庭條件好,你嫁過去是享福的才給你介紹的。我當時就想是不是哪里有問題,所以我就沒答應。我和我男朋友相當于實習結束就確認了男女關系,實習的那一年多沒在一起,他分到的是東莞那邊,我在珠海。實習結束后,他到珠海找我,我們就去工廠打工,都是做一線工人,工種不太一樣。在珠海工作了將近5年,2010年實習一直到2015年,差不多4年多。后來大概有半年多時間就是玩了,我喜歡玩,就是到處看看。有一段時間,我們去了陜西那邊,那時候男朋友在那邊給人裝機,我沒干活,我就在那里玩,給他們煮一些飯。給他們煮飯,一個月給我1000多塊錢。我待了半年,覺得住著環境比較差,實在待不了了,我又回珠海了。
“2015年,因為有小孩了,所以就回老家辦婚禮了。如果不懷孕我還不想結婚呢,當時的想法是到二十七八歲再結婚的,沒辦法,23歲就結婚生孩子了。我老公家里的條件也比較差,沒有要彩禮。當時才擺了十幾桌,我們的親戚也不多。1月份結婚,我5月份生的孩子,是在他老家生的。2016年,老大幾個月的時候,我又去珠海打工了,我是背著孩子,孩子奶奶當時在浙江打工,從浙江到珠海,我們當時在珠海租房子,我和老公打工,我婆婆帶孩子,我們每天回去的,我不要把孩子放在家。這樣有1年時間,2017年,我又回了老家,因為發現懷了老二,婆婆四十五六歲,她要出去打工,我就自己回了老家。2018年生的老二。懷兩個孩子都是意外,要是給我選,我覺得我不要那么早。等我生老二的時候,婆婆不在,我就叫老公回來了,是他幫我坐月子,他休了40天。照顧完我他又去珠江打工了。2020年回來了。現在是兩人一起為家奮斗,我老公比較節省,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我們的感情是挺好的。”
阿霞的敘述透著自信,她明確表示自己害怕找有錢的男人。她不想通過婚姻改變命運,自信地認定自己有能力改變命運,不要“媽媽的命運”。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她堅持要和孩子在一起。產后,她帶著未滿周歲的孩子和婆婆到了珠海。她一邊工作,一邊要付房租和給孩子買奶粉,但她堅持“不要把孩子放在家”。當生育老二時,她要求丈夫且丈夫也樂意完成對她月子的照顧,阿霞不僅獨立能吃苦,還有大主意,家里事情全是她拿主意。
有著大學學歷的曉美,我們見面時她懷著7個月的身孕,她沒有任何孕期反應,照她的說法:
“我一次也沒有吐過,可能是農村出來的,皮實。丈夫也是大學畢業生,一次偶然的機會自己認識的。我找對象主要是看人,是看性格,我覺得性格上合得上就好。他們家離這里開車40分鐘的路程,他現在在政府幫忙,在考公(務員)。我們的計劃是我生了孩子,孩子奶奶帶。我不會選擇做全職媽媽。我就算領50塊錢的工資我都要上班,我覺得女生一定要獨立一點。你在家里面帶孩子的話,真的是跟社會脫節了,真的不太好。我不想伸手向別人要錢,就算我工資再低,我要養活自己。現在我們都是自己用自己的。分著用,他剩下的錢是會存,我就沒有向他要。我們現在是租的房子,晚上回家,他做飯,他要鍛煉做飯,以前他是不會的。我在準備公務員考試,每天6點起床學習,學習好了再上班,所以晚上就很累,9點要睡覺。考過一次公,成績過了,但面試沒過。我就想考,我要考到35歲考不上再說。我還年輕,人要活到老學到老。我想考在職的研究生。今明兩年能考上公務員的話,我就會考慮在職研究生。因為心里面想去學一些新的東西。”
從曉美的敘述中看到的是出生于農村的新生代女性將留守的印跡被敘述為“皮實”,而不是城市女孩的嬌氣。
金一虹提出“流動的父權”概念,指出打工女性離開農村原生家庭的父權體制,婚后可能隨著外出打工的丈夫進入流動的父權制(16)參見金一虹:《中國新農村性別結構變遷研究:流動的父權》,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有研究認為,以女性為主體的外出務工經歷可能會支撐女性創業型的向上流動,實現了農村女性勞動力就業質量的提升(17)袁超,張東:《流動賦權:外出務工經歷與農村女性勞動力就業質量》,《經濟經緯》,2021年第1期。。楊善華的研究明確指出,勞動力市場顯化了婦女對家庭的經濟貢獻,進而逐漸改變了家庭的權力結構形態(18)楊善華,沈崇麟:《城鄉家庭——市場經濟與非農化背景下的變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6-52頁。。這需要從性別結構與城鄉、階級等其他多重社會結構之間的交織互動,以及自身主體身份的認同和重構中考察女性身份的變化(19)吳小英:《城鄉遷移的性別化邏輯及其機制:一個交叉性分析的范例》,《婦女研究論叢》,2017年第5期。。劉凌和吳蕾新近的研究表明,留守的生命事件會顯著提升其物質生活水平,但也使其與父母的親子關系疏遠,形成自立且自卑的人格,這使其在學業和身心成長上受阻。在育兒選擇上,他們均傾向于采取高質量親子陪伴,兼顧子女身心成長的流動撫育方式。
與劉凌等的研究相同的是,這三位女性的敘事展示了她們的獨立和自我主張;但沒有自卑,亦沒有在學業上受阻,這是不是由于“奶奶”提供了完整的家之愛有關?這值得深入觀察和討論。或許還存在著一種可能,就是有過留守經歷的人遇到情感困境時很容易將其歸因于留守經歷;當與曉偉討論她與男朋友存在的溝通問題時,她直接就轉移到“那個女人(指母親)拋棄我們……”(并情緒激動)在育兒上,阿霞的確努力陪伴在孩子身邊,但沒有采取流動的方式,而是在縣城安家。綜合三位的敘事,大體可以分辨出三類與親情聯結、與信任相關的私人情感模式。第一類是以憤怒為基礎的自尊型情感類型,表現為對情感關系的敏感、缺少安全感和看重自我尊嚴。如曉偉,其憤怒的原因不在于留守,而是父母情感的破碎,自身在父母關系中失去位置帶給她很深的心理傷害;當她面臨自身的愛情時,更關注溝通和愛的提供,當出現問題時,她的不安全感就促使其反抗,堅持“我不會改變”。第二類是以艱苦生活為底色的自信且負責型情感類型。如阿霞,父母雖然不在身邊,但知道父母外出打工是為了改變家庭生活的困苦,生活的艱苦似乎為父母外出打工的必要性提供了明確的證明,父母在一起的打工生活讓其相信夫妻情感聯結的“自然與必然”的屬性,當她開始有情感生活時,強調要找能夠同甘共苦的人,當外出打工時,也要承擔起照顧孩子和家庭的責任。第三類是以需求被滿足為基礎的自愛且學習型情感類型,如曉美,她在初中時父母的回歸,讓其感受到無言的關愛和自身的重要性;在偶遇戀愛對象后,她勇敢地進入戀情,并規劃和設計工作和家庭。這三位女性皆超越了傳統女性角色中的依賴性,她們自主、自強和自立,是埃利亞斯所言的現代人,具有人與人之間互相依賴的自我調節和“自我控制”的情感模式。
這一過程中男性亦在改變。有研究指出,男女平等關系不是從特權階級,而是從那些來自農村的城市打工族開始變化的。在經濟高壓的環境之下,丈夫不得不主動參與家務勞動,作出了“男性妥協”。都市資本的殘酷現實瓦解了父權制的特權,丈夫開始轉變傳統觀念,開始與妻子同甘苦、共患難,打破了由環境造就的男性特權(20)參見蔡玉萍,彭銦旎:《男性妥協:中國的城鄉遷移、家庭和性別》,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版。。雖然阿霞會抱怨丈夫什么都不會做,但丈夫的確感同身受地理解了母職的重擔和勞作,家內營造了相互支持的夫妻關系;在性別革命的路上,男性家庭角色的變化或許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意外后果;女性則是主動創造新型性別關系的主導者。
在對“數字經濟賦權縣域女性”的調查過程中,最令人興奮的是看到了中國鄉村女性受教育水平的提升,她們離開了鄉土,開始在縣城發展。三位女性的敘事中不僅有留守的經歷還有接受中高等教育的經歷,她們的命運與欠發達地區教育與城鎮發展的腳步相一致。
2009年,財政部、國家發展改革委、教育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聯合發布《關于中等職業學校農村家庭經濟困難和涉農專業免學費工作的意見》,國家的中等職業教育免費制度極大地鼓勵了農村經濟困難的青少年進入職業學校(21)張冀:《“十二五”期間中國必須關注的三大人口問題》,《河北學刊》,2010年第1期。。對中職招生門檻較低、有些采用注冊式招生入學有不少批評,認為西部經濟欠發達民族地區部分的中職學校在辦學活動中還存在許多問題(22)林宜玉,林士俊:《對民族地區初中生中職入學教育引導的探討》,《教育與職業》,2013年第14期。。的確,對中職教育發展和教育公平的問題眾說紛紜,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政策使更多的貧困青少年能夠享受到更高一級的學習機會(23)參見王喜雪:《多元視角下中職學生資助政策評價研究》,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
事實上,進入職業學校,對于欠發達地區的女生來說不僅是學習機會,更多的是身心擁有了成熟的時間。如阿霞所說,“學習成績不好,我不愿意繼續上學。但不繼續讀書,就要嫁人生育,我不要像媽媽那樣,那么早生孩子”。正是拒絕“媽媽命運”的初衷讓她進入中等職業學校——門檻低、免學費。這讓欠發達地區的女性們擺脫了早婚早育的歷史命運,2~3年的職業學校生活給了她們身心成長的時間。
教育無疑為個體獲得自致性向上流動提供了階梯,這一因素對男性可能更好地轉化為了人力資本,對女性更可能成為其推遲婚齡、擺脫早婚這一代際命運的重要的中介變量。就婚姻而言,中國人的初婚年齡從1990年的22.79歲,經過2000年的24.14歲,2010年的24.85歲,到2020年達到28.67歲,兩性差異縮小。女性初婚年齡的持續上升明確地受到高等教育的影響。教育對女性初婚年齡的推遲效應大于男性,且對農村戶籍女性初婚年齡的推遲效應大于城市戶籍女性(24)王鵬,吳愈曉:《初婚年齡的影響因素分析——基于CGSS2006年的研究》,《社會》,2013年第3期。。楊菊華(25)楊菊華:《高等教育與女性初婚年齡:雙路徑的理論思考》,《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23年第4期。的研究進一步說明,教育時間的延長必然擠占或縮短個體生命事件的其他時間,高等教育與女性初婚年齡之間的相互關聯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雙重路徑,求學的時間形成的校園禁閉、改變婚姻品味、降低婚姻收益都作用于初婚年齡,教育程度越高,初婚年齡越高。教育在時間上的替代效應對女性的作用可能更為明顯,成熟女性在婚姻上更可能作出負責任的選擇。
2022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出加快推進以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其第十七條指出:“大力發展縣域富民產業。支持大中城市疏解產業向縣域延伸,引導產業有序梯度轉移。”新型城鎮化意味著從“鄉土中國”邁向了“城鄉中國”。大規模的農民工將逐步回歸家鄉,在家鄉城鄉社會空間體系中重新扎下根來,這將重構一個以縣域為中心的新社會空間和新社會形態(26)焦長權:《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上半程與下半程》,《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中國社會正開創城鄉融合的新時代(27)參見李河:《中國鄉村文明的百年變遷:從“鄉土中國”到“城鄉融合”》,北京:國家行政學院出版社,2022年版。。大城市中居住成本的不斷攀升,使新生代女性流動人口很難居住到環境條件好的社區中,剝奪了其對城市的歸屬感(28)馬健囡,徐昊楠:《新生代女性流動人口城市融合的變化軌跡及影響因素——對廈門市外來女性的案例分析》,《管理觀察》,2017年第11期。。不少女性是無奈地回到縣城,但幾乎很少回到村子。筆者訪談的112位女性皆有外出打工經歷。
以數字化為基礎的新型產業發展為縣域提供了新的就業機會,為其留住人才提供了動力。調查發現,數字經濟引入縣域,既能超越縣鄉本身自然條件的限制,為其提供第三產業就業崗位,助力發展現代新型就業,又能在城鄉之間、代際之間建立聯結,實現非拆分的家庭再生產模式。螞蟻基金會支持的數字就業中心的項目呈現出開放、包容的特點,為女性提供了在就業和家庭責任之間的平衡兼顧的路徑。對縣域從事數字就業的949份調查問卷顯示,其中女性從業者占65%,從業女性中有10.1%的認同“以照顧家庭為主”是擇業目的,有78.3%的認同“兼顧職業發展和照顧家庭”是擇業初衷,只有11.6%的認為是“以自己職業發展為主”。新型城鎮化對化解農村拆分型家庭再生產模式提供了解決方案,有更多的農村人到縣城工作和居住,由此完成城鎮化過程。
阿霞的婆家是在貴州大山里,她很幸運地趕上了婆家的扶貧搬遷工作。“十三五”時期,貴州省規劃搬遷187萬人,其中建檔立卡貧困人口149.3萬人,約占全國搬遷規模的1/7。截至2018年,貴州省已完成搬遷入住123萬人,占 “十三五”時期搬遷總規模的65.76%(29)陳政,朱翠萍:《精準扶貧精準脫貧中的“貴州實踐”》,《中國國情國力》,2019年第5期。。為此,中央累計下達近800億元支持易地扶貧搬遷工作,為婦女創造了全方位的宜居環境(30)國務院扶貧辦政策法規司,全國扶貧宣傳教育中心:《脫貧攻堅網絡展》,http://www.cpad.gov.cn/,2020.05.12。。2018年,阿霞一家從山區來到貴州省銅仁市萬山區的旺家社區,這個社區是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自2018年以來,這里承接了搬遷群眾4232戶,18379人,“村里人變為城里人”。搬遷的住房政策是以家為單位,每人20平方米住房,阿霞的夫家兄弟未婚,算入其戶口,她家分到80平方米(當時二孩還沒有出生)的三居室。
螞蟻基金會支持的“AI豆計劃”目標是幫助女性在家門口實現就業脫貧,阿霞所在社區的微信群里發布了招聘信息,她立馬報了名,成為第一批學員,學習兩個星期后,她順利通過測評并上崗。她每天坐在電腦前,雙眼盯著屏幕,點擊鼠標選中一張路況圖,把其中的行人、機動車、紅綠燈等一一標注出來,工資按件計算。2022年8月調查時,她的7月份工資成為中心最高者,拿了一萬元出頭。她說:“這種項目能到我們西部來,首先是技術的進步,一根網線打破了傳統的時空局限;其次是公益的力量,企業愿意將這種數字化產業的紅利分享出來。”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現有 1881個縣市,農民到縣城買房子、向縣城集聚的現象很普遍(31)習近平:《國家中長期經濟社會發展戰略若干重大問題》,《求是》,2020年第21期。。安居與樂業成為鄉村人口向城市轉移中重要的課題。在“家”與“業”同時發展的過程中,阿霞規劃了她的家庭生活,2020年,她讓丈夫回到了縣城,丈夫也曾在數字就業中心從事標注工作,但這份工作要求的細致使其深感不適,后來他做了騎手,每月收入在5000元左右。2022年,阿霞說通丈夫,首付10萬元,買了一套期房。這一固定資產的獲得使她工作更有了動力,生活也多了一份滿足和奮斗的目標。這一購房行為也打破了父權制下從夫居的習俗,是核心家庭自我籌劃的生活方式。
對從事數字就業的人的949份問卷調查發現,有337位女性有自己名下的房產,占比35.5%。女性擁有房產的情形與其生育狀況相關,在已育女性中,有近半數(49.2%)的人住房由男方家庭資助,超過四成的人由雙方家庭共同資助。在縣城安家成為新生代鄉村女性向上流動的新途徑。有研究認為,改革前男性比女性有較多的“農轉非”機會,這種性別優勢主要體現為男性具有較為優勢的個人特征,如教育程度。但到了改革后期,男女的機會趨于平等(32)邊燕杰,李穎暉:《體制轉型與戶籍身份轉化: “農轉非”微觀影響機制的時代變遷》,《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第4期。。在縣城買房多是以女性為明確的需求方,女性以生活方便、有利于孩子上學等理由,要求在縣城買房。這種狀況可能是由于隨著生產性家庭向生活性家庭的轉變,婦女當家愈益普遍(33)胡業方:《家庭及村莊核心功能變遷與婦女權力的建構》,《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因為在家庭日常生活中,婦女在處理家庭日常事務、家庭成員之間的情感維系以及家庭對外的人情往來方面都更具有優勢,這奠定了婦女在家庭權力結構中的主導地位(34)李霞:《娘家與婆家:華北農村婦女的生活空間和后臺權力》,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232頁。。由此構成新型的城鎮化生活模式。
回顧三位有過童年留守經歷的女性敘述會發現,她們的命運是嵌入在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大歷史中的,她們的主體性形成于父母為改變家庭生活困苦的努力中,留守的、有奶奶的童年歷練了她們的生活能力和獨立自強的心智,她們成為自我生活的承擔者和責任人。
在家庭構造的婦女生命價值實現的框架中(35)楊華:《隱藏的世界:農村婦女的人生歸屬與生命意義》,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15-327頁。,婦女地位的提升不一定以男性地位的降低為代價,而是建立了更加和諧、平等的夫妻關系,婦女在家庭生活中的自主權得以提升(36)參見徐安琪:《夫妻權力與婦女家庭地位的評價指標:反思與檢討》,《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4期;左際平:《從多元視角分析中國城市的夫妻不平等》,《婦女研究論叢》,2002年第1期。。中國社會教育水平和城鎮化率的總體提升使更多的人成為這一社會變遷的受惠者,新生代女性以自身努力提升了婦女的社會地位和家庭地位,她們創建出由女性主導的互助型夫妻關系。當然,這三位女性的敘事,只是鄉村現代城鎮化進程中的積極面相。調研發現,能否有中專以上學歷成為女性從業的重要門檻,這既顯示了教育改變命運的重要性,也說明教育具有社會分層機制。學歷成為分水嶺,那些沒能進入中職以上教育的女性被排斥在諸多機會之外。
文章至此該結束了,但還有些多余的話,即筆者思考了百年來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中女性命運與父權制的終結問題。在百年工業化進程中,女性多被視為廉價勞動力,她們是被組織、再結構和可控制的“勞動力”,依附于中國經濟和社會的發展。但是站在女性的立場上,我們聽到了另外的敘事,即女性開創了自身的生活。它始于父權制家庭中女性低微的命運將結束于互助型家庭中女性主導的位置。
第一代女性知識分子陳衡哲出生于1890年,面對女性“在家從父、嫁人從夫、夫死從子”的命運,為了讀書,她立下“終生不嫁”的字據,遠涉美國學習。她提出了“女性要為自己造命”的概念以回應女性的集體命運,她總結了中國女人的三種命運:第一種是安命,女人逆來順受;第二種是怨命,女人抱怨生為女兒身;第三種是造命,即女性創造自己的命運(37)陳衡哲:《陳衡哲早年自傳》,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由此開創了中國女性的“造命”之旅。
從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史看,女工出現在資本主義發展的早期,并成為資本最感興趣的勞動力。這些資本既包括了殖民帝國主義的資本、官僚資本,也包括了新興資產階級的資本(38)參見佟新:《異化與抗爭——中國女工工作史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費孝通的小說《繭》,作為其《江村經濟》的“文學版”,書寫了20世紀30年代蘇南鄉村一家新興制絲企業的種種境遇,生動地描述了紡織工廠進入小鎮后的女工以及由此引發的緊張的婆媳關系和當地父權制文化復雜的變化(39)參見費孝通:《繭》,孫靜,王燕彬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版。。有研究認為,費孝通用寶珠這一女工形象,展現了他理想的中國現代個體的誕生過程,即個體在家(繭)與工廠的意義重疊與張力中得以成長,隨之確立的是基于現代個體而成立的新的生活世界的結構,在這個結構中家既是個體的養育之所,也是個體的動力之源與安居之所(40)參見凌鵬,孟奇:《家、工廠與中國現代個體的誕生——對〈繭〉中人物生活世界的分析》,《社會》,2023年第1期。。筆者認為,小說更多展示的是女性個體生成及其與父權制家庭的矛盾,女工身份直接挑戰了父權制家庭制度本身。
田汝康1940年調查了昆明紡織工廠,訪談了600多名女工,這其中90%以上是沒有結婚的年輕女性,已婚的只有46人,占7%(其中只有17人是與丈夫同居,其他要么喪偶,要么關系不和)。這些女工進入工廠,絕大部分是為了逃避家庭的痛苦,因“在家待不住”,通過親戚介紹進廠的。這些家庭的痛苦包括:受到繼母虐待、受嫂子的氣、對所訂婚姻的不滿、與父母斗氣、母親改嫁……在傳統社會,對艱難求生存的底層女性來說,工廠就是她們的福地;工廠是女工逃避家庭痛苦的暫時棲息地。研究還發現,女工家庭普遍因這些年輕女性離家入廠做工感到羞恥,認為女性在外工作拋頭露面就有辱門風。一旦家庭危機解除,女工們即辭職返回家庭(41)參見田汝康:《內地女工》,載史國衡:《昆廠勞工》附錄,北京:商務印書館,1943年版。。在妻子和母親具有管家責任的傳統家庭性別分工格局下,女性進入工廠構成了對傳統的挑戰,這是中國社會變遷的巨大動力(42)馬雪峰等主編:《魁閣文獻2:魁閣學者勞工社會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版,第4-5頁。。可以看出,中國千年巨變中,女性進入工廠、為家庭掙得生活所需的事實打破了沉睡的男性為尊的父權制。
聞翔在《勞工神圣》中專門討論“田汝康的女工研究”,指出女工在工業化過程中依然帶著傳統家庭的印跡處理工廠中的關系。一是女工很少談及廠方的設備、工作的繁重以及工資的高下。她們嘮叨不斷的是,哪個管理員的臉色和情感上的不滿足,如廠方太刻板,太沒有感情,即女工往往傾向于把工廠當作家,期待在工作中得到感情上的安頓。二是女工對家庭溫暖的渴望。她們創造出類家庭的紐帶。如某個宿舍12個女工的“假親屬的組合”,她們把自己想象成同姓的一家人,這家的男性家長失蹤,母親改嫁,幾個兒子大多入贅別家。這種狀況體現了女工希望自由擇偶,不受父兄支配的愿望,她們在擬家庭的關系中組織成生活的團體。三是經濟獨立自主。女工雖然對工廠工作感到疲累,但對工廠生活卻十分享受,用工資買金戒指、新皮鞋、新旗袍,結伴去看電影(43)聞翔:《勞工神圣》,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161-165頁。。工廠的生活為女工確立了一條解放的路線。
工業化早期走進工廠的多是未婚女性,她們要“成為人婦”的歷史命運依然是她們的“繭”。在傳統社會中,女性保持獨身不嫁是行不通的。當女性在工業化進程中,通過養蠶、織錦等有了養活自己的能力時,再加上她們目睹了女人在婆家受氣,地位低下,便開始掌握自我的命運,成為自梳女。自梳儀式具有婚嫁的隱喻,自梳使女性有了已婚女性的形象,又能滿足其不想嫁人的愿望。晚年在“觀音堂”“祖堂”“姑婆屋”“齋堂”等,自梳女以集體義務的形式,擔當起亡故姊妹的喪葬之責。在自梳女的世界中有一種相扶相助的契約關系(44)參見趙克生,謝光榮:《端州風物》,第十五章“靜靜的觀音堂”,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這是中國近現代史上由女性參與工業化而產生的獨立女性反抗父權制家庭的生活實踐。
梧州火柴廠曾經是童工出身的一名女工談起對自梳女的羨慕:
她們自己把頭梳起來,不再嫁人。結婚找負擔,要服侍家婆,三從四德,要帶仔女,又要做工。吃齋清清靜靜,集中住,吃的是辣椒、豆醬、臘腸、油浸咸魚、蒸豬肉,她們吃得多愜意呀,你看見口水都流,自己吃自己的工資(45)李小江:《讓女人自己說話:獨立的歷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226頁。。
蘇耀昌指出,士紳社會對這些女性對“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破壞采取了容忍的態度,“其目的在于調和男權專制與成功地進行蠶絲生產之間的矛盾。若是女工越過這個限度,拒絕工作,破壞生產,那么宗族就會毫不遲疑地使用族權來粉碎罷工反抗”(46)蘇耀昌:《華南地區:地方歷史的變遷與世界體系理論》,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79-188頁。。這意味著女性參與工業化進程所要求的解放直接產生了對家庭的反抗和沖擊。
令人欣慰的是,留守的女孩子們在奶奶的照看下成長為獨立自主的女性,她們的情感模式是自尊、自信和自強,她們不再像自梳女一樣要打破父權制家庭制度本身,而是用情感改造夫妻關系,開創了一條由女性主導、丈夫參與照顧勞動的互助型夫妻關系之路。這也該是女性“造命”的偉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