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一夜

孫曉杰

也許這是最美的一夜

萬籟俱寂。在這黑水晶一般的深夜里

一個母親在唱歌！

歌聲輕裊。如一群螢火蟲提著星星的燈

劃出一道道夢幻的光亮

這年輕的母親，除了乳汁和披拂的長發

履歷里沒有任何光環

她懷中的嬰兒，是最小的神

迷亂的熱風成為朝圣者，在門外匍伏

圍攏的夜色，被這成長的嬰兒一點點地

推開：一池春水溢出天外

魚在水底安眠。她的眼角細淺的皺紋

是月光留下的吻痕

航 線

我的頭頂居然懸著一條航線

難道是對我的警示

我有太多的昏睡

黎明，沿著夢魘的河流撒下

一縷喧囂的光束

我有太多的灰塵

那一根黏而閃亮的蛛絲正在

網羅風中的蠅虻

我有太多的冷漠

群鳥之人帶著遠方的面孔

呼嘯而來

飛機掠過冬日的頭頂

播下失眠的盛夏之夜——

一柄月形長刀，切開了我的顱骨

像切開一個熟透的西瓜

天空上下翻卷著

隆隆作響的紅色汁液

縱向來看，我和它都是詭異的

獨響之弦

莊子是對的

莊子是對的。剩下的時間

已經不多了。魚兒還在

快樂地游玩

無視我。內心牽念：我北飛半年

它們必將餓死，病死

爛在魚缸里

想到送人。但樓上，樓下，朋友圈

養狗，養貓或養鳥

無人養魚

想到放生。但身邊無河

無湖，無潭

馬桶里那一汪水

通向下水道

黑暗，污濁，惡臭。那不是放生

是虐殺

只能出趟遠門。加一箱汽油

足夠。可魚兒缺氧，半途而廢

怎么辦

“愛你愛到底……”歌詞

是這么唱的。但歷來，信誓旦旦者

最易背叛

遺棄罪似已構成。但無魚

追究。月亮如鉤

也不能把這些無家可歸的魚兒釣走

女兒也是對的。這年頭

養個寵物，比養個人

還要麻煩

戀愛與天氣

在陽光里戀愛的人

多如過江之鯽，綿延十萬里

總是有人，從陽光的草地

被擠出去

擠到雨天的，請帶好雨具

未曾帶傘的情侶

只顧說潮濕的話，撒泥濘的氣

像腦子進水的落湯雞

擠到霧天的，請牽牢手臂

未曾牽手的情侶

一個掉進了東海

一個消失在西域

擠到雪天的，請身穿單衣

擁抱會成為生存的第一要義

寒風想插足

沒有找到縫隙

陽光延長了一公里的甜情蜜意

雪野邊，霧凇下

兩只蘆花雞

一只打鳴，一只啄米

游懸空寺

一個游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在半空徘徊

一個攀巖者。春光的藤繩系住他的腰身

危險的隱情至今

懸而未解

一只飛鳥。翅膀擦著巨大的山壁

尖喙里銜著神秘的種子

一朵白云在此歇息

掀開潮濕的衣襟，露出

風中之燈

我的眼鏡

回到家。不再需要

遠望：看清紛紜的嘴臉。我摘下

目光酸痛的眼鏡

床頭柜或桌子。皮屑與塵灰

如群蛾飛落。不是它的好去處。還有

貓狗的賤爪

我把它掛在高高的

墻釘上（它的旁邊，有一只死蚊子

和我的鮮血）

散光里。它：恍若一個

因不肯同流合污而懸梁自盡的人

他的心是透明的

沒有人說我的鼻梁是一座圣潔的山峰

我允許一個潔身自好的人

坐在上面

三塊木頭

一塊雕成佛像

一塊制成臺階

一塊做了菜板

木階對木佛說：憑什么

踩著我去朝拜你

木佛說：你才挨了六刀

我被千刀萬剮

菜板凹著嘴，懟了木佛一眼：那我呢

你被朝拜的時候

我仍被刀剁斧砍

廢棄的木片與碎屑

被送進火爐里

爐門關著，沒聽見它們

說了什么

爺孫照

快門喑啞地叫了一聲

一個是松塌的眼袋，堆積的皺褶，黑斑，灰疣

一個是鮮嫩的臉頰，光滑的皮膚，白亮，甜美

一個在荒漠里沉落

一個在花叢中綻放

一個裝滿了斑駁的記憶，如沉重的麻包

一個空靈著純真的夢想，如飄飛的彩球

一個像冬夜的樹影

一個像春晨的露珠

時光機里的快速進退與定格

一個是自己的從前，一個是未來的自己

還有不用窺視的內心

一個粗糙如繭掌，一個柔軟如吻唇

仿佛兩個迥異的年代，被強行地拼貼在一起

白云橫垂在兩個人的頭頂，像一團劣質膠水

倚靠在一起的身體，疊加出一條縱向曲線

像焊縫，也像鴻溝

只有蕩漾的笑容，如郵戳的紅色波紋

騎著兩匹郵票的馬，走向地址不詳的遠方

快門閉上了潮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