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翻領拉鏈夾克衫

茅震宇

明天市長要來接訪。

接到通知，主任既興奮又緊張，雖然僅是個縣級市市長來，但對居委會來說可是天大的事。來不及做太多的布置了，只能把桌椅擺整齊，把門窗擦干凈，地板拖干凈。

關鍵的問題還不是這些硬件，讓主任發愁的是“軟件”——來訪的人不好控制。要是沒人來冷場不好，來的人太多又說明社區不夠和諧，萬一來個難纏的老上訪戶那就更難堪了。

還是派來指導做準備工作的科長有經驗，他跟主任咬了一會兒耳朵，主任便心領神會地點頭，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主任熱情地招呼我到他的辦公室去，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主任神秘地把門掩上，親切地說：“小茅呀，你知道的，市長把信訪接待日安排在我們社區，這是對我們社區的信任，也是我們的光榮。現在我也交給你一個光榮的任務，也是社區對你的信任，就是要你以一名居民的身份，當面向市長反映情況……”

“主任，是讓我扮演信訪的居民？”我沒有思想準備，更沒有社會經驗，直截了當就把自己的理解說了出來。

“不能這樣講。你看，你是新來的對吧，你還在見習期對吧？嚴格地說，你還不算我們社區正式編制內的干部，對吧？所以你完全可以以居民群眾的身份，向市長反映情況。這不算扮演，對吧？”

我雖然沒啥社會閱歷，但也聽出來了，主任的幾個“對吧”，像是設問句，實際上就是祈使句，也就是說我這個見習人員必須服從，沒有商量余地。

主任提示我，向市長反映的問題既必須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但又不能太尖銳，不然就是給市長出難題。主任還強調，必須是社會上普遍存在的問題，不然就是出社區洋相；必須是全國各地普遍存在的問題，不然就是出市長洋相。按照主任劃定的框框，我絞盡腦汁，終于想到了一個事情，那就是停車位太緊張的問題。這既是個很突出的問題，但應該不算太尖銳，全國各地也差不多都存在。特別是這個問題有兩面性，車位緊張反過來不就證明百姓生活水平高嘛。

當主任聽我匯報了這個“選題”后，一拍巴掌說：“我就知道小茅行嘛。”

市里派來的科長也點頭，還給我出主意說既要提意見，也要提建議方案。見我撓頭說提不出方案來，科長當即打電話讓人發材料給我。

下班前又有通知，明天男性干部要統一穿深色翻領拉鏈的夾克衫。我有點為難，像我這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誰會有這樣的夾克衫。

忙到晚上7點多才進家門，看到正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聯播》的我爸，我眼前一亮——他身上就穿著完全符合要求的夾克衫！

我爸退休前在機關工作，他一聽就問：“你們社區明天一定有什么重要接待。”

“市長要來接訪。”

“我就說嘛，就是要大家在穿著上也與市長保持一致唄。”我爸說著拉我坐下來，與他一起看他每天必看的本市新聞。

本市新聞的第二條就是市長下基層檢查指導工作，我說：“這么巧呀，正好是市長。”

我爸認真地糾正我：“不是巧，第二條都是市長的。”說著，他還讓我注意看市長和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我一看，果然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深色翻領拉鏈夾克衫。

我爸挺高興地把他的夾克衫借給我，還滿是羨慕地說：“我只能在電視上見市長，我的夾克衫卻能直接與市長面對面。”

誰料，第二天情況有變，我爸的夾克衫沒能與市長面對面。

市長因為臨時接待外商有點超時，就西裝革履地直接過來了。在居委會迎候的街道、社區的領導們，個個都是夾克衫，這樣反倒把西裝革履的市長襯托得像是脫離群眾似的。機靈的街道領導請市長先視察社區服務窗口，就在市長步行去服務窗口的兩三分鐘里，干部們快速跑向自己的車或辦公室，變戲法似的取出西裝換上，又若無其事地圍攏到市長身邊，人人全都西裝革履了。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看得我目瞪口呆。輪到我上場時，經別人示意我才回過神來。

雖然我一直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別緊張，還像阿Q精神勝利法似的對自己說：不就是個縣級市的市長嘛，七品芝麻官而已。但真坐到市長對面時，我不知怎么的就緊張得直冒汗，嘴里只能背誦似的說：“市長好，我想反映的問題是……”

市長卻打斷我，問：“小伙子，你不冷嗎？”

市長指指我身上的T恤衫。

我一個實習生沒車也沒固定辦公室，我因為只穿了夾克衫來，沒準備合身的西服，主任就讓我干脆把夾克衫脫了。現在我只能挺挺胸說：“不冷，能當面跟市長反映情況，我很興奮。”

市長笑笑，繼續聊家常似的指著我的T恤衫問：“你是cosplay愛好者？”

沒想到市長竟會注意到T恤衫上印著的字。這是我大學cosplay社團的團服，那一陣我癡迷扮演動漫形象。

市長看了我遞交的材料，說可以交有關方面研究。他又意味深長地對我說：“現實生活可要比cosplay復雜得多，停車位問題，牽一發動全身，不像玩扮演，一換裝就是一個新形象……”

我如坐針氈，知道市長肯定已把我看穿了，只是沒有拆穿罷了。我身上雖只穿了T恤，臉上背上卻都在冒汗。我恍惚覺得自己又在cosplay，只是不再是動漫形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