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實者”宗慶后

● 魏一駿

2024年2月25日，娃哈哈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宗慶后因病逝世，享年79歲。當天傍晚時分，杭州市清泰街160號的六層灰色辦公樓前，不少媒體記者和市民已在此守候——這里是宗慶后“出發”的地方，娃哈哈在這里成長為一個家喻戶曉的民族品牌，宗慶后也成為改革開放后民營企業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實業

“娃哈哈是我整個人生，所有的夢。”

去年年底，娃哈哈集團總部已搬至新大樓，這里大門緊閉，但依然有不少市民陸續趕來送鮮花、娃哈哈AD鈣奶和純凈水。

門頭上“娃哈哈”三個大字鮮艷依舊，只是那位站在改革開放潮頭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那位在市場一線摸爬滾打的實干家，那位奮斗至生命最后一刻的企業家，已告別了那份讓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業。

他說話的語氣平實而堅定，他的穿著總是很樸實，他在不同場合反復強調實體經濟的重要性……數次采訪宗慶后的一情一景、一言一語漸次浮現，一代民營企業家的優秀特質在他身上體現。暫且放下“飲料大王”“中國首富”這些標簽，“唯實者”宗慶后的形象，深深烙印在記者腦海中。

冒著低溫，杭州市民馮皛特地趕到娃哈哈集團總部老大樓緬懷宗慶后。“我是‘90后’，從小到大經常喝娃哈哈的飲料。”

無論是包裝白綠相間的AD鈣奶、方形瓶身的純凈水，還是風靡一時的非常可樂，又或是經久不衰的八寶粥、營養快線，總有一款產品能第一時間勾起人們對娃哈哈的品牌記憶。

讓一個歪戴鴨舌帽、打著領結、笑容可掬的兒童形象走進千家萬戶，這段傳奇，始于宗慶后42歲那年。

此前10多年的時光，他輾轉浙江舟山、紹興的農場勞作，修大壩、拉石頭、種水稻、種茶葉……一年四季都很忙。但宗慶后總覺得與自己的理想抱負還有些距離。

1978年，宗慶后回杭州接替母親小學教師的職位，最終因學歷不足而被分配到校辦企業當工人。改革開放春潮奔流涌動，一個個弄潮兒如春天的種子，積蓄著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瞬。

1987年，42歲的宗慶后舉債14萬元，帶領兩名退休教師，承包了杭州市上城區校辦企業經銷部，代銷汽水、冰棒、文具等。而這，正是娃哈哈的前身。

創業第一年，宗慶后將全年需完成4萬元的利潤指標提高到了10萬元。第二年，娃哈哈與原浙江醫科大學營養學系主任朱壽民合作，成功開發第一款自主品牌產品——娃哈哈兒童營養液。

因為彌補了兒童營養品市場的空缺，娃哈哈兒童營養液在市場上一炮打響，成為企業的王牌產品。1990年，娃哈哈銷售收入突破億元大關，利潤超2000萬元。

1991年，一則“小魚吃大魚”的新聞再次讓娃哈哈名噪全國——為擴大產能，滿足市場需求，宗慶后帶領僅有100余人的杭州娃哈哈營養食品廠，用8000余萬元成功兼并了擁有6萬平方米廠房、2000多名職工的國營杭州罐頭食品廠。

完成兼并之后，娃哈哈利用產品優勢、資金優勢和市場優勢，迅速盤活了罐頭廠的存量資產。僅用3個月，就讓原本虧損4000多萬元的廠子扭虧為盈，銷售收入、利稅都增長了一倍多。

進軍瓶裝水市場、研發出非常可樂和AD鈣奶等新產品……跑贏市場的每一步，都離不開宗慶后的商業嗅覺和開拓精神。如今，娃哈哈產品已涵蓋包裝飲用水、蛋白飲料、碳酸飲料、罐頭食品等10余類200多個品種。

2023年9月12日，全國工商聯發布“2023中國民營企業500強榜單”，杭州娃哈哈集團有限公司以5120216萬元營業收入位列榜單227位。

在記者此前的一次采訪中，宗慶后對部分行業掙快錢的苗頭深惡痛絕。

“當電商逐步走向規范和成熟，并且和企業發展方向相契合，我們十分愿意擁抱電商。”宗慶后說，“我始終認為，實體制造業是數字經濟發展的根基，互聯網技術、數字經濟已經帶來很多好處，下一步這的確是個大方向，但前提是不能脫離實體。”

長期研究浙商群體的浙江工商大學教授楊軼清認為，宗慶后創業37年，始終堅守實業，而且是傳統的食品制造業，拒絕了各個時期“風口”行業的誘惑，自始至終只做“一瓶水”。

宗慶后曾動情地說：“對我來說，娃哈哈只有一個，它是我的整個人生，所有的夢，一切的意義、價值、標簽和符號，它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明。”

“希望中國能出現更多像您一樣偉大的實業家，早日實現現代化！您一路走好！”娃哈哈集團總部老辦公樓前的花束上，一張沒有署名的卡片上這樣寫道。

實干

“我還是在努力工作，只求為社會、為國家做點貢獻。”

戴著老花鏡仔細審看報表上每項數據，時而敲擊電腦鍵盤，用紅筆寫下標注——創業30多年，宗慶后始終事事親力親為。他曾說：“這一生就創立了一個娃哈哈，我不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娃哈哈就衰退下去，所以要永遠保持穩步健康成長。”

70歲的柯阿姨家與娃哈哈總部老大樓僅一墻之隔，宗慶后創業初期，她與住在附近的老街坊看到過宗慶后踩著三輪車，往公司里運營養液原料的場景。“從我家陽臺正好能看到娃哈哈的會議室，每個星期總有幾天我能看到宗慶后在開會，有時候甚至開到晚上11點左右。”

成長環境的歷練與篳路藍縷的創業過程，讓“實干”成為宗慶后這代民營企業家刻進骨子里的特質。“勵精圖治、艱苦奮斗、勇于開拓、自強不息”，娃哈哈16個字的企業精神已勝千言。

宗慶后曾將他的經營理念總結為“專注主業，小步快跑”。所謂“小步”，是指在決策上要小心謹慎，發現不對立刻撤退止損；“快跑”則是指機會一旦出現，就迅速行動，把握機遇。

1996年，娃哈哈與法國乳品與餅干業巨頭達能公司牽手，成立合資公司，雙方度過了一段“蜜月期”。2007年初，達能欲強行收購娃哈哈其他非合資公司股權。在遭到宗慶后強烈反對之后，達能公司揚言“要讓他在訴訟中度過余生”。

“我還是想保留自己的品牌，我認為有理可以走遍天下，不用怕人家的。”在此后數十場訴訟中，60多歲的宗慶后自己撰寫每份辯論詞。

最終，國內外數十起訴訟均以敗訴而告終的達能，選擇將其在各家合資公司中的51%的股權出售給娃哈哈，退出合資，雙方達成和解。

締造“飲料大王”的傳奇，帶領企業快速擴張之后，宗慶后曾說：“我們是在改革開放政策指引下成立的民營企業，錢賺得越多，我認為責任越大。”“我賺的這些錢可能幾輩子也花不完了，但我還是在努力工作，只求為社會、為國家做點貢獻。”

一張老照片上，宗慶后站在“娃哈哈集團公司涪陵有限責任公司”牌匾旁，這一幕記錄了娃哈哈產業扶貧之路的起點。

1994年底，娃哈哈積極響應國務院對口支援三峽庫區移民工作的號召，投身西部開發，兼并了涪陵地區受淹的3家特困企業，組建娃哈哈涪陵有限責任公司。通過成熟的產品、技術和市場，輔以資金支持和品牌優勢，涪陵公司打開了局面，產值、利稅連年增長。

涪陵公司的成功，為娃哈哈積累了寶貴經驗。此后，娃哈哈“西進北上”、靠近消費市場就地設廠的戰略步伐越邁越大。

2024年新春伊始，娃哈哈位于浙江南部山區縣文成的制造基地開足馬力投入生產。而更多的產業扶貧故事，還在西部地區、革命老區、邊疆地區、貧困地區上演。迄今，娃哈哈已在全國29個省份建立了180余家分公司。

宗慶后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在去年12月，娃哈哈召開的2024年全國銷售工作會議上。停辦3年后，這場在宗慶后心中有特殊分量的大會重新召開，天南海北的上萬名經銷商齊聚杭州，宗慶后創立的“聯銷體模式”，讓如毛細血管般細密的經銷渠道滲透城鄉。

實在

“企業是艱苦創業創起來的，我還是應該養成勤儉習慣。”

2016年12月，有網友在高鐵上拍到宗慶后坐在二等座車廂。他沒有一點架子，接受乘務員檢票之后，開始逗一名小朋友玩。

白襯衫、黑褲子、粗布鞋，這是宗慶后出現在大眾面前最經典的形象。因為不論冬夏都穿著布鞋，大家親切地稱呼他為“布鞋老總”。娃哈哈一路奮勇前進，讓宗慶后三度問鼎《福布斯》中國內地富豪榜，然而與此形成反差的，是他一貫艱苦樸素的生活習慣。

宗慶后曾說，母親當年用微薄的工資撫養家里5個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讓他“窮怕了”。“我在農村待了15年，當時飯也吃不飽，衣服也穿不暖。企業是通過老百姓艱苦創業起來的，我還是應該養成勤儉習慣。”

1992年4月，宗慶后獲得“杭州市上城區經濟開拓功臣”榮譽，當接過10萬元政府獎金時，他當場落淚。10年后，他作為功勛企業家，被杭州市委、市政府授予300萬元的獎勵。表彰會上，宗慶后一直克制著激動的心情，可回到公司門口，當員工為他獻上花環時，他當即泣不成聲。

宗慶后曾表示，他因有十分了不起的員工而激動。這些員工跟他吃了不少苦，但始終十分支持他，是員工幫助他成就了事業。

3萬名員工是宗慶后成就事業的堅實保障，白手起家的他也時時體恤著員工。拿出杭州罐頭廠原址的“黃金地段”，給員工蓋廉租房；多次提出控制房價，減輕年輕人負擔；呼吁提高居民收入，激發內需消費潛力；每年給員工發年終獎，讓員工共享發展成果……記者每一次采訪宗慶后的內容不盡相同，但對基層群體的關注，總是他有意無意掛在嘴邊的話題。

“我們那一代的老企業家很多都是白手起家，都很勤奮。”宗慶后說，“如果我們能幫老百姓富起來，真正實現共同富裕，企業家的財富也會受到尊重。”

73歲那年，宗慶后在一檔電視節目中朗讀季羨林的《八十抒懷》，寄語正在學習和創業的年輕人：“而回頭看呢，則在灰蒙蒙的一團中，清晰地看到了一條路，路極長，是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

穿越改革開放的波瀾壯闊，親歷市場變幻的起落浮沉，宗慶后的眼神恬然而堅毅。季老的話，既飽含他對后來者的希冀，又恰是他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

在企業家精神被不斷提及的當下，民營企業發展的舞臺更加廣闊，時代呼喚更多企業家接過衣缽，在前輩精神的指引和激勵下，書寫屬于這個時代的篇章。

務實，創新，拼搏，堅毅。中國企業家跋涉不止，步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