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魁回村蓋房記

● 隋坤

58歲的山東濰坊市民劉三魁（化名）是我父親的朋友，人生最大愿望就是“重新住回村里”。

劉三魁是上世紀80年代從村里走出去的大學(xué)生。21歲，他從師專畢業(yè)，沒有按部就班地選擇教書育人，而是進入企業(yè)，一干就是20年。而后，他抓住改革開放的機遇，下海經(jīng)商，小有成就。再后來，他將戶口從村里遷出，在城里安了家。

▲ 2019年，正在翻建中的祖屋

▲ 2021年，祖屋完成翻建

2018年，劉三魁的母親去世，留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父親。兄弟幾人分清家產(chǎn)，開始輪流照顧父親。劉三魁分到了一間塌了一半的祖屋和一個長滿雜草的院子。

“三魁，以后咱就沒娘了，爹照顧不了自己，咱們兄弟要團結(jié)，多幫襯……”大哥的一席話讓劉三魁感覺到，城市雖好，但這個村子才是他的港灣。

劉三魁的內(nèi)心第一次產(chǎn)生一種沖動：翻建祖屋，回村生活。

以父之名

2018年底，劉三魁來到村委會，和村支書提了他想翻建祖屋的事。

村支書直截了當?shù)卣f不行。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規(guī)定，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屬于農(nóng)民集體所有，非農(nóng)業(yè)戶口不能擁有宅基地，但可以繼承宅基地上的房屋。

“也就是說，你家祖屋讓你繼承后，屋不能動，啥時候徹底倒了，宅基地還要被村集體收回。”村支書說。

這讓劉三魁備受打擊，一度放棄了回家蓋房的想法。直到有一天，身體向來不好的父親又說起對老家的思念，才讓劉三魁重新動起了翻建祖屋的心思。他對父親說：“祖屋塌了，要不要翻建？”父親望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三魁再次來到村委會，找到村支書說明情況：“我父親的戶口還在村里，祖屋的產(chǎn)權(quán)也還在他名下。翻建祖屋是他的個人意愿，我來替我父親申請。”

村支書說：“那就走程序吧。”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城鄉(xiāng)規(guī)劃法》等法律法規(guī)的規(guī)定，在農(nóng)村翻修舊房、危房時，必須取得鄉(xiāng)村建設(shè)規(guī)劃許可證，需要向村委會遞交申請，審批通過并獲得鄉(xiāng)村建設(shè)規(guī)劃許可證后才可以動工。

要走的程序并不復(fù)雜，村委會迅速通過了申請，鄉(xiāng)鎮(zhèn)有關(guān)部門審查通過。

2019年底，劉三魁辦了一個開工儀式，祖屋的翻建工作正式開始。70多歲的老父親也來到現(xiàn)場，劉三魁給他戴了一朵大紅花。

兄弟五人陪著父親在祖屋前看了好久，不時聊起小時候的事。那天，劉三魁與兄弟們有說有笑，笑著笑著，他偷偷抹起了眼淚。

是親人，也是鄰居

劉家兄弟從小到大沒紅過臉，關(guān)系一直很好。兄弟五人中，有兩個在城里工作，其他三個都在農(nóng)村生活。

這份兄弟情誼，也是劉三魁渴望回農(nóng)村養(yǎng)老的原因之一。因為工作繁忙，劉三魁沒有那么多時間守在村里蓋房子，監(jiān)工工作幾乎都是由大哥代勞的。

在村里，人們習(xí)慣早起，工地日常開工時間自然也早。劉家大哥早晨6點起床，吃碗咸菜稀飯，就提著一個大布袋和一只暖壺出發(fā)去工地了。

大哥家距離祖屋僅5分鐘的路程，待他到時，恰好趕上工人開工。他從布袋里拿出一摞粗瓷碗，一一擺在長條凳上，然后倒上熱茶，招呼工人們趁熱喝。

劉大哥不是專業(yè)監(jiān)工，過于專業(yè)的工程問題他也不懂。劉三魁說，只要大哥作為代表守在工地上，就體現(xiàn)了主家的重視程度。

劉三魁的兩個弟弟住得稍遠一些。兩人與包工頭建了一個微信群，每天在群里溝通采購事項。包工頭會推薦質(zhì)量、價格都合適的采購渠道，兄弟倆負責(zé)貨比三家。

每當確認采購目標，兩人就開著一輛皮卡車去建材市場。劉家的老幺性格外向，每次出去采購，準會拍視頻發(fā)給劉三魁。每條視頻里，都會傳來老幺開心的聲音：“大門已就位！”“窗戶已就位！”“距離工程完工還有30%！”

老幺記得，小時候哥哥三魁經(jīng)常去給自己買學(xué)習(xí)用品，每次買回來，哥哥總對他說：“鉛筆已就位！”“草稿本已就位！”

兄弟們經(jīng)常在一起暢想劉三魁搬回村里的生活：“到時候每天輪流擺酒，今天去你家吃，明天來我家吃。三哥愛釣魚，就多弄些魚吃。大哥平時種大棚蔬菜，就多拿點新鮮菜……”每次聊這些，兄弟幾人總是止不住地笑。

兄弟們的“支援”讓劉三魁心里暖暖的，他感覺到，自己從小長大的村子仍張開懷抱歡迎自己。

“這樣的年真的越過越想過”

因為疫情等原因，劉三魁的房子直到2021年才完工，2022年正式入住。2024年，劉三魁在翻建的祖屋里過了第二個春節(jié)。

翻建的祖宅是兩間平房。劉三魁特意在院子里砌了影壁墻，上書一個大大的“福”字，屋內(nèi)的裝修風(fēng)格是城里流行的“新中式風(fēng)”。

此前幾十年里，劉三魁回老家過年，只能在父母家待一天。過了零點，因為床鋪不夠，劉三魁就要與妻子抱著熟睡的孩子返城。

2023年，劉三魁在翻建的祖屋內(nèi)度過了第一個春節(jié)。除夕夜，親戚們不約而同地來到祖屋，不大的客廳里坐滿了人。大伙兒一邊包水餃一邊說笑，孩子們滿屋跑。劉三魁覺得眼前這一幕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只不過念叨“不要欺負弟弟”的人，從父母變成了自己。

2024年的春節(jié)，劉三魁已徹底融入了村里的過年氛圍。過了臘月，劉三魁就提前返回祖屋打掃衛(wèi)生。他在院門上貼上春聯(lián)、掛上燈籠，火紅的顏色撐開一團光亮，指引他回家的方向。

除夕，劉三魁依然在祖屋招待親戚們。吃過年夜飯后，孩子們在院子里放煙花，大人們陸續(xù)從屋里出來圍觀。不一會兒，院子里就站滿了人。大家齊刷刷地抬頭看，絢爛的煙花綻放在了每個人的眼睛里。

從大年初三開始，村子里的親戚們輪流在家辦酒席，劉三魁中午在大哥家吃飯，晚上在四叔家喝酒，夜里到弟弟家打麻將，過得好不熱鬧。“這樣的年真的越過越想過。”

不過，劉三魁也明白，自己回村的過程之所以這么順利，離不開自己家族的傾情助力。“不是每個家族都能這么和諧。”劉三魁說，“有許多人像我一樣，幾十年前從農(nóng)村走出，退休后又想落葉歸根回到農(nóng)村。可是當他們再回到養(yǎng)育自己的村子，會有親戚覺得是‘占了自己的地盤’。”

回到農(nóng)村，除了重建人際關(guān)系，還面臨著生活上的一些不方便。回村過的第一個春節(jié)，因為天然氣管道還沒有施工到位，劉三魁一家只能靠兩個電暖器和一臺大功率空調(diào)取暖。一天早上，因為電器開得太多，全村都跳了閘，劉三魁賠著笑臉給村民們道歉。

盡管如此，這間鄉(xiāng)下的房子，還是給了劉三魁足夠的溫暖。“年輕時總覺得世界很大，天高任鳥飛。走到人生下半場，卻越發(fā)覺得世界很小。哪里都是外面的世界，只有家鄉(xiāng)的炊煙最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