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陽光之城的青春列車

2023年春夏，一句“青春沒有售價，硬座直達拉薩”在網絡上廣為流傳。在多年前的一個蟬夏，我終于收拾好了行囊，第一次坐上了那輛開往拉薩的硬座火車。四十個小時的長途跋涉似乎一晃而過，當瞥見布達拉宮的那一刻，拉薩在我腦海中的形象開始變得清晰，不再是蒙著一層紗的模樣。

此后兩年，我數次進藏，從拉薩到山南，到那曲，到日喀則，到阿里，再翻過崇山回到拉薩。我深愛著眼中這座邏些城，它在盛夏七月有著藍得發沉的天，不帶一絲云彩，猛烈的陽光刺過稀薄的空氣，盡情灑落在大地上，隨著高山融化的雪水一起流淌。動植物都貪戀這難得的溫度而肆意舒展，遠處的山坡也綠意盡染，拉薩河畔游人如織，這是這座高原城市一年之中難得的熱鬧景象。

等到盛夏過去，游人也漸少了，拉薩的秋來了。色拉寺后山的草是最先察覺到秋天的信使，它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夜里，悄悄換上一身淺黃的衣裳，然后會在次日清晨抖落幾滴略帶涼意的露珠。布達拉宮背后的龍王潭也有了秋意，金黃的銀杏會在某個不經意間飄落在一位老者看的報紙上……短暫的雨季過去了，天氣逐漸干冷起來，太陽開始每日掛在拉薩的上空，它不厭其煩，如此日復一日，直到風雪的到來。

涼風起，帶來了長途遷徙的候鳥，等到它們都能在龍王潭的冰面上嬉戲時，一個富有詩意的冬天悄然而至。我無比偏愛拉薩的冬，雖然它漫長得有五六月之久。我總愛和當地人一樣，搬一個小馬扎坐在院門口曬太陽，太陽是這處雪域高原冬日主要的熱量來源，所有生命都熱愛著它，近乎貪婪地汲取它的溫度。甜茶館里更是從早到晚擠滿了人，一壺甜茶，抑或一壺酥油茶，足以讓人在這兒坐上一天，享受著日光從窗欞透過來的溫度，暢談言歡。

已有數月不曾下雨，干涸的大地和人們皴裂的皮膚似乎都在渴望著雨雪的到來，終于，一場大雪如約而至。雪總是靜悄悄地來，在人們熟睡的一個深夜里，它從遠處更高海拔的山頂慢慢飄來，等到鋪滿拉薩城的時候，人們才將將醒轉過來。拉開窗簾，極目遠眺盡是一片曠遠綿邈的渾白世界，只有屋頂的經幡還帶著一絲奪目的光彩，往日里四周灰蒙蒙的大山也已風雪加身，頗有“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意境。等到雪后天晴，拉薩城宛如仙境，蒸騰的水汽化為山頂一縷裊裊升起的青煙，陽光如金粉一般灑在雪山上，隨即將整座城市擁入懷中。拉薩最美的一天，由此開始……

從拉薩往西南約三百公里，那是山南的隆子縣，朋友曾帶我拜見一位年長的喇嘛，他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從前西藏的小孩總愛問父母，山的那邊有什么，父母回答說，山的那邊還是山呀！總角之時，對未知的世界懷有無限憧憬，但當翻過那座山時，才能真正領會到“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究竟是何意境。如今到了此地，我想不必再風雨兼程，一切的幻想和沖動終將歸于平靜，只消在閑來無事時呷一口甜茶，瞇著眼曬會兒太陽，也許就是一座城對人們最好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