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有待：唱片封面上的男孩

張有待

每一張唱片從它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是有生命的，十年或者二十年過去之后，雖然唱片里面還是那幾首不變的歌曲，但是這張唱片已經伴隨幾代人成長，記錄下一個時代的印記。當一張唱片是以一個孩子作為封面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效果，生活中慢慢長大的這個孩子，就會成為這張唱片在現實生活中時間的參照物。

2021年是涅槃樂隊（Nirvana）在1991年發表的石破天驚的專輯“Nevermind”三十周年，也就意味著當年專輯封面上，那個在游泳池里奮力游向魚鉤上一美金的男孩正式步入而立之年，這是一種多么神奇的感受，每年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成熟長大，而在唱片封面上那個嬰兒卻永遠被定格在三個月，永遠充滿“少年心氣”。正當全球樂迷紀念這張搖滾樂歷史上最偉大的專輯三十周年的時候，全球各大媒體都在鋪天蓋地地報道這個“封面上的男孩”起訴涅槃樂隊，指控樂隊使用他赤身裸體的嬰兒照片作為唱片封面是兒童色情作品，要求樂隊成員每人賠償15萬美金，這條新聞看似荒誕，但是卻完全符合當年科特·科本給這個世界的定義，這個孩子只不過是在三十年后實現了科特·科本三十年前在“Nevermind”這張封面中所隱含的預言：從你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我們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目標就是追名逐利，這也就是為什么科特本人會在他沒到三十歲的時候，就毅然決然地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今天還活著的話，就說明他已經成為了他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所憎惡和反對的一切，就像他在當今搖滾樂壇風光無限的隊友A，或者像平躺在版稅上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的隊友B，而他留給這個世界的答案就是響亮的三個字：“無所謂！”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張叫“無所謂”的專輯，就是大名鼎鼎的性手槍樂隊Sex Pistols在1977年推出的首張專輯，也是一張同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唱片，“Never Mindthe Bollocks， Here's The Sex Pistols”。

無獨有偶，在長大之后起訴樂隊的“封面男孩”除了“無所謂寶寶”Spencer Elden之外，還有曾經出現在英國另類搖滾樂隊Placebo在1996年的首張同名專輯封面的，當時12歲的男孩DavidFox，十六年之后，2012年，28歲的福克斯決定起訴Placebo樂隊：未經他本人同意使用他的照片用作唱片封面，導致他的童年生活在無盡的困擾之中度過，造成嚴重精神創傷。這張身穿一件不合身的猩紅色連帽衫做著僵尸鬼臉的孩子的照片，最早是福克斯的表哥無意中拍的，他的表哥是一位職業攝影師，在沒有征得福克斯同意的情況下交給樂隊，并允許樂隊使用這張照片作為唱片封面，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這張做鬼臉的孩子照片就出現在城市的街道上，HMV和Virgin唱片連鎖店的櫥窗以及Tesco超市，福克斯是和他媽媽一起出門的時候，在地鐵站旁邊廣告牌上看見了自己的“鬼臉”，從那一刻開始小福克斯的噩夢就開始了，隨著Placebo樂隊和這張專輯的走紅，他在學校里不斷受到霸凌和取笑，最終導致他輟學。

我印象最深的“封面男孩”是來自愛爾蘭的搖滾樂隊U2在1980年推出的首張專輯，標題就叫“Boy”，封面是一個六歲的男孩無比清澈的雙眼注視著鏡頭，三年后，1983年，這個男孩再次出現在U2的第三張專輯“War”的封面上，這個男孩的名字叫Peter Rowan，是Bono的鄰居的弟弟，羅文的哥哥經常和Bono一起玩耍，據說就是他給Bono起了這個在日后響徹宇宙的綽號“bono vox”，是拉丁語里“好聲音”的意思，當年攝影師給了小羅文一塊巧克力作為報酬。

當年我第一次看到U2這張唱片封面的時候就被這個男孩天真無邪的眼神所吸引了，也許這正是當年的U2想要表達的，他們的音樂和內心像這個孩子一樣干凈，稚氣中帶有一絲倔強，這正是這支來自遙遠的愛爾蘭，名不見經傳的后朋克樂隊想要帶給這個世界的。實際上羅文最早出現在U2的封面上是在他五歲的時候，U2在1979年的第一張專輯“Three”，和單曲“I Will Follow”。當羅文長到8歲的時候，這個男孩再次出現在U2的第三張專輯“War”的封面上，這時他已經是一個大孩子，嘴唇上帶著在街頭和大孩子打架時留下的傷口，眼神中沒有了純真，卻增加了幾分犀利、冷漠和成熟。在他長大之后，Bono親自送給他一張當年用作U2封面的照片，背面寫著：“Stay a Child. I'menjoying it.”這可能是這位主唱能夠給這個孩子的最好的建議。

如今U2封面照片上的男孩戲劇性地成長為了一名職業攝影師，他還在U2的音樂會上拍照，也許樂隊知道他們當年的封面男孩就是臺下的某位攝影師，Bono在舞臺前對著他的鏡頭前唱歌的時候，他的心潮無比澎湃。有一次在后臺有一個年紀大的攝影師跟他聊天，說他最自豪的就是當年為U2的專輯“War”拍攝的封面，羅文淡淡地回答：“那個孩子就是我。”那個攝影師瞬間石化了。

U2樂隊的封面男孩應該是一個勵志故事，與Nirvana和Placebo的麻煩形成鮮明對比，這讓我想起了中國搖滾之父崔健在1998年發行的專輯《無能的力量》的封面上那個抱著奶瓶睡覺的男孩，這個孩子其實是京劇大師程硯秋的重孫子，他的父親程受琦是一位著名的攝影師，當年就是他把這張照片提供給老崔當《無能的力量》的唱片封面，老崔說這個孩子現在已經是個大個子男子漢，在美國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