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學，學會與失意共舞

羥色胺轉運體

一邊被寄予著“引領21世紀”的厚望，一邊又穩坐“四大天坑”（生化環材）中的一席，生物學專業因其與高中生物相去甚遠的學習方式，給眾多初入大學的學子帶去過許多欣喜或難過的瞬間。在給出自己的評價之前，我想先從自己最真實的生活中截取一些不同的課程碎片，試著揭開我眼中的生物學生活。

首先是藥理學，一門聽上去如同《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里魔藥課般的存在，仿佛結課考核就是制作出一粒APTX4869（《名偵探柯南》中的神秘藥物，服用此藥會身體縮小，如柯南）。藥理和其他眾多同系列的課程，正是許多人將大學生物戲稱為“理科中的文科”的原因。雖然生物系具體的課程安排會因學校而異，當前有部分大學會在大二時進行一次更為細致的專業分流，把著重于分類辨認的生物科學和側重操作應用的生物技術區分開來。但無論分流與否，識記量大、專有名詞多的共同特點，都為生物系學生考前泡圖書館的特性定下了基調。曾經試過復習得昏昏欲睡，想要休息一下腦子的我，隨手點開一本刑偵小說，結果沒看幾行，就赫然看到書中寫著一句法醫的臺詞——“鹽酸哌替啶的作用僅是嗎啡的十分之一”，直接對應上剛剛復習過的內容，讓我瞬間獲得了一種刷題般的體驗感。

不過如果你對藥物的特性全然不感興趣也不必擔心，由于細分領域較為廣泛，除了生物化學這類基礎性的課程要學以外，生物系具體的課程安排還是會因學校而異。就研究生而言，大部分課程的開設其實會與導師的研究領域息息相關，不一而足。就像我在海洋大學生物專業在讀的同學會修海洋生物學、水產英語；林業大學生物專業在讀的同學會修樹木學、土壤學；而我則會學習藥物代謝、藥物動力學。生物學在不斷往上攻讀的過程中，不同研究領域間幾乎可以稱得上“隔行如隔山”。因此，大學本科階段生物的教學目標主要針對的是養成生物專業學習的習慣，即在對基礎知識了解識記的基礎上，培養動手做實驗的能力。所以，明確自己的目標是什么很重要，如果是對其中某門細分領域下的專業課不感興趣，也不要緊，你可以在一學期的接觸學習后再重新選擇你感興趣的科目；但如果你是不喜歡接觸實驗，對基礎的生物化學、能量代謝等沒有學習的興趣和信心，那對于生物學專業，你就得再仔細思考一下了。

除了日常課程對記憶力的考驗，其實對我來說，生物這門學科隨著接觸的深入，無論是有繼續升學的打算還是有“創新杯”等參賽的需求，實驗都是其中非常關鍵的一環。這也帶來了個人認為在生物學習中幾乎算得上是最艱難的部分：實驗結果的不可控。接觸過實驗類學科的同學可能或多或少都體會過實驗失敗的滋味，世界上不以人的主觀意愿而轉移的事情那么多，做不出實驗當屬其中最讓我抓狂的一個。即使已盡力將其看淡，仍是會在看到失敗結果的瞬間，被一種頃刻襲來的無力感席卷心頭。明明是一樣的操作，卻會產生不同的結果。不明白誤差出在哪個環節的失落感像一場綿軟的深秋夜雨，悄無聲息地兜頭籠來。雖然僅是沾衣欲濕，卻也避無可避。

但不得不說，我認為這也正是生物學這個專業能夠教會我們的重要一課：失意才是生活的常態。在我們漫長的一生中，我們無法避免地會遭遇心臟被藤蔓纏繞的片刻，無論你投入的時間以及精力如何，生活中就是會出現類似實驗做不出來的情境。我們只能一次次地站在搖搖欲墜的處境里，學著去掌握撕扯開藤蔓的能力。

說了這么多，如果還有學弟學妹堅持在看，那么恭喜你們，你們有學生物學的潛質。當然，學生物也有快樂的瞬間。生物學，顧名思義是生物的科學，它能夠讓我們更了解自己和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無論微觀還是宏觀。我的血型就是在一堂實驗課上，在人體解剖生物學老師的帶領下，戰戰兢兢地親手血滴玻片測出來的；在觀察實驗動物的狀態時，不時有一種養寵物般的錯覺，朋友曾經大為感嘆說，你們學生物的都有喜歡聊老鼠嚇唬人的惡趣味；動物學課堂上名為“寶貝”的海洋生物和植物學里喚作“闊葉十大功勞”的小檗科植物都充滿了“讓我考考你”的樂趣……

最值得一提的是本科時去野外實習的經歷。大貨車將我們運到了連網速都變得緩慢的山里，時間在這里變得濃稠，大雨后的積水像溪流一樣在路旁流淌蜿蜒，走廊窗外的葉片下倒懸著一動不動的螳螂，茂密的樹葉間懸掛著尚未長成的山核桃，山道上的指示牌上有只蝸牛圖案，下面寫著：“給生命讓路，請減速慢行”。野外考察時，山上長著可以入藥的五味子，但凡有一點藥用價值，總是傳了一輪以后就消失在同學的嘴里；山下跳躍著頸后生著白發的白頭鵯，老師們會笑稱自己站在我們中間就像成年的白頭鵯一樣好認（白頭鵯，別名白頭翁，成年體后枕有明顯白斑）；剛出廚房的茄子總是在餐桌間飛快清空，而吃完飯去小賣鋪里買紅薯干的同學們也總會遇上在薄霧彌漫的山路上漫步的老師。常見的路旁漿果有了專業的名稱——垂序商陸（商陸屬草本植物，扁球形漿果，果序直立），杜仲的葉片又被誰扯出了絲絲分明的銀絲（杜仲屬落葉喬木，葉片內含橡膠，拉扯會有白色的細絲）……自然以它的豐盈和自洽，溫和地包裹住了我們，讓我們重拾孩童般的欣喜。

在那樣的環境里，每天醒來，就是跟著老師上山去識記動植物，晚上回來在燈光下制作昆蟲標本。朝升夕落，晨出暮歸，好像連欲望都變得清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高中時讀到的陶淵明的那句詩的含義：“農務各自歸，閑暇輒相思”。

所以，如果要我來說生物學適合哪一類學生、它值不值得報考，我認為，它可能并不是一條輕松的、令萬人羨慕的坦途。它帶給過我多少次對神奇的自然的驚嘆，就給予過我多少次深夜沮喪的淚水。它是“樹林中的第二條路”，是喜悲參半的人生映照，是需要投入興趣和堅持的東西。

我依然希冀著，或許某天我們真的會迎來生物的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