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巖

敦煌藏經洞出土的五代時期千手千眼觀音菩薩圖中女供養人像,法國吉美博物館藏
胭脂,是中國古代婦女用來粉飾臉頰的化妝品,有著悠久的發展歷史。其制備原料眾多,加工技術繁復,使用方式多樣,體現了中國古代女子的審美追求,見證了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史實,也凝練了古代物質交流的鮮活記憶。
胭脂,在古代文獻中多寫為燕支、燕脂、煙支、煙脂等同音異字詞匯,后來逐漸成為修飾和紅潤面容的化妝品代稱。古代胭脂的主要原料為紅花,古代文獻中多稱作紅藍(花)、燕支(花)、黃藍。目前學界普遍認為,紅花原產自地中海東岸埃及、近東一帶,在漫長的傳播過程中曾經一路向東,傳播到阿拉伯地區和古代印度、中國,而后又從中國渡海傳播到日本。
根據文獻記載推測,大約于公元前4 世紀到公元前3 世紀前后,紅花從中亞傳入到我國西北地區,并種植于河西走廊中部的焉支山一帶。西漢張騫出使西域,開拓絲綢之路,以及霍去病擊潰匈奴,打通河西走廊以后,大約于公元前2 世紀前后,紅花又從西北傳到中原地區。

紅花
紅花傳入中原之前,主要在當時屬于匈奴領地的西北地區進行栽培和使用。唐代李吉甫在《元和郡縣圖志》卷四十中記載:“匈奴失祁連、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1](唐)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元和郡縣圖志》卷四十,中華書局2005 年版,第1022 頁。南宋趙彥衛《云麓漫鈔》卷七曰:“北方有焉支山,山多紅藍,北人采之染緋,取其英鮮者作胭脂。”[2](宋)趙彥衛撰,傅根清點校:《云麓漫鈔》卷七,中華書局1996 年版,第126 頁。從中可以了解到,占據西北廣大地區的匈奴不僅養畜放牧于祁連山,還使用生長于焉支山的紅花制作化妝品,用以增飾匈奴婦女們的姿色。那么,根據紅花從中亞傳入西北匈奴領地焉支山種植和使用約兩百年后才傳到中原進行分析,焉支山一帶的紅花種植和制作化妝品技術應該是相當成熟的。
在經過較長時間的發展之后,到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原地區的紅花栽培、加工和用其制作化妝品、染色已經非常普遍,故而在西晉《博物志》《古今注》及北魏《齊民要術》等著作中都有記載。西晉張華在《博物志》卷六記載:“張騫使西域還,得大蒜、安石榴、胡桃、蒲桃、胡蔥、苜蓿、胡荽,黃藍可作燕支也。”[1](西晉)張華撰,唐子恒點校 :《博物志》卷六,鳳凰出版社2017 年版,第81 頁。其中“黃藍”也是紅花的別稱,此外,通過南宋羅愿《爾雅翼》的記載,還進一步證實燕支、紅藍、黃藍等紅花古名的來源和用于染色的功用,該書卷三曰:“燕支:本非中國所有,蓋出西方,染粉為婦人色,謂為燕支粉。習鑿齒《與謝侍中書》曰:此有紅藍,北人采取其花作煙支,婦人妝時作頰色,用如豆許。按令遍頰,殊覺鮮明。”[2](宋)羅愿撰,石云孫校點 :《爾雅翼》卷三,黃山書社 2013 年版,第 42 頁。明確表述出本非中國所有的燕支傳入中原后逐漸產生了紅藍、黃藍及紅花等各種名稱,并用于染紅色和制作胭脂,且顏色極為鮮明。
而在紅花植物和胭脂化妝品傳播的過程中,陸續出現了許多關于胭脂的同音異字別名,顯現出外來語特征。查找《說文解字》,發現這些同音異字詞匯均未收入其中,且沒有確切的實質性語義,表明最初的“燕支”等詞匯本不是古代漢語中原有的,而是來自西域的漢譯外來語。正如學者陳竺同先生所言:“燕支”之類“很明顯的是異域音譯的名稱”[3]陳竺同:《漢魏以來異域色料輸入考》,《暨南學報》1936 年第1 卷第2 期。,關于其出處,美國東方學者勞費爾(Berthold Laufer)說:“可惜我們不知道這詞從哪個國家和哪種語言采用來的,……只能假設它是從伊朗某地區移植來的,‘燕支’是代表現在已不存在了的一種古伊朗方言里的一個詞,或者是代表一個還無人知曉的一個伊朗字。”[4][美]勞費爾著,林筠因譯:《中國伊朗編》,商務印書館2015 年版,第163—164 頁。日本學者也對“燕支”語源進行了研究,如“白鳥庫吉以為來自蒙古語?nge 或突厥語?ng。藤田豐八以為來自突厥語a?y”,該說法受到學者孫機先生的支持[5]參見孫機:《漢代物質文化資料圖說(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版,第302 頁。。
從以上整理研究可以發現,胭脂以及多種同音異字詞匯,應為植物紅花的外來音譯詞,后來更多的指代使用紅藍花制成的化妝品,在該植物流傳的過程中,又曾被匈奴領地的人名所借用。通過對胭脂起源的追溯,不僅明確了紅花自埃及傳入中亞,繼而傳入我國西北匈奴領地的傳播路徑,而且也為胭脂的加工制作找到了技術源頭。因此,我們可以認為大約在漢代,紅花沿著絲綢之路向中原傳播的過程中,逐漸產生了來自與匈奴語言有關的外來語“燕支”,以及多個古代漢名,并隨之帶來了胭脂的制備和使用方法,這些都體現出漢民族文化與匈奴等多民族文化的交流融合特征。
由于以紅花染色和制作胭脂的工藝較為特殊和復雜,所以歷史上曾經一度沒有隨著植物紅花的傳播而同時傳入中原地區。南宋羅愿《爾雅翼》卷三記載:“按崔豹所言,則漢雖有紅藍,然不可以為煙支,其染亦未盛。”[1](宋)羅愿撰,石云孫校點:《爾雅翼》卷三,黃山書社2013 年版,第42 頁。漢代直接記載紅花的史料非常少,僅有東漢張仲景所著醫書《金匱要略方論》中本草藥劑名“紅藍花”的例子,這也間接反映出當時紅花及其制備工藝在中原尚未普及,應該還主要產于西北及北方地區。東漢時期匈奴分裂為南、北兩支,南匈奴南下附漢之后很可能帶入紅花制作化妝品及染色技術,對該技術在中原的推廣和普及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
以紅花入染和制作胭脂工藝的特殊性在于紅花色素的獨特性質。按照現代科學方法測定,干紅花中含有紅、黃兩種色度,其中紅色素即紅花素(Carthamine),含量極少,僅0.5%左右;另一為黃色素(Safflorgelb),含量在30%左右。這兩種色素的性質恰恰相反,紅花素能溶于堿性溶液而不溶于酸和水,黃色素能溶于水和酸而不溶于堿。因此,紅花的制備、提取和染色等一系列應用技術均是建立在這一原理的基礎上的。
對于使用紅花制作化妝品的方法,據西晉張華《博物志》卷六記載:“作燕支法:取藍花搗,以水洮去黃汁,作餅,如手掌。著濕草臥一宿,便陰干。欲用燕支,以水浸之三、四日,以水洮赤黃汁,盡得赤汁而止也。”[2](西晉)張華撰,唐子恒點校:《博物志》卷六,鳳凰出版社2017 年版,第138 頁。從中可知,當時先把紅花加工為如手掌的紅花餅,再用其制作稱為“燕支”的化妝品。制作“燕支”時,需要用水把紅花餅浸泡三四天,溶解、洗除黃色素,之后取得赤汁,即紅膏。

紅花餅
南北朝時期制作化妝品技術有所發展,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卷五中有詳細記述:“作燕脂法:預燒落藜、藜藋及蒿作灰(無者,即草灰亦得)。以湯淋取清汁(初汁純厚太釅,即殺花,不中用,唯可洗衣;取第三度淋者,以用揉花,和,使好色也)。揉花(十許遍,勢盡乃止)。布袋絞取淳汁,著瓷碗中。取醋石榴兩三個,擘取子,搗破,少著粟飯漿水極酸者和之,布絞取瀋,以和花汁(若無石榴者,以好醋和飯漿亦得用。若復無醋者,清飯漿極酸者,亦得空用之)。下白米粉,大如酸棗(粉多則白)。以凈竹箸不膩者,良久痛攪。蓋冒至夜,瀉去上清汁,至淳處止,傾著帛練角袋子中懸之。明日干浥浥時,捻作小瓣,如半麻子,陰干之,則成矣。”[1](北朝)賈思勰撰,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版,第316 頁,第316 頁。
在介紹該“作燕脂法”之前,《齊民要術》先記載了“殺花法”的紅花加工技術:“殺花法:摘取,即碓搗使熟,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更搗,以粟飯漿清而醋者淘之,又以布袋絞去汁,即收取染紅,勿棄也。絞訖,著甕器中,以布蓋上;雞鳴更搗令均,于席上攤而曝干,勝作餅。作餅者,不得干,令花浥郁也。”[2](北朝)賈思勰撰,繆啟愉、繆桂龍譯注:《齊民要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版,第316 頁,第316 頁。根據“殺花法”的紅花加工技術和“作燕脂法”的化妝品制作技術,以及在“殺花法”中有“于席上攤而曝干,勝作餅。作餅者,不得干,令花浥郁”的記述可知,當時制作化妝品使用的原材料既不是散紅花,也不是紅花餅,應該是通過這種“殺花法”制作的干紅花。
如果將《齊民要術》所記載“作燕脂法”分解來看,主要有以下幾個步驟:
教師展示洋蔥表皮細胞、心肌細胞等多種細胞的顯微圖片,使學生從熟悉的圖像中,直觀感受細胞核是多數細胞的共同結構,并初步感知細胞核的大致形狀和位置。教師提問:“是否所有的細胞都有細胞核呢?”學生聯系舊知,回顧制備細胞膜的選材,意識到:哺乳動物成熟紅細胞沒有細胞核。教師補充關于高等植物成熟篩管細胞的內容,使學生形成對細胞核的初步認知,滲透批判性思維。
第一,用堿液萃取紅花中的紅色素。《齊民要術》中記載的堿液是用藜、藜藋、蒿或者草燒成灰,然后用熱水沖淋,取得比較清淡的灰水。第一遍沖淋出的灰水太純釅,不適合用來溶解花中的紅色素,只能用它洗衣服;要再沖淋一遍,用第三遍沖淋出的灰水揉花,堿性平和,可以使顏色鮮明。揉花十來遍,使紅色素完全溶解出來,再用布袋子絞取揉出的純紅汁,盛在瓷碗中。
第二,用酸中和堿性紅色素液體。《齊民要術》中把兩三個酸石榴汁或者醋、粟飯漿水等酸性液體加入紅花汁(紅色素液體)進行中和,把pH 值調整至酸性范圍內。這樣,紅色素就能在酸性環境中生成沉淀。
第三,紅色素沉淀為紅膏。《齊民要術》中把酸棗大的一顆白米粉放進紅花汁(紅色素液體)中,用沒有油膩的干凈竹子筷子長時間用力攪拌,然后蓋住碗口到夜里,倒掉上面的清汁,到有沉淀物的地方停止,轉而倒入一個用熟絹縫制的尖角形袋子里,離空懸掛。等到第二天半干的時候,取出捻成小瓣兒,像半顆大麻子的大小,然后陰干。
唐代使用紅花制作化妝品技術進一步發展,韓鄂在《四時纂要》卷三中記載:“燕脂法:紅花不限多少,凈揉洗一二十遍,去黃汁(紅花黃色素)盡。即取灰汁退(褪)取濃花汁(用灰汁提取紅花紅色素。紅花紅色素溶于堿性溶液而不溶于水)。以醋漿水點(用醋漿水點入紅花溶液中使起中和變化,以便于染色)。染布,一依染紅法,唯深為上。要作燕脂,卻以灰汁退取布上紅濃汁,于凈器中盛。取醋石榴子搗碎,以少醋水和之,布絞取汁,即瀉置(倒進)花汁中(無石榴,用烏梅——青梅熏制而成,和酸石榴同樣是利用有機酸來染色)。即下英粉(精制的米粉),大如酸棗(看花子多少入粉,粉多則白)。(痛攪),澄著良久,瀉去清汁至醇處。傾(倒進)絹角袋(絹制的尖角袋子)中懸(掛起來),令浥浥。捻作小瓣,如麻子粒,陰干(用葛粉作亦得)。”[1](唐)韓鄂編,繆啟愉選譯:《四時纂要選讀》,農業出版社1984 年版,第75 頁。將其與北魏《齊民要術》所記載進行對比發現,唐代在“灰汁退取濃花汁,以醋漿水點,染布一丈”之后,增加“以灰汁退取布上紅濃汁于凈器中盛,以少醋水和之,布絞取汁,即瀉置花汁中”這一步驟,然后再“下英粉大如酸棗”制作化妝品“燕脂”。這一變化說明,唐代已經掌握紅花紅色素易于染著葛、麻類纖維素纖維,而黃色素難于染著的特殊性質,由此得知《四時纂要》中記述的“布”肯定是葛布或麻布,即利用紅花黃色素、紅色素的不同性質先染一丈葛布或麻布,使其在吸附易于染著的紅色素同時,把不易染著的黃色素留在染液中,從而分離出并提純紅色素。然后,用堿性灰水把紅色素再從布上溶解下來,用更為純凈的紅色素制作化妝品。這表明,唐代使用紅花制作化妝品技術有了很大進步。
宋代繼續發展,把從紅花中萃取、提純并沉淀、濃縮的紅色素浸染于棉纖維中,可以長久保存和使用。南宋羅愿《爾雅翼》卷三記載:“又為婦人妝色,以綿染之,圓徑三寸許,號綿燕支。又小薄為花片,名金花煙支,特宜妝色。”[1](宋)羅愿撰,石云孫校點:《爾雅翼》卷三,黃山書社2013 年版,第42—43 頁。這種“綿燕支”是以絲綿浸染紅花濃汁制成,多用于婦女敷面妝。不過,宋代“綿燕支”與明代《本草綱目》所記載“以紫鉚染綿而成者”的“胡燕脂”不同,制作胡燕脂使用的不是紅花,而是紫鉚,是以紫鉚色素浸棉而成。
明代除了加工金花胭脂,還制成油胭脂、白胭脂等。宋詡撰《竹嶼山房雜部》卷八《燕間部二》記載:“今金花胭脂、油胭脂、白胭脂皆洗紅花膏所造。”[2](明)宋詡:《竹嶼山房雜部》卷八《燕間部二》,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其中的“金花胭脂”即南宋《爾雅翼》中“又小薄為花片,名金花煙支,特宜妝色”的“金花煙支”,主要是以紙片浸染濃艷紅花汁制成的便于攜帶的薄片胭脂,而“特宜妝色”指稍蘸唾液溶之即可使用。對于油胭脂,清代趙學敏編《本草綱目拾遺》卷九引用了《百草鏡》制造油胭脂法:“紅花汁一杯,白蠟二兩,微火熔化,攪勻,傾于磁盤內,待成薄餅,用碾面杖碾數百遍,則膠粘如膏藥矣。”[3](清)趙學敏撰,閆志安、肖培新校注:《本草綱目拾遺》卷九,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7 年版,第336 頁。這種油脂類胭脂,黏性強,擦之則浸入皮層,不易脫妝。以上記載表明,當時化妝品的制作技術更加成熟。
明代制作化妝品技術更加成熟還表現在制作化妝品的原材料隨之多樣化。李時珍在《本草綱目》卷十五記載:“燕脂有四種:一種以紅藍花汁染胡粉而成,乃蘇鶚《演義》所謂燕脂。葉似薊,花似蒲,出西方,中國謂之紅藍,以染粉為婦人面色者也。一種以山燕脂花汁染粉而成,乃段公路《北戶錄》所謂端州山間有花,叢生,葉類藍,正月開花似蓼,土人采含苞者為燕脂粉,亦可染帛,如紅藍者也。一種以山榴花汁作成者,鄭虔《胡本草》中載之。一種以紫鉚染綿而成者,謂之胡燕脂,李珣《南海藥譜》載之。今南人多用紫鉚燕脂,俗呼紫梗是也。大抵皆可入血病藥用。又落葵子亦可取汁和粉助面,亦謂之胡燕脂。”[1](明)李時珍撰,陳貴廷等點校:《本草綱目》卷十五,中醫古籍出版社1994 年版,第421 頁。宋應星《天工開物》上卷《第三彰施》中《附:燕脂》也記載:“燕脂:燕脂古造法以紫礦染綿者為上,紅花汁及山榴花汁者次之。近濟寧路但取染殘紅花滓為之,值甚賤。其滓干者名曰紫粉。丹青家或收用,染家則糟粕棄也。”[2](明)宋應星撰,《國學典藏書系》叢書編委會編:《天工開物》,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 年版,第64—65 頁。從以上記載得知,明代制作化妝品分別為以紅花汁染胡粉而成、以山燕脂花汁染粉而成、以山榴花汁作成、以紫鉚(紫礦)染綿而成四種。其中,以紫礦染綿者最好,紅花汁及山榴花汁制成者居其次,且當時山東濟寧只用紅花渣滓制作燕脂,價錢很便宜,表明當時用紅花制作的化妝品地位、質量均有所下降,逐漸被以紫礦染綿者取而代之。紫鉚、紫礦即紫膠,也稱赤膠、紫吁、紫梗、紫草茸等,是紫膠蟲吸取寄主樹樹液后分泌出的紫色天然樹脂,主要含有紫膠樹脂、紫膠蠟和紫膠色素。分離其中紫膠色素制作的化妝品,稱為“胡燕脂”。

紫膠
清代在明代使用紫膠、紅花、山燕脂花、山榴花制作化妝品的基礎上,使用材料又有所擴展。清代迮朗《繪事瑣言》卷四記載:“又有一種生于南方籬落間,藤纏而上,如扁豆、牽牛,初開白花,漸結紫子如豆。一枝蓓蕾數十粒,熟后剖之,有紫漿,以木棉花收之,亦謂之燕脂,色紫黑而不鮮。”[1](清)迮朗:《繪事瑣言》卷四,清嘉慶刻本。生長于南方籬落間的一種如扁豆、牽牛花的開白花藤本植物,其果實有紫色漿,以棉收之,也稱為“燕脂”。不過,根據該“燕脂”記載于《繪事瑣言》分析,它應該主要作為繪畫用顏料使用。后來,在杭州等地也使用鴨跖草(藍胭脂草)制作化妝品,取其花汁染綿亦稱“胭脂”,見于李楁《杭州府志》卷八十一記載:“鴨跖草即藍胭脂草也,其花曰碧蟬花。杭州以綿染其汁作胭脂。”
無論如何,紅花一直是中國古代化妝品的重要原料。該技術東傳日本后,得到進一步發展。日本把使用梅醋從紅花花瓣中提取的紅色素稱為“本紅”,這種“本紅”用于制作口紅,在京都精制而成的上品口紅稱為“京紅”(在京都用紅花染成的紅絹也稱為京紅)。日本平安時代為了在微暗的室內能夠引人注目,流行用白粉滿涂臉面,顯現櫻桃小口和隱約頰紅的化妝法,這從流傳至今的日本古典歌舞劇《能》中還能看到,而其用于涂抹嘴唇和面頰紅色的就是這種“京紅”化妝品。
日本從室町時代后半期開始,又流行起把紅膏混入白粉制成一種名為“紅白粉”的化妝品。日本將高純度的紅膏均勻涂抹于瓷碗內側干燥而成的“紅皿”,就是非常著名傳統唇飾品,這是由于從紅花花瓣中分離出來的紅色素見光易褪色,需要把紅膏涂在帶蓋的白色瓷碗和豬口(日本的一種小型飲酒器,因形狀近似野豬口而得名),或者涂在貝殼內,避光保存。通常,制作“紅皿”時重復涂很多遍紅膏才能完成,其價同金,非常昂貴,故而有“一兩紅一兩金”之說。因為純凈的紅色素為針狀結晶,能夠吸收紅光,所以其反射光呈現柔美的綠色光澤,日本稱之為“玉蟲色”。因此,如果涂抹于瓷碗內側的紅膏干燥后發出含蓄灰綠色光澤,表明其使用的紅色素純度非常高。
日本進入江戶時代,最受江戶女性追捧的就是京都出產的上品“京紅”,當時的舞伎、藝伎等不僅將其用于唇妝,手、足的指甲也都涂為紅色,就連耳垂也施以淡淡的紅色,使當時對紅花化妝品需求量不斷增加。日本江戶時代最有代表性的一種稱為“小町紅”的“紅皿”品質極好,用含水的化妝用細紅筆溶解少量紅膏涂于嘴唇,重復涂多遍干燥后,嘴唇也能發出綠瑩瑩的“玉蟲色”,在江戶時代后期就流行一種多次涂抹下唇使之發出金綠色光澤稱為“笹紅”的化妝方法。因當時紅藍花化妝品價高,還曾出現過先用墨打底,其上再涂紅的做法,用便節省。
根據古文獻記載和對日本傳統紅膏制作方法考察體驗所得,可以對我國傳統胭脂制作工藝進行復原性實踐。所用材料為散紅花、雜木灰、食醋、烏梅、白棉布等。
由于溫度和光對紅花紅色素的化學構造影響較大,為了避免制作過程中出現霉變影響質量,制作胭脂需要在寒冷的冬季夜深人靜時進行。含有水分的胭脂紅膏易發霉變質,不宜久存,制作出來后需要盡快加工為化妝品等,清代張宗法在《三農紀》中“若欲久留,以棉帛染漿入內,陰干,臨時聽用”的記述,都是把制作出來的紅膏染于棉帛內,長久收存和使用的方法。

左圖:玉蟲色

右 圖:[ 日] 歌 川 國貞:《當世美人合踴師匠》,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古代女子化妝的第一步多為敷粉,即令面色白嫩均勻,但這遠遠不夠,伴隨著敷粉的是施朱,即在臉頰上施以一定程度的紅色妝品,使面色紅潤,更增姿容。在先秦文獻中曾多次提到施朱,如《楚辭·招魂》曰“美人既醉,朱顏酡些”,《登徒子好色賦》曰“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都說明在先秦時期中國女子已有施朱的習俗。施朱用品的原材料究竟是什么呢?從已經發掘的考古資料看,江蘇海州西漢霍賀墓女棺之妝奩中有一盒朱砂,說明當時用朱砂施朱的風尚。自紅花傳入西北及中原地區以后,以紅花汁合米粉制成的胭脂便成為施朱的主要原材料。

上圖:中和染液/下圖:過濾紅膏(胭脂)
以胭脂化妝的方法很多,多和妝粉一起使用。據唐代宇文氏《妝臺記》記載:“美人妝面,既敷粉,復以燕支暈掌中,施之兩頰,濃者為酒暈妝;淺者為桃花妝;薄薄施朱,以粉罩之,為飛霞妝。”[1](清)納蘭性德撰,趙秀亭、馮統一箋校:《飲水詞箋校》,中華書局2005 年版,第78 頁。這里的酒暈妝、桃花妝都是在敷完妝粉之后,再把胭脂或濃或淡地抹于兩頰之上。而飛霞妝則是先施淺朱,再以白粉蓋之,使之有白里透紅的感覺。從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的《樹下仕女圖》《弈棋侍女圖》和敦煌藏經洞絹畫的女供養人像可以看出,這類以胭脂涂面的妝容也有涂抹位置和面積的不同,既可以滿涂兩頰,也可以在腮上涂以半圓形狀,均色彩鮮艷,明媚照人。另外,還有將鉛粉和胭脂調和在一起的化妝術,即在敷面前就將二者調為統一的檀紅,即粉紅色,然后直接涂抹于面頰,杜牧在《閨情》一詩中所寫“暗砌勻檀粉”就是指這種妝容。
此外,唐詩中有描繪“一抹濃紅傍臉斜”“繞臉傅斜紅”的妝容,這是用胭脂繪出的一種形如月牙的妝飾,色澤鮮紅,常列于面頰兩側、鬢眉之間。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木身錦衣裙仕女俑和敦煌莫高窟盛唐第39 窟西壁龕內摩耶夫人與天女均飾以斜紅,可見當時這種面妝的流行。若以現在的眼光看來,斜紅猶如兩道刀痕傷疤列于面頰兩側,十分妖艷與古怪,甚至暗喻殘破之意,如果聯系到這種妝容的起源,想來是有一定原因的。南唐張泌《妝樓記·曉霞妝》記載著這樣一則故事:“文帝(曹丕)嘗在燈下詠,以七尺水晶屏風障之,夜來(薛靈蕓)不覺,誤觸屏上,傷處如曉霞將散。自是宮人俱用胭脂仿畫,名曉霞妝。”[1](明)徐應秋:《玉芝堂談書》,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講的就是以胭脂仿畫傷痕的軼事,所以斜紅的形態和色彩都令人聯想到傷痕也就可以理解了,比如現代的曬傷妝就是模仿皮膚曬紅、曬傷的樣態,與斜紅的出發立意是一致的,說明古往今來人們對于缺陷美的別樣偏愛。

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出土的唐代木身錦衣裙仕女俑
胭脂,其制作原料和工藝沿著絲綢之路輾轉而來,古老的物種來源和繁復的制備技藝,為它增添了神奇的色彩,同時豐富了中國古代科技學和醫藥學的內涵。最重要的是,胭脂作為化妝品為歷代女性所偏愛,為古代女子妝容增加了一抹嫣紅,體現了從古至今女性對于美的精神追求和求新求變的潮流趨勢,反映了多民族文化互鑒融合的歷史進程,也成為世界物質文化交流史中的一道生動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