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天工開物》的紙鄉傳奇

朱仲祥

在峨眉山北麓青衣江畔，有一個小山村。那里不僅風景秀麗、民風淳厚，而且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竹紙制作技藝”的傳承之地，也是我常去游歷和采風的地方，它就是夾江縣城往北十余公里的馬村鎮石堰村。

“砍其麻，去其青，漬以灰，煮以火，洗以頭，舂以臼，抄以簾，刷以壁。”這是刻于夾江縣古佛寺《蔡翁碑》的一段文字，高度概括了當地手工造紙的工藝流程。這種遵循《天工開物》教旨的傳統造紙工藝，在這個自然村落傳承千年而不衰，是吸引我不斷造訪的魅力所在。

一

夾江縣地處川西平原西南緣，隔青衣江與峨眉山相望。夾江手工造紙主要集中在馬村鎮石堰村一帶。當地人稱溪流或溝渠為堰，石堰之名的得來，就在于那條奔向馬村河再注入青衣江的山溪。去石堰村的路有兩條，一條是溯自該村蜿蜒而來的石堰溪而行，一條是順千佛巖后山的旅游公路前往。但無論是走哪條路，石堰都給人養在深閨的感覺。它是一處寧靜優美的傳統村落，藏在青衣江東岸的群山環抱中，怡然自得地打發著歲月。

獨自前來石堰村，我總喜歡學晉中武陵打魚人，沿村里流來的山溪溯流而上，選擇這條“緣溪行”的路線進山，總給人一種漸入佳境的感覺。山澗和溪水相伴而行自不必說，兩邊的地勢由相對狹窄漸漸開闊，兩岸的灌木嘉篁由稀疏到茂密，耳邊的鳥啼由遙遠變得切近，眼前的風景由平實變得秀美，這種山行的體驗如同閱讀一本好小說的開頭，極具誘惑力和帶入感，也符合我們對于自然之美的認知和欣賞過程。當看到有人將石堰村比作桃花源，你可能還半信半疑，此時身臨其境，你會深信不疑，不再覺得這樣的贊美是夸張和矯情，而是感同身受。

進得山來，迎面便是綠浪翻卷的萬畝竹海。近10 平方公里的石堰村，森林覆蓋率高達90%，其中茂密的竹林占了很大比例，青山起伏之間都是竹的身影、竹的風韻。

自古夾江多竹，青衣江兩岸有竹林二十多萬畝。蘇東坡詩云“寧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就是描寫的這種“與竹為鄰，傍竹而居”的川西風情。后來，夾江竹林面積逐漸縮小到目前的數萬畝，石堰村的竹林就是其中最茂密的一片。這里受青衣江水的滋養，竹子生長旺盛，種類繁多，姿態各樣，宛如一座以竹為主題的植物園：粗壯而挺拔的楠竹、秀美而妖嬈的水竹、溫柔而多情的斑竹，相聚成不同的植物群落，在古老村莊里自由生長。山風吹過清幽的竹林，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如同綿綿情話一般惹人遐想。行走在茂密的竹林中，清脆鳥鳴與陽光斑點一道，雨點一般灑落全身。如是煙雨蒙蒙之時，這些翠竹全都化作一團團綠色的云霧，輕輕籠罩在石堰村的山上山下，籠罩在百余槽戶（紙農）們的房前屋后。

翠竹與石堰人關系密切，他們用竹扎籬笆，用竹編背簍，用竹筧溪水，用竹做扁擔，竹子在他們的生活中幾乎無處不在。其中最多最普遍，也最受歡迎的還是茨竹。茨竹繁育能力極強，地下的竹鞭竄到哪里，竹筍就在哪里破土而出，成片生長。山腳溪邊、房前屋后，隨處可見茨竹隨風搖曳、長袖當風。更重要的是，茨竹竹竿柔韌，竹節較長，纖維細密，是制作文化用紙的最好原料，也是石堰人的謀生之根與立村之本。

有了茫茫竹海的渲染和竿竿翠竹的點綴，石堰村的風景就不同凡響，小家碧玉一般清新脫俗。小溪岸邊竹亭悠然，流水之上石橋橫跨，彎彎石徑鮮花簇擁，瀟瀟竹海鶴影翩翩。溪邊林間散落著不少農房，粉墻黛瓦，穿斗結構，四方院落，自成天地。院門處，耀眼著火紅的春聯，懸掛著喜慶的燈籠，張貼著寓意吉祥的傳統年畫，盡顯山村淳樸和美的民俗風情；院門外，竹繞著房，房依著竹，天人合一，和諧共生。

秀挺的茨竹

二

引人注目的還有村口那座山門般的牌坊，青灰的色彩、典雅的造型，“千年紙鄉”的匾額，無聲詮釋著石堰村的文化底蘊。

牌坊旁邊是即將落成的“四川夾江手工造紙博物館”，依山而建，古樸典雅，莊重大氣，儼然“紙的宮殿”。該館建立于20 世紀80年代，原址在夾江縣東風堰的千佛巖景區，后幾經搬遷，最終才落腳石堰村口。該館館藏豐富，特色鮮明，生動的圖片、翔實的文字、珍貴的實物和動人的雕塑，外加上聲、光、電的現代展陳手段，高度濃縮了夾江手工造紙的資源、歷史、工藝、成就和影響，為人們展示了一部立體生動的中國傳統造紙歷史，曾獲得“中國十大特色博物館”之殊榮。

以石堰村為代表的夾江手工造紙，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它產生于唐代，發展于明代，鼎盛于清代。明代《名勝志》記載：“嘉定（夾江明時屬嘉定府）尖山下皆紙坊，楮薄如蟬翼而堅，質可久……”當時全縣的紙產量已經占到全國的三分之一。至清代，夾江手工造紙達到巔峰，被康熙欽定為“文闈卷紙”和“宮廷用紙”。抗戰時期，夾江紙業獲得大幅發展，夾江紙產量之多、品種之繁、品質之佳、技術之精，均有口皆碑。當時的書刊報紙，大多使用的是夾江生產的文化用紙，夾江紙一度支撐起了大后方的辦公和文化需求，為民族抗戰作出了貢獻。

青衣江兩岸祖祖輩輩靠山吃山，以紙為本，造紙是他們生存的根基。為此，他們對造紙祖師蔡倫敬重有加，不僅在附近的古佛寺立有《蔡翁碑》，記載夾江造紙的由來和工藝，而且修建了供奉蔡倫的蔡侯廟，平日焚香進貢，禮拜不止。每逢蔡倫生日，還要舉行隆重熱烈的廟會，槽戶們從各個村子里趕來，虔誠地焚香燒紙、頂禮膜拜，以紀念這位造福百姓的先賢，祈求蔡翁保佑紙鄉紙業興旺、百姓安康。

每次來石堰，我總會拾級而上，走進綠樹環繞的“大千紙坊”。這座川西小院，講述了石堰村與張大千的一段不解之緣。抗戰時期，安徽宣紙斷源，在敦煌臨摹壁畫的張大千各處尋找紙源皆未果，最終把目光投向了風靡當時的夾江紙。張大千不辭辛勞，跋山涉水，來到石堰村，針對夾江紙韌性不足、拉力不夠等缺點，便與造紙戶主和工匠商量，嘗試在紙漿中適當加入棉麻纖維，幾經試驗改進，最終生產出了以其畫室命名的“大風堂”書畫紙。一批批涅槃重生的夾江紙從石堰運出，一時被許多書畫家視為“上乘文化用品”。數十年后，大千先生懷念起這段經歷，為此揮筆畫下一幅《墨荷》，畫上荷葉如蓋，荷花亭亭，盛露欲滴，搖曳生姿。畫中詩云：“露濕波澄夜寂寥，冰肌怯暑未全消。香明水殿泠泠月，翠里殷勤手自搖。”其后詩注云：“此大風堂五十年前所制寬紋紙也，大有宋褚風韻，不可多得矣。”改造夾江紙的石堰村往事，連同這里的竹風紙韻、鄉音鄉情，深深鐫刻在大千先生的記憶中。

“大千紙坊”是一座完整而古雅的四方院，許是按照“左青龍，右白虎”之類的風水依山而建，原是造紙大戶石子清的宅院，至今他的后人還居住其間。院落很寬大完整，軒昂的屋脊屋檐、高大的門窗門柱、雕花的石礎挑梁、軒敞的廳堂屋宇、高懸的楹聯匾額，無不彰顯出當年造紙大戶的身家地位。臨谷一面中堂左側的客房，還保留著張大千客居時的原貌：兩扇花窗、兩把木椅、一張木床、一個衣櫥，如此而已。中堂靠里的一面設有書案，成卷的書畫紙放在一端，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也許當年張大千就曾在上面反復潑墨試筆，終于獲得了想要的效果。

出居室，見一塊巨大的平頂巖石雄踞山腰，其上被主人開辟成了一方幽雅的后花園。張大千改造夾江紙時，時常坐在這里品茗觀景，欣賞蕭蕭竹風、翩翩鶴影；閑暇時，他也去村中的中山寺訪古，去涼風洞尋幽。這里的松風鶴影、小橋流水，讓他暫時忘卻了戰火硝煙，給了他不少心靈的洗滌和藝術的熏陶。

三

來到青山環抱的石堰村，會發現很多造紙作坊散落在山腳溪邊、房前屋后，有的已經停止使用，只作為歷史遺跡保存在那里，供外來的客人游覽參觀，了解曾經的造紙境況；有的還在造紙生產，雖然大多作了一些外觀的裝飾，但依然是古法造紙工藝。正如《天工開物》中所述造竹紙的過程：

凡造竹紙，事出南方，而閩省獨專其盛。當筍生之后，看視山窩深淺，其竹以將生竹葉者為上料。節屆芒種，則登山砍伐。截斷五七尺長，就于本山開塘一口，注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時，則用竹枧通引，不斷瀑流注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殼與青皮（是名殺青）。……凡抄紙簾，用刮磨絕細竹絲編成。展卷張開時，下有縱橫架框。兩手持簾入水，蕩起竹麻入于簾內。厚薄由人手法，輕蕩則薄，重蕩則厚。竹料浮簾之頃，水從四際淋下槽內。然后覆簾，落紙于板上，疊積千萬張。數滿則上以板壓。俏繩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氣凈盡流干。然后以輕細銅鑷逐張揭起焙干。凡焙紙先以土磚砌成夾巷，下以磚蓋巷地面，數塊以往，即空一磚。火薪從頭穴燒發，火氣從磚隙透巷外，磚盡熱，濕紙逐張貼上焙干，揭起成帙。[1]（明）宋應星撰，《國學典藏書系》叢書編委會編：《天工開物》，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 年版，第161—162 頁。

石堰村的手工造紙作坊

石堰村的古法造紙，從選竹、制漿到撈紙、曬紙，要經過砍竹、斷青、刮皮、斷料、發酵、蒸煮、打漿、撈紙、曬紙、切紙等72 道工序，一個都不能少，完全就是《天工開物》的生動再現。如此生產的“蜀箋”文化用紙，潔白柔軟、浸潤保墨、纖維細膩、綿韌平整，被人們贊為“淡畫不灰，淡潑濃，濃潑淡。詩有煙霞氣，書兼龍虎姿”。

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竹紙制作技藝”的傳承地，在石堰要把那么多的造紙工序看個完整，非得住上一段時間才行。好在村子里有不少仍在造紙的槽戶，可讓我們獲得其中的部分體驗。

“大千紙坊”下面的山溪邊，就有一家名為“狀元紙業”的小造紙作坊，一個盛著紙漿的水池占據著中心位置，旁邊是紙墩、紙簾和已備回槽的紙邊，以及用作排水的溝槽等；左上角還有一堵光潔的墻壁，那便是刷紙、晾紙的專用墻壁。有幾位壯實的中年造紙工匠，在造紙作坊里進進出出，那情景與烤酒師傅在烤酒作坊中的忙忙碌碌，頗為類似。

走進這個古樸的造紙作坊，還可目睹成紙表演。只見清澈的石堰溪水，與千辛萬苦搗成泥的紙絨，彼此交融交匯成紙漿，乳汁一般蕩漾在石板拼砌的池子里。一位手法熟練的造紙工匠，將一寬大的長方形紙簾，放進乳白的紙漿池中輕輕一舀，再左右緩緩搖晃，一層薄薄的紙絨就均勻分布在紙簾上，然后將紙簾往旁邊的紙墩上輕輕傾覆，一張張竹紙就疊加在了一起。眼前的勞動場面及其造紙工藝，仿佛讓人穿越到了蔡倫的年代，工匠們嚴謹認真的一招一式，簡直就是祖先手工造紙的情景再現。歲月更替，滄海桑田，石堰村人癡心不改。一千年的傳承、一千年的堅守，其精神令人動容。

如要生產更為寬大的八尺宣、丈二尺宣，則需兩三個造紙工匠同時操簾，相互默契配合著才能完成。紙品規格越大，紙簾就會越大，成紙的難度就會成倍增加。如若彼此配合不默契，紙絨就可能在紙簾上分布不均勻，所造之紙就會失敗。據說丈二尺宣是目前手工造紙的“天花板”，全國能夠摸頂的，只有石堰村等少數幾個地方的工匠。

造紙工匠在熟練操作紙簾

等石礅上紙張疊加到一定厚度，便將一塊大石板壓在濕漉漉的紙張上面，為的是把其中的水分盡快擠壓出來，然后再將半濕的竹紙分別用刷子，平整刷在旁邊的紙墻上，經輕柔山風吹拂晾干，就成為一張可揮毫潑墨的書畫紙了。大部分的槽戶砌了火墻，即把磚墻砌成夾層，在夾層里燒上炭火烤熱紙墻，以此加快紙張水分的揮發。不過現在普遍裝置上了電熱設備，可以通過儀器調節溫度，防止紙張烤煳烤壞。

最后的刷紙晾曬環節，同樣精細講究，也同樣費神費力。刷紙靠的是手的靈活和腰的柔韌，還有經驗的積累掌握。這環節一般是由年輕女子來做，只見她們熟練地將紙墩上半濕的紙張揭起，嫻熟地貼在專用墻壁上，再飛快揮舞手中的刷子，將紙張刷得平整熨帖。如此這般，晾干后才平滑柔順，不會產生皺褶。刷紙的情景也具有觀賞性，年輕女子們揮動刷子，有節奏地上下舞動，左右開弓。刷紙帶來的美感，如同欣賞舞蹈。

部分用作書寫對聯的書畫紙，還需要一張張加蓋上瓦當、福壽、龍鳳或別的團花紋飾，增添生活氣息與祝福意味。

四

漫步石堰的青山下小溪邊，不時可見散落在房前屋后的高大楻鍋，那是制作紙漿的設施之一。它們由一口兩米直徑的大鐵鍋和一個齊腰高的大甑子構成，紙農們把選好的茨竹原料砍成段、剖成片，然后放進楻鍋甑子里，“火以八日八夜為率”，形成苧麻一樣的竹纖維，俗稱“竹麻”，再反復舂成泥、搗成漿，以備“撈紙”所用。

舂搗竹麻的場面極富感染力。只見七八個精壯漢子站在楻鍋旁的臺沿上，一邊唱著“竹麻號子”，一邊揮動木杵使勁舂搗，那情景有點類似中秋節揮動蘆篙圍著碓窩“打糍粑”，蒸汽隨風飄舞，木杵揮動有力，號子沉雄激越，節奏鏗鏘明快，盡顯勞動之韻、創造之美。

夾江所在的樂山地區，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匯流，峨眉山系四峰連綿，自古文風昌盛，民風淳樸，鄉間生產生活中唱民歌（含山歌）的習俗由來已久。唐宋以來便流行一種民歌形式“竹枝詞”。南宋著名詩人陸游在嘉州（今樂山）為官時，就曾向岷江、青衣江畔的民間學習，寫下一首竹枝詞《玻璃江》：“玻璃江水千尺深，不如江上離人心。君行未過青衣縣，妾心先到峨嵋陰。金樽共釂不知曉，月落煙渚天橫參。車輪無角那得住，馬蹄不方何處尋？空憑尺素寄幽恨，縱有綠綺誰知音？愁來只欲掩屏睡，無奈夢斷聞疏砧。郎馬蹄不方，何處認郎蹤？”詩中是一個鄉村多情女子的口吻，有愛有怨，如泣如訴，似嗔似癡。

后來流行的民歌，應是古老竹枝詞一步步地域化、民俗化的產物。在這些民歌中，勞動號子最為盛行且種類眾多，樂山就有岷江上的“船工號子”、大渡河的“銅河號子”、峨眉山的“峨山號子”等，夾江石堰的“竹麻號子”，當是其中風格最為獨特、影響最為廣泛的一個。

讓人驚奇的是，竹麻號子幾乎都是隨性而為的即興創作。舂搗竹麻的漢子們，一般是根據勞動的節奏，見到什么唱什么，一人唱來眾人和，單唱與聯唱結合，高調、平調等十多種曲牌隨機使用，鼓動性、感染力與節奏感都十分強烈。而且石堰人是開放包容的，他們有時為了增添鼓舞干勁、激發熱情的效果，還會聘請民歌高手前來領唱助興，連同路人欣逢其時，也可加入進來一塊兒唱。一些性格大方、愛湊熱鬧的女子，也熱衷于和漢子們對唱。當然這男女對唱的民歌，少不了詼諧潑辣的打情罵俏。比如單唱：

（女）送哥送到石堰河，妹捧泉水給哥喝。

紙農邊唱著粗獷的竹麻號子，邊圍繞楻鍋舂搗竹麻

阿哥喝了妹捧的水，三年五年口不渴。

還有對唱：

（女）聽聞哥哥好聲音，為何躲著不做聲？

是好是壞見一面，免得時常掛在心。

（男）草鞋爛了四根筋，青蛙死了腳長伸，

黃鱔死了不眨眼，愛妹至死不變心。

近年來，生活氣息濃郁的竹麻號子，引來許多藝術家采風創作，幾度被改編成音樂、舞蹈作品搬上舞臺，或被拍成專題片、畫成美術作品向外展示。只是隨著社會的進步，現在已把舂搗制漿的程序交給了機器，既減少了勞動強度，更減少了水源污染。如今歌手已老，號子遠逝，那激動人心的唱和場面，已經變成博物館里的影像再現，成為石堰久遠的記憶。

五

石堰村口有個叫“枷擔橋”的地方，也是我感興趣的去處。這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小集鎮，在公路兩旁鋪排了數十戶人家，構成一條數百米長的小街，街上賣著日用百貨和農具。街外有座石拱橋，橫跨在石堰之上，橋身上長滿蒼苔、雜草和灌木，看樣子有些年頭。大概因橋頭的小街短短的、彎彎的，狀如耕田架在牛肩胛骨上的枷擔，因此此地連同此橋，便名曰“枷擔橋”。幾條溪流從不同的山溝匯流到石橋之下，形成一條潺潺的小河，靜靜地流向村外。

這條古樸的老街，不僅是石堰人日常用品的供給地，也是他們進出村子歇腳的地方。石堰人大多靠山吃山以紙為業，石堰村因此被詩人們稱為“紙做的村莊”。村里人的生活用品要從外面挑回來，造好的手工紙要從村里挑出去。那時生產出的成品紙，一般是挑到夾江縣城紙鋪云集的東大街，賣給那里的某一家紙鋪；也有外地紙販進村收購，然后請了村里的漢子做挑夫，把石堰紙挑到岷江邊的老碼頭，再裝船揚帆，沿李白“仗劍去國，辭親遠游”的路線，過嘉定，下渝州，出三峽，銷到更遠的地方去。石堰人挑著閃悠悠的擔子來到這里，會在當街的某戶人家歇歇，鄉音鄉情地聊聊天喝喝水，再繼續走接下來的路程。

枷擔橋吸引我的，還有一年一度的臘月場。每年的臘月，枷擔橋小街會變身為真正的貿易集市，山里山外的村民聚集到這里趕場交易，一時間人潮涌動，十分熱鬧。小街兩邊以及場頭場尾，全都擺滿琳瑯滿目的過年貨。除雞鴨魚肉、菜豆瓜果等村民自產自銷的農產品外，還有臨時的日用百貨攤點。過年的一應用品，這里大都能買到。

但枷擔橋臘月場的主要功能，還是離不開石堰村的主業——造紙。每到臘月趕場天，紙農們紛紛曬出自家生產的手工紙，相互比比各自紙品的高下優劣，借此交流信息和推銷紙品。石堰以及附近產地的手工造紙，一刀一刀地摞在街邊，場面十分盛大壯觀。紙販們也從八方趕到枷擔橋來，批量采購產地質優價廉的書畫紙，遠銷到長江中下游地區。

我幾度來到枷擔橋趕臘月場，不為采購年貨或紙品，只為感受那份獨有的紙鄉風情。漫步在熙攘的趕場人群里，隨意瀏覽滿街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衣物鞋帽、燈籠春聯，細心關注集中擺放的一疊一摞、一件一扎潔白柔韌的手工紙，順便采寫一些新舊交替的石堰故事，心中滿是滿足與欣悅。

如今雖時光流逝，滄海桑田，那些挑夫的身影淡入時光深處，枷擔橋的歲月已更新了內涵，寬闊的旅游公路通過這里修進了村子，一家家電商架起了溝通客戶的橋梁，來往的汽車成為小街旋律上跳動的音符，但“一年只趕臘月場”的習俗，卻和石堰村的古法造紙工藝一樣，一直沿襲下來，保留至今。

徜徉在這個“紙做的村莊”，常會看見一隊隊少年，花朵一般綻放在竹海紙鄉，那是進村開展研學活動的中小學生。他們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著石堰的粉墻黛瓦、小橋流水、鳥語花香，打量著起伏的竹海、恬靜的山村、古樸的作坊，紛紛在書畫紙上留下稚嫩的筆墨，畫出石堰山村的翠竹、小溪、石橋、四合院和造紙作坊，寫下自己對中國造紙的體驗和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