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師羅振玉：一己之力繼絕學

若提到殷商甲骨文研究，大家便會想到羅振玉。他被譽為國內系統研究甲骨文的第一人。

羅振玉（1866年—1940年），字式如、叔蘊、叔言，號雪堂，晚號貞松老人、松翁，出生于江蘇省淮安市。羅振玉是中國近代農學家、教育家、考古學家、金石學家、敦煌學家、目錄學家、校勘學家、古文字學家。曾參與開拓現代農學、保存內閣大庫明清檔案、從事甲骨文字的研究與傳播、整理敦煌文卷、開展漢晉木簡的考究、倡導古明器研究。

羅振玉以學術的眼光發現和挖掘中國傳統文獻，并以科學的方法進行整理，刊布流傳。他先后出版了《敦煌石室遺書》《鳴沙石室佚書》《敦煌古寫本周易王注校勘記》《鳴沙石室古籍叢殘》等。他一生著作達189種，校刊書籍642種，是當之無愧的國學大師。

系統研究甲骨文

“自雪堂導夫先路，觀堂繼以考史，彥堂區其時代，鼎堂發其辭例，固已極一時之盛。”學者唐蘭曾以這樣一句話概括了“甲骨四堂”的成就。“甲骨四堂”是甲骨文研究領域權威，所指四位大師分別是羅振玉（號雪堂）、王國維（號觀堂）、郭沫若（字鼎堂）、董作賓（字彥堂）。

其中，雪堂以“導夫先路”著稱，可見其地位。

四人之中，“雪堂”羅振玉最先推斷出甲骨文出自何處，是甲骨學的奠基者。“觀堂”王國維則多方考釋，并以“二重證據法”開創甲骨研究新風。“彥堂”董作賓對甲骨學研究的最大貢獻，則是創立了甲骨斷代學，因而是“區其時代”。“鼎堂”郭沫若功在甲骨辭考，他對甲骨學的貢獻，主要表現為考證了殷商時期的政治、經濟制度和社會生產生活諸方面。

羅振玉是如何與甲骨文結緣的？又有怎樣的研究成果呢？

1899年，金石學家王懿榮生了場病，他到北京一家藥店找大夫抓中藥，其中有味藥叫“龍骨”。聽起來高大上的“龍骨”，其實就是有些年頭的龜甲、獸骨。眼前這批龍骨，是河南地區農民不知從何處挖得后賣給商販的，輾轉成了王懿榮治病的藥材。

要是一般人，回家就把藥煎了。可王懿榮酷愛收藏，就連中藥都有興趣把玩一番。他將“龍骨”捧在手心仔細審視，忽然發現，這上面似乎刻有規律符號。這可能是一種文字，而且比篆文還要古老得多，這一消息隨即轟動京城。

次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王懿榮偕夫人與兒媳投井殉節。其所遺甲骨被《老殘游記》的作者劉鶚收藏。1903年，羅振玉在上海見到劉鶚所藏的甲骨時，極為驚嘆，幫助劉鶚將甲骨拓本編為《鐵云藏龜》印行。

羅振玉自幼對經史、訓詁潛心學習，留意金石名物，傾心于經史考據之學。接觸甲骨文后，羅振玉一頭扎入“學海”中，他探明了甲骨出土的地點，在卜辭中發現了商王名號，于宣統二年著《殷商貞卜文字考》，同時將經古董商搜集的甲骨選編為《殷虛書契前編》。次年，還派弟弟羅振常等人到殷墟收購甲骨古物。1904 年，他幫助孫詒讓出版《契文舉例》，這是第一部甲骨文研究性著述。

1907年進入朝廷學部后，羅振玉在甲骨文的收藏數量、考釋研究方面大大超過劉鶚、孫詒讓等人。1915年，他又親往殷墟調查，借著田野調查新發現的材料，他先后寫出了《殷虛書契考釋》《殷虛書契菁華》《鐵云藏龜之余》《殷虛古器物圖錄》《殷虛書契待問編》《殷虛書契后編》《殷虛書契續編》等著作。其中，《殷墟書契考釋》的問世解決了甲骨文“識文字，斷句讀”的困難。書中釋出了單字近500個，其中多數得到學界認可，還首創了對卜辭進行分類研究的方法，成為甲骨文研究史上的扛鼎之作。

隨著研究愈見深入，積累的龜甲也多不勝數。如今傳世的刻有甲骨文的甲骨也不過10萬余片，相傳羅振玉收藏的就有2萬多片，一人占到五分之一。羅振玉常年觀察研究甲骨，也較早嘗試用甲骨文作書，這為書法創新提供了一種新的參考。

紹興著名書法家沈定庵認為，羅振玉書寫的甲骨文一改鐘鼎文與秦漢以圓勢為主的筆意，結體趨方，中鋒用筆而不作頓挫，因此線條自然、流暢、爽利。

作為甲骨文書法的首創者，羅振玉在1925年著有《集殷虛文字楹帖》一書，這是最早的甲骨文書法集。

竭力搶救文物

羅振玉還被外界譽為敦煌學的奠基人。敦煌研究院現任名譽院長樊錦詩，畢生從事敦煌學的研究和保護工作。她的回憶錄《我心歸處是敦煌》提到了敦煌學的眾多學術大師，羅振玉名列首位。書中還將羅振玉、王國維的成就單獨列出一節，細細講述。

樊錦詩提到，羅振玉在整理刊刻敦煌遺書方面做了很多工作。1900年，當時敦煌太清宮道士王圓箓意外發現經卷、古物，當地官員要求原地封存。但消息不脛而走，吸引了英國人斯坦因、法國人伯希和先后前來。伯希和花了五百兩白銀就把六千卷文物帶走了，形同騙取。伯希和拿了寶物，卻不識貨，只得四方請求高人解釋其中奧妙。

等到羅振玉見到敦煌經卷，已是在八九年之后的北京城。寶物啟封，羅振玉見了后“ 一時驚喜若狂，如在夢寐 ”。得知敦煌尚有“ 卷軸八千軸”，羅振玉費盡心機，用 3 0 0 0 銀元購得全部文書，使劫余的珍品免于流失國外。

羅振玉和王國維等人，把伯希和從敦煌騙取的十多種藏經洞文書編為一集，以《敦煌石室遺書》為名刊行，在國內外產生了很大影響。此后，他又整理出版了《鳴沙石室佚書》和《鳴沙石室佚書續編》，收錄了《大云無想經》《老子化胡經》《摩尼教經》《景教三威蒙度贊》等各宗教經書。敦煌學的大幕，隨之徐徐拉開。

羅振玉在搶救、保護古代文物和文獻上的貢獻，還不止于此。令后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從書攤上用3倍高價買回內閣檔案的故事。

1909年，清朝內閣大庫突然崩塌一角，有人奏稱，大庫中無用舊檔太多，請予焚毀，朝廷居然同意了這個請求。恰在此時，內閣大學士兼學部大臣張之洞打算成立京師圖書館，特地委派羅振玉到內閣大庫挑揀書籍典冊。羅振玉緊急上奏請求保存這批待銷毀的檔案，最終這些檔案獲準交由學部圖書館管理。1921年前后，北洋政府財政艱窘，便命令歷史博物館將放置在故宮的檔案分兩次作為廢紙賣出。

一天，羅振玉赴京辦事，偶爾發現有人在書攤上出賣《洪承疇揭帖》《高麗王進貢表》等古籍。追尋之下，他得知早先搶救下來的“ 大內檔案 ”被賣了。他又氣又急，但當機立斷，以3倍的高價買回了這批檔案。

許多學者認為，羅振玉一生最大的業績，就是在“國勢傾危，外患頻仍”的情況下，不惜家財，搶救文化遺產，把大量散佚的文物古籍贖回。他還同國外學者進行交流，把流失到巴黎、倫敦和東京等地圖書館和博物館的文物，攝影復制，考撰成文，將國粹發揚光大。

而他與國學大師王國維的關系，在為后人津津樂道的同時，也充滿了詭譎疑問。學術界有云：世無王國維，羅振玉仍為羅振玉；而若無羅振玉，則至多僅有文學史家的王國維，必無古史學家的王國維。

羅振玉認定王國維有過人之才，便邀請王國維到其創辦的“東文學社”研習日文、外交與西方近代科學，聘請日籍教師任教，并資助王于1901年赴日本留學，對他可謂有知遇之恩。“東文學社”旋即培養了一大批人才，其中最出名的王國維、樊炳清和沈纮，被稱為“東文三杰”。羅振玉和王國維后來結為兒女親家，兩人都是國學大家，他們的學問被稱為“羅王之學”。

念念不忘故鄉

事實上，羅振玉從小受治家嚴肅的祖母影響，性格溫馴寡言，做事篤定專注。他對家族、故鄉的情感亦頗為深厚。

羅振玉教子有方，四個兒子福成、福葆、福萇、福頤的研究方向各有分工，分別主攻“ 西夏學 ”“ 敦煌學 ”“ 甲骨文”“古印璽”，在各自領域都有所建樹。

羅振玉的曾祖父羅敦賢早在清嘉慶年間，就帶著家人離開浙江上虞，遷居江蘇淮安。他的祖母、母親、妻子都是淮安人。羅振玉在淮安度過前半生，其間僅在15歲時返上虞參加過鄉試（士子考秀才需到祖籍所在地）。他在淮安生活到了而立之年才離開，但念念不忘的是故鄉上虞。

7年前，羅振玉孫女、中國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羅琨來到上虞區小越街道大廟羅村，她在考察羅振玉祖居時提到，祖父非常熱愛家鄉，一直說自己是上虞人，他的書法落款是“上虞羅振玉”。

4年前，羅振玉后代羅琳到上虞尋根。大廟羅村鄉親們拿出族譜，里面就有羅振玉的記載。因羅家人口增多和行政村劃分，西羅村、羅家村、大廟羅村和朱家灘村等周邊村莊，遍布羅姓村民。

家鄉上虞的回饋同樣豐碩，不僅為羅振玉修葺故居，還由鄉賢研究會主編了《上虞羅振玉》一書，該書也是首部研究羅振玉成就的綜合性學術文集。

晚年的羅振玉，在抗日戰爭爆發前夕因病辭官，退居旅順。1940年5月14日逝世，葬于旅順水師營西溝屯西南山，人生就此畫上休止符。

如今，回首歷史，羅振玉留給我們的是許多經其手的珍貴歷史遺存以及學術成果。他為中國歷史研究和傳統文化保護作出了巨大貢獻。

就如郭沫若在《中國古代社會研究》的自序中說的：“羅振玉的功勞，即在為我們提供了無數真實的史料……”

羅先生的精神和功績值得我們永遠銘記。

（摘自“學習強國”浙江學習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