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自20世紀70年代末走入文壇,一直保持著充沛的創作活力,她的作品題材豐富,風格多樣,并且她不斷地嘗試對自我的突破。她的創作歷程可以說是復雜多變的,從早期帶著清新稚嫩的理想主義色彩,到20世紀80年代由旅美經驗碰撞促成的文化尋根,20世紀90年代在敘事語言、形式、題材上做出的多層面探索,21世紀初對普通民眾關懷的執著追求,再到近年擺脫某種思想傾向的束縛繼續寫作實驗。盡管風格持續多變,但她以細膩的情感觀照個體生命的生存境況,建構人物心靈世界的創作旨趣,始終沒有變。
對創作的自覺突破和對情感書寫的偏愛,是考察王安憶寫作的重要維度。她近年的兩部新作《一把刀,千個字》和《五湖四?!吩跀⑹录记缮嫌钟辛诵碌奶剿?,即在碎片化、日?;臄⑹轮蟹从吵隽怂奈⒂^史學與現實態度的轉變,在情感表達上,小說以更明朗的態度回到過去的個人經驗中尋找情感皈依,與曾經的尋根思潮構成一種跨世紀的接續關系,這是王安憶在21世紀第二個10年初始階段的內在化轉向的標志。
一、時空碎片里的大歷史形態
王安憶近作敘事上的創新,首先體現在對歷史的處理方式上。她積極擁抱歷史與現實,把大歷史背景揉碎,令其散落于人物略顯繁雜的日常生活細節中,她雖不專注于歷史敘事,但歷史卻勢不可擋地推動著生命個體前行,轉化為生命內在的心靈體驗。正如巴赫金指出,“小說以審美的方式把握現實的歷史時間與空間,進而把握展現在時空中的人。文學中的藝術時空決定著人的形象,這個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是時空化了的”。(〔俄〕米哈伊爾·巴赫金:《小說理論》,第274—275頁,白春任、曉河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時空化的人對世界的感知經驗轉化為心靈感受,彰顯著人物內在的生命需求。很多小說都關注自我,正如昆德拉說過,“小說在探尋自我的過程中,不得不從看得見的行動世界中掉過頭,去關注看不見的內心生活”。( 〔捷克〕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第30頁,董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2。)王安憶近來就把視點落在人物的心靈世界中,去探尋時代中的生命氣息。
《一把刀,千個字》以清代文人、美食家袁枚的名句“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為題詞,圍繞著淮揚菜廚師陳誠的生活展開了一段跨時空的尋根之旅。王安憶此前反復地書寫“文革”,以擺脫對它的焦慮。這一次,她不再把“文革”作為視覺中心,而只作為一個時間節點來處理,與其他歷史事件并無太大區別。陳誠在“文革”中失去了母親,從此他們一家的生活發生了重大改變,親人天各一方。由此帶來的傷痛,成了生活中諱莫如深的禁忌,他們用逃避式的忍耐,壓抑著情緒,偶爾失控時才會引發爭執,應照了開篇的象征性題詞:月映、霜高之時,才能宣泄說不盡的傷感與克制。作為能動的行為主體,人物有意識地參與到大歷史中去,并企圖在歷史場域中找到一個相對舒適的生存位置。陳誠在計劃經濟時代使計買蹄髈,改革開放后趁著移民潮出國取得了合法身份。張建設是《五湖四海》里的弄潮兒,看準了現代化浪潮的時機發家致富,都是因時而為、因勢利導。歷史與現實的雜糅交替,經濟發展與國家政策的相互影響構成了普通人生活的復雜流向,其表現更加內在化了。
小說要表達什么樣的精神,敘述就會呈現什么樣的形態。王安憶以時空轉換打散了敘述的連貫性,敘述視角隨著主要人物的內在思緒流動、跳越著。《一把刀,千個字》的故事從美國法拉盛的一家華人酒家開始,由主廚陳誠的妻子、亦是他兒時的玩伴的視角忽然轉到了上海虹口的弄堂里,講述童年,緊接著再把視線轉移到舊金山,切入他初到美國的情景。瞬間跨越時空的視角轉換,讓人物的身世、經歷和當下生活,在太平洋兩岸之間來回穿梭。身在美國的陳誠,思緒總是不時地由眼前景物返回年少時期的生活場域,在上海、揚州、高郵、哈市、新疆,幾個城市間任意跳轉。碎片化敘事一點點地把陳誠的旅美生活和成長經歷拼湊在一起,并放置在波瀾起伏的歷史潮流中,使個體命運與歷史演進相融合,構成了小說的上半部。下半部則講述母親的故事,揭秘了陳誠一家不愿觸碰的傷痛。正是母親在特殊歷史時期里的英雄行為導致了他幼年四處漂泊、寄人籬下的生活境遇,也因此形成了早熟、內斂的性格。與母親主動參與歷史改寫的理想相比,其他家庭成員則是被歷史拖著走,甚至企圖逃避歷史,以期把歷史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陳誠雖然從東北躲到江南,再躲到美國,但他潛意識里尋找存在之根的渴望,令他時常觸景生情,把思緒切回到曾經生活過的故土。人物的內在情感需求給了小說敘事在時空中大開大合的合法性。
《五湖四海》同樣是在人間煙火中勾勒出重大歷史背景。小說的敘事時間與改革開放40余年的發展軌跡相吻合,張建設正是在改革開放的時代格局中,看準時機發家致富的。乘著時代的東風,他從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成為第一批富起來的鄉鎮企業家,其公司的運輸業務由蘇南地區的內河,拓展到上海崇明島。中國沿河(海)地區的經濟發展突飛猛進,張建設的航運事業也一帆風順,而他的家庭生活在這種高速運轉的現代經濟模式中,產生了難以掌控的變化。王安憶采用了全知全能的敘述方式,以明快的敘述節奏,追趕著中國經濟現代化的迅速發展。但還來不及細品兩岸的風光,故事就被推到了崇明島的作業場,以張建設的死亡而結束。時代的迅速發展是推動《五湖四?!窋⑹聲r空變幻的主動力,明快的敘述節奏以歷史的片段化形態,勾勒出張建設一家的生活剪影,也呈現了變動的時代潮流是如何撞擊著人們的心靈世界的。
美國作為另一個敘事空間,不僅豐富了小說的敘事層次,也幫助作者突破了此前封閉式結構形態的瓶頸。( 吳俊:《瓶頸中的王安憶——關于〈長恨歌〉 及其后的幾部長篇小說》,《當代作家評論》2002年第5期。)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美國移民潮,一方面是華人出于經濟因素的考量,美國的雙重勞動力市場需求為華人移居提供了機會;另一方面是彼時美國給人提供的某種生活想象,讓大量華人懷揣夢想踏上這片土地,追逐所謂“美國夢”。改革開放政策的落實,為華人移居提供了良好的軟環境,讓法拉盛7號線的終點站,充斥著中國大江南北各種口音,構成了一個自成一體的漢語小世界。美國成熟的教育體系,讓年輕人到國外讀書,成為時代潮流,這就折射出全球化時代背景對普通人教育、思想文化層面的重大影響。如家境富裕的舟生15歲被送到美國讀書,鴿子被公派留學,反映出中國現代化發展的巨大潛能。因此,在異國空間里,中國人當下書寫的歷史是面向未來的。
盧卡奇說:“小說的創作就是把異質的和離散的一些成分奇特地融合成一種一再被宣布廢除的有機關系。”( 〔匈牙利〕格奧爾格·盧卡奇:《小說理論》,第75頁,燕宏遠、李懷濤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王安憶在零散的日常生活細節里找尋歷史的蹤跡,在瞬時轉換的時空碎片里,講述著個人的小歷史。歷史串聯起現代化進程中的人性,與個體命運、家庭情感、社會文化構成一種有機關系,這其中有傷痛,也有成就,有拆解,也有建構。歷史曾給陳誠一家帶去了傷痛,也在多年后給了他們逐夢的機會;歷史也給張建設一家帶去了富足的物質生活和民營企業宏大的事業版圖,當然還有富足后的精神空虛。碎片化的歷史形態,一方面映射出個人在歷史里的渺小,掌握命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另一方面,歷史在文明與道德、物質與精神、快樂與憂慮的二律背反沖擊中被打散,象征著民族傳統文化被現代感官社會解構得支離破碎,然而,這里卻有生命的蹤跡伸延向人性的深處。
二、現代人的“自我”焦慮
以時空碎片折射時代的不可抗拒性和生命個體的被動性,蘊含著王安憶作為敘述主體的現代性反思。此前的作品,無論是20世紀80年代探索精神空間的,還是20世紀90年代撕碎都市女性個人情感的,她都站在故事之外。這一次作為敘述者,她含蓄地進入文本之內,從主觀性的人文關懷,到客觀性的生活經歷,都介入文本中,并自然地流露出一種文化反思意識。這種文化反思與《小鮑莊》里對傳統道德文化在當代的表現形態和可能性的思考有一定的接續關系。
王安憶在《小鮑莊》里通過“仁義”這個核心詞,把包括儒家文化在內的民族傳統文化重新注入當代文學中?!叭省钡乃枷雲⑴c了中華文明在政治、文化、倫理道德等各個方面的建構??鬃又鲝垺翱思簭投Y”,他把人分為“君子”和“小人”兩類,“君子”是所有人的人格理想,而“仁”是“君子”的美德,由此把道德規范變成了人的自覺追求,“仁”成為“禮”的內在支持。仁義是小鮑莊質樸的文化品格,當洪水來襲時,大家都只顧著自己逃命,只有堅守仁義的撈渣為救鮑五爺而喪命。撈渣的死是傳統道德文化的極致體現,也是道德仁義在現實中的真實命運。壓制本能欲望的純粹仁義,在現實中難以為繼。撈渣的死救贖了小鮑莊祖先留下的原罪,他身邊的人都過上了好日子,村民在日益物質化的生活中漸漸忘了善良的撈渣,小鮑莊的傳統仁義道德也被現代欲望形態給置換了。
尼采認為,現代科技和世俗化的浪潮共同殺死了上帝,傳統形而上學崩塌,要重估一切價值。弗洛伊德說:“宗教觀念的起源是人類一些最古老、最迫切的愿望的滿足,它們不過是一些幻覺?!保?〔奧地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文明及其缺憾》,第50頁,楊韶剛譯,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現代理性推倒了作為“中心”的傳統形而上學之后,卻沒有為人類找到穩定的精神依托,反而帶來了沒有歸宿的失落感?,F代化進程,已經成為一種世界性的現象,對人類生活產生了深刻的影響。20世紀80年代,我們把實現現代化作為奮斗的目標,通過一系列經濟政策的實施,現代化建設成效顯著。而在20世紀90 年代,國家的發展被卷入了全球化,各界又開始反思現代性,這種反思至今一直未間斷過。王安憶對社會潮流的敏銳把握,令她意識到了身處時代變革中的現代人的事業、婚姻、家庭都受到了現代化浪潮的影響。相較于西方人的宗教,中國人更傾向于到中華傳統文化中去尋找精神信仰和價值準則。而現代物質感官文化又不足以撐起普遍價值的中心,“中心”的空缺,生存經驗的碎片化,造成了人們對“自我”境遇的憂慮,王安憶由此展開了對人的精神世界的考察。
在事業上,師出淮揚菜正傳的陳誠,不去大都會,不自立門戶,得空就去大西洋城消遣,將手頭閑錢耗盡,但又從不貪戀賭桌上的輸贏。他低欲望滿足的生活模式背后潛藏著高度的自律。相比姐姐的強勢性格,陳誠內斂、克制、略帶自我封閉的性子似乎隱含著巨大的可塑性能量。陳誠因母親的空想社會主義理想,從小寄人籬下,與單身的嬢嬢一起生活,他聽話懂事,一直以乖順的形象示人,因而得了“兔子”這個昵稱。歷史造成的自我封閉,使得長期受壓抑的本我人格令他對任何事都不抱有期待,好像身邊的一切都處在不穩定狀態,隨時會發生變化。以淡泊的心態去工作,是他在現代社會中消極抵抗孤獨和空虛的一種方法,他從未釋放過內在的本我沖動,或許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欲求結構。王安憶立足現在看歷史,憂慮的不是個人的生命體驗被過去的歷史壓碎,而是人們當前所面臨的“自我”的焦慮。
同樣有著辛酸童年的張建設,靠著謙讓的做事準則,獲得了好人緣和好生意。改革開放和現代化浪潮改變了傳統的個體經營模式,農業信貸和資本的參與,提高了經濟利益。乘著時代的東風,張建設從一條舊船開始營生,一路將事業版圖拓展到了長江中下游流域。改革開放、經濟政策調整、農業信貸、民營企業興起……過去40余年中國市場經濟的發展軌跡,助力了他堪稱奇跡般的船運事業。時代機遇撐大了他的野心,曾經以誠信、謙讓的傳統道德立身的青年,漸漸癡迷在運作資本的現代經濟游戲里,連妻子都感嘆快不認識他了。弟弟頂出鞋的腳趾頭一直是他的傷痛記憶,所以多年后,他為即將出國的兒子準備了各式各樣的鞋子。年少時貧困的生活境況成了他拼命逃離的夢魘,唯有通過物質財富積累才能緩解焦慮。弗洛伊德發現文明人是不正常的自我,非本真的自我,其標志就是焦慮。無論是陳誠因歷史創傷而形成的低欲求心態,還是張建設因往日生活困窘對事業不知疲倦的野心,其根源都是對“此在”不安定狀態的焦慮。外部環境變化造成的現實性焦慮和童年的創傷性記憶,以及家庭責任構成的道德性焦慮,使“自我”始終處在焦慮中。
現代人受消費主義影響,追求感官刺激和享樂主義的即時滿足,進而導致精神空虛,文化價值萎靡,傳統倫理關系失序,對個人婚姻造成了巨大的威脅。陳誠的契約式婚姻有多少利益關系,又有多少兩性間的吸引很難厘清。他原本是幫師師解決居留問題,搭伙過日子既是故交之間的互相幫扶,又是在異鄉漂泊的無根之人抵抗孤獨的好方法。經濟和起居保持各自獨立又相互協作,是經濟發展和女性主義思潮催生的新式現代婚姻模式。和師師結婚后,穩定的兩性關系讓他戒斷了大西洋城的消遣,空閑時間也被承辦私家菜填滿,他們攢了錢又在美國買房。眼看著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溝通不暢、信任危機阻礙了他們互相幫扶的合作式婚姻。
《一把刀,千個字》和《五湖四?!分械呐圆幌瘛堕L恨歌》里的王琦瑤那般,被弱化了主體性依仗男人生活,她們擁有獨立的人格,能主動地引導兩性關系,但仍舊沒能得到幸福的婚姻生活。因此,信任危機和情感背叛,是現代婚姻面臨的最嚴峻考驗。
《五湖四海》的女主角修國妹是一位傳統女性,她為全家人操持一切,弟妹上學、孩子成長、父母養老,甚至替妹妹養私生女,都成為她的責任。直到她意識到自己被時代的車輪推著走而感到不適時,丈夫與弟媳的不正當關系證實了她的隱憂。王安憶寫這段不倫的婚外情,用了后現代式的含混的技法,通過人物圍繞著買房置業投資的幾句意有所指的對話,暗示性地點出令人驚愕的情感背叛和倫理逾越。張建設用巨大的事業成就,幫家庭擺脫了生活的困窘,但財富的急速膨脹也改變了人的欲望結構,考驗著人性和家庭倫理。曾經被奉為精神信仰的倫理道德、學識教養,被現代化欲望架空了。留美海歸袁燕為了物質利益和姐夫糾纏在一起,她的知青父母為女兒得到了優渥的物質保障甚至有些得意。小妹和有家室的新加坡商人牽扯不清,偷偷帶回個混血私生女。中國傳統家庭倫理和矜持的女性道德,被現代消費文化沖擊得七零八落。大眾文化追求的非理性、力比多、享樂主義感官滿足,消解了儒家 “克己復禮”的價值觀。弗洛伊德認為,文明的性道德以虛偽的法則、良心、有罪感、羞恥感、婚姻制度等壓抑了人的正常本能。但如果拋棄道德約束和罪疚感,完全釋放原欲,人類在物質主義面前是獲得了充分的自由走向進步?還是社會退回了私欲膨脹、禮崩樂壞的野蠻狀態呢?面對現代化發展的弊端,人類該如何處理人性與道德之間的矛盾?王安憶借修國妹內憂外患的處境,向時代發出了質詢。她以開放的態度書寫改革開放這段輝煌歷史對普通人的積極影響時,也沒有忘記延續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歷史反思。她貼著平淡日常觀察生活的紋理,剖開了現代文明華麗外殼下的精神危機。
家庭生活是與社會生活緊密結合的,現代經濟模式造成了人的欲望結構變化,使家庭成員間產生隔閡,傳統家庭倫理受到了搖撼。修國妹的家庭變故是從弟弟歸國開始的。弟弟放棄留美發展,帶回了女朋友袁燕準備結婚,然而兩人的婚事卻一再延擱,直到修國妹從袁家父母身上發現了不對勁。小妹似乎也對姐夫有了不同尋常的情愫。修國妹驚覺親的遠,疏的近,而使一切隱秘明朗化的直接起因是商品經濟帶來的社會潮流——買房。張建設瞞著妻子給情人買房,對此的解釋是投資置業。修國妹略帶嘲諷地說:“我們買房子,好像買白菜,你一顆,我一顆,人人都一顆?!睆埥ㄔO答:“我們是幸運的人,得歷史先機,跑在經濟運行的軌跡上。”( 王安憶:《五湖四?!?,第186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兩人話中有話,含混的對話方式,隱匿又不乏反諷地把散落在日常生活里的大歷史帶來的時代紅利和危機一并傳達了出來。兩口子生了嫌隙,在床上談經濟學緩解尷尬,而他們的家庭之舟也正在時代的旋渦中打轉。一個看似俗套的男人有錢就變心的情感故事,被王安憶鑲嵌在大時代背景里,與經濟發展、個體生存經驗、家庭及社會倫理糾纏在一起,有了質疑現代性的意義。他們本是水上人家,借著時代的東風上岸,買地,讓水上“貓子”不再是無根之萍。然而,在水上相互扶持,勤儉持家的“前現代”生存模式和承載著他們年輕時回憶的古船,才是心靈的居所。
《一把刀,千個字》中,陳誠一家從歷史的傷痛中逃逸出來,在美國定居,但聚少離多,仿佛生活在兩個社會里,親人相互疏離,溝通乏力。美國文化影響下的主體意識讓這個新移民家庭的倫理秩序受到了災難性的打擊。鴿子尖刻的語言挑戰了父親的尊嚴;曾經逆來順受的陳誠也拋棄了中庸之道,兩次玩失蹤,這種消極的態度惹惱了妻子,跑去和猶太老頭睡覺泄憤。小說上半部結束在從自由女神像底部駛過的輪渡上,那些刻在女神底座的文字成了無根者的寓言式救贖,使傳統倫理崩塌而陷入虛無的家庭重新找到意義。
在《長恨歌》和《匿名》里,王安憶在末日情懷里觀照了人類生存的空虛本質和主體性的缺失問題。在有著開闊未來空間的《一把刀,千個字》和《五湖四海》里,她以傳統文化在現代化進程中的邊緣化境遇,考辨發展背后的人的心靈史。海德格爾很早就從現代化發展中意識到,西方正在被一種空前絕望的情緒籠罩著,階級矛盾、現代戰爭、工業化對人的自然本性的摧殘,使人對科學、理性的幻想迅速破滅,空虛、絕望等情緒取而代之。他主張回到前蘇格拉底的本真存在,即“返鄉”。但“返鄉”是十分困難的,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既無法擺脫旁人的牽制和影響,又無力消除自我的內在矛盾和自我與客體世界的對立。王安憶在這兩部小說中,強化了人物的主體性,但她對現代化浪潮催生的主體性的態度是模糊的。她一方面惋惜陳誠、楊帆、修國妹因歷史傷痛或家庭責任而長久壓抑的自我;另一方面,對于主體性太過張揚,致使人性分裂、倫理坍塌的張建設、袁燕、袁小妹、師師等人,她也不欣賞。她身處正在發生著的現實中,觀察著、警惕著,用細碎的日常生活,呈現現代人在傳統文化失落的境遇中,焦慮、迷失、矛盾、空虛的常態,在現代性反思中尋找此在的精神之根。
三、尋根立場的重塑
上海這座城市一直是王安憶構建文學世界的情感中心。她早年在徐州插隊,后來回到上海,忽然發現上海已不再是她離開時的模樣了,(王安憶:《小說與生活》,《西湖》1985年第9期。)少女時代的記憶糅合著人生遭際的某種缺失形成了略帶傷感的懷舊回憶。城市作為現代性空間,為記憶和歷史的尋覓提供了具象化的場域?!兑话训?,千個字》和《五湖四?!穬刹啃≌f的敘事空間不僅囊括了祖國的大江南北,更是把生活場景鋪展到了美國。開闊的敘事空間為她找尋歷史、文化、生命的精神蹤跡給予了情感邏輯和立體場域,江南的古典氣韻是她著重捕捉的此在之根。
《一把刀,千個字》通過身在美國的陳誠在日常經驗中的觸景生情,跳躍式地插入他在江南地區的童年回憶。童年玩伴、歌謠、上海弄堂、太湖石等意象,多次在他情緒失落時閃現,盡管彼時寄人籬下,但江南市井古樸的民風填補了他父母缺席造成的精神空缺。在美國這個八九十年代對華人充滿吸引力的地方為異族,除了賭桌和兩性關系帶來的感官刺激之外,就是童年的回憶能給他精神上的慰藉了?;貞浤軌騿酒饌€體過去實現滿足的那些記憶,喚起曾經有過的幸福體驗?!盎貞浭撬寄钪酆稀貞?,九繆斯之母,回過頭來思必須思的東西,這是詩的根和源?!保ā驳隆绸R丁·海德格爾:《海德格爾選集》,第1213頁,孫周興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海德格爾認為唯有詩能使人回憶,使人超越技術理性的困境,返回此在的原初狀態。王安憶則把回憶當作一種面對現實世界造成的失落感而企圖回歸原初狀態的心理療愈機制。
《一把刀,千個字》不僅表現了重大歷史事件對個人生活的影響,追憶過去的歷史和集體記憶,還通過海外華人的實際生存情景,傳達了作者對正在發生的歷史的諦視和反思,這具體表現為對“美國夢”的祛魅。美國不似中國有著深厚的歷史底蘊,自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后,歐洲人乘船來此進行殖民統治。王安憶在小說中多次提到哥倫布豎雞蛋的故事,是把雞蛋豎起來重要還是蛋殼破沒破重要,成了富有哲理性的能指修辭。1983年的旅美經歷對王安憶的創作和人生都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她看到了美國的富裕和作為現代化標志傳遞出來的便捷、秩序、科技。(見聶華苓:《三生影像》,第415、416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發現“西方”,開啟了王安憶真正具有現代感的寫作歷程,她開始了《小鮑莊》等作品的創作,走上世界化寫作道路。(鄧如冰、董媛章:《王安憶的“美國體驗”及對其創作的影響》,《文藝爭鳴》2021年第4期。)站在異域回望祖國,她發現了一個更廣大、更具普遍性和民族文化意義的中國,她個人的民族身份記憶也被喚醒了?!拔液龈械?,要改變自己的種族是如何的不可能,我深覺著自己是一個中國人?!保ㄍ醢矐洠骸缎□U莊》,第452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美國體驗刺激了她對民族身份的發現,讓她把筆觸伸向了有著廣博歷史的中華民族文化的深處。從20世紀80年代《小鮑莊》的文化尋根,到20世紀90年代《紀實與虛構》的家族尋根,再到21世紀初《一把刀,千個字》《五湖四?!返木駥じ?,跨越世紀的尋根情感歷程足以說明王安憶強烈的尋根意識。
尋根立場飽含著王安憶面對全球化和現代性的全方位滲透,企圖重申民族情感認同的愿望。早期留美工作的華人大部分是從事體力勞動和服務業,以“三把刀”(菜刀、剪刀、剃頭刀)和洗衣店、雜貨店為主,并沒有實現臆想中的發財夢。陳誠在美國成了黑戶,遇到移民局抽訪,他放下炒菜勺從后門出去,背街站著的全是黑戶?!皦堑奈鬯疁?,垃圾桶里的動物內臟和剩飯菜,散發著中國氣味。外墻上一厚層油煙,是庶民的鄉愁?!保ㄍ醢矐洠骸兑话训?,千個字》,第37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他去美國的動機是想遠離大歷史造成的傷痕?還是為擺脫精神空虛,嘗試找尋生活意義的新路徑?兩者皆有可能,但美國并不是擺脫“煩”的應許之地。王安憶并不只是想呈現美國華人的鄉愁,而是想借著對美國生活的深入體會,對曾經風靡一時的“美國夢”祛魅?!段搴暮!返撵铟纫鈭D要更加深入。小弟在美國做博士后,本可以取得身份留下來,但他和袁燕看到了中國變革時代的機會,選擇回國就業。小弟與修國妹含蓄地用喜歡美國的“新人類”和不喜歡美國的“舊人類”劃分家庭成員的秉性,暗諷著美國現代資本主義對中國傳統“仁義”思想的沖擊?!段搴暮!芬愿母镩_放的時代背景推進敘述節奏,小說仿佛乘著一艘豪華郵輪,在現代化浪潮中一日千里,抵達了太平洋彼岸的美國。而承載主人公青春回憶的古船,依然能撥開時代潮流帶來的種種困擾,輕松建立一起懷舊的情感共鳴,短暫撫慰迷失的初心。
堅守傳統道德的修國妹對新的文化場域中的“不仁義”感到極度不適,她回溯自己的前半生,伴隨著河道兩岸的現代化發展進程,她的家庭枝繁葉茂,但內心卻異常落寞。物質財富的積累讓她意識到親疏遠近,周圍的人都在物質主義的驅動下交往,已經忘了原初的本真狀態。她意圖找回那個原初的自我和自洽的精神結構,于是開車上了高架,朝著河灘開去。熟悉的河道是未經過提煉的感官世界,高速公路是形而上的理性,逼退了她的感性河道?;貞浭欠抢硇韵胂髮ψ鳛闅v史必然的現代科技的短暫對抗。吊車是現代工業文化的標志,阻擋了她自虐式的尋根之路。改革開放和一連串的經濟政策令現代化建設一往無前,令中國以驚人的速度實現著共同富裕的社會理想,而消費主義讓傳統文化價值滑落,人們在現代社會環境中漸漸失去了安全感。再加上現代交通運輸的便利,縮短了空間距離,造成廣泛的流動性,人們成了城市空間里的游離者。通過回憶去尋找昔日的溫情和歸屬感,企圖回到原初的自我,療愈物質與精神不平衡的焦慮,以及人與感官世界疏離的迷惘,只是人類對抗現代性壓迫的一種短暫的象征性解決。
除了通過回憶傳達“自我”對本真性的懷念,王安憶還善于在生活瑣碎的細枝末節里雕鏤深刻的民族文化記憶。嬢嬢用《紅樓夢》教陳誠認字,一群旅美華人在讀書會上聊中國傳統典籍,品中國茶,吃中國菜。揚州古典園林里的太湖石、竹影,間或登場。從古典飲食傳承來的江南地域特色菜肴,散發著舌尖上的中國情。地方民俗,婚喪嫁娶,世態人情,傳統文化陶養的集體無意識行為方式,成了中華民族身份記憶的語言符號。小說人物試圖從先驗的文化習俗中,找尋人倫溫情,用傳統文化記憶治愈現代文明帶來的異化。那些歷經歲月的古典回憶,拼湊成屬于中華民族的身份記憶,延續著屬于東方人的生存方式。
王安憶在《一把刀,千個字》和《五湖四?!分虚_掘了獨特的情感書寫向度,具體表現為兩方面:一是以碎片化的敘事在時空交錯中呈現現代人的“自我”焦慮,并通過回憶去搜尋往日生活中的特殊感性,在古典文化記憶中尋找短暫的精神療愈;二是作者以敘述人身份介入文本,直面存在的焦慮,用隱晦的表達方式和富有哲理性的修辭,道出現代社會的精神危機。她一改之前對當代社會現實的拒斥和烏托邦想象的偏執,主動接納歷史和現實,貼著平常人的日常生活敘事,“散發著現世的人文關懷”。
①她以開闊的國際視野和溫情的故鄉情懷,重新思考現代生活的價值追求,試圖呼喚中國傳統文化的活力,呼吁民族身份認同,以期找回初心,靠近本源,將跨越世紀的尋根意識進行到底。
【作者簡介】張琳,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生。
(責任編輯 王 寧)
① (陳榕、陳培浩:《極致“寫實”與內相“失真”——論王安憶“主觀寫實主義”的探索與限度》,《藝術廣角》202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