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爾蘭的天氣預報員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趣的職業了。都柏林一年里有超過200天都籠罩著陰翳的暮氣,其余100天則晴雨參半,給單調乏味的天氣帶來些許“驚喜”。“一天四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奇跡,從東部的都柏林到西部的斯萊戈,翡翠綠島的愛爾蘭式生活總被包裹在潮濕模糊的泡沫中,人們將根植內心的愛與憂愁的情愫深深埋藏,換以詩、歌、酒的浪漫和樂觀面對世界,“靈魂拍手作歌,嘹亮高昂”,葉芝在《航向拜占庭》中寫道。
斯萊戈小鎮精巧秀美,伽沃格河穿過城鎮中心的多孔石橋,一頭聯結了吉爾湖,另一頭聯結了北大西洋。像許多愛爾蘭小鎮一樣,斯萊戈水道蜿蜒,鮮花綻放,色彩斑斕的小房子沿河散布,它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50年前,那正是葉芝的時代。對“單純”的葉芝追尋者來說,斯萊戈充滿了無以復制的魅力,那魅力中帶著抹不去的憂傷和懷舊氣息。出生于首都都柏林的葉芝,童年曾長居于此,這里是他母親的故鄉。
“你應該嘗嘗我們的土豆濃湯,配方來自葉芝的娘家,那是他小時候喜愛的味道。”哈加登兄弟餐館的服務生對我說。在這家1868年開業,年齡比葉芝小3歲的餐館中,豐盛的“葉芝家鄉菜”包括顛覆了傳統印象的鮮嫩多汁的烤牛肉,以及特別能代表愛爾蘭舊日餐桌風味的炸魚餅。進入餐廳的瞬間就仿佛回到了一個半世紀之前,斑駁的厚木桌板和釘著皮墊的座椅透著古典的質樸,墻上掛著關于葉芝的畫像。


其實何止哈加登兄弟餐館在占葉芝的便宜,包含小鎮所在的斯萊戈郡,如今都已經被昵稱為葉芝郡了,餐廳和旅館打著葉芝的招牌,老建筑的墻壁上貼著葉芝的畫像,但這些都不如豎立在斯蒂芬街和霍爾本街拐角的青銅雕像令人著迷。雙腿修長的詩人戴著單片圓眼鏡望向遠方,被風鼓起的衣服使他像一只展翅的天鵝,詩文刻滿雕像全身,那是詩人畢生所有。
“噢,那不是單片眼鏡。只不過另一半破損掉了,至今沒有修理。”職業城市向導DavidLawless說。
在斯萊戈,當向導吃“葉芝飯”的專業職人不少,另一位學者向導DamianBrennan,在某個下午的時間里,把我帶進了葉芝的神秘世界。車子離開城鎮,沿著鄉間小道兩旁的牧場和草甸前行,濃云密布的天空下散發著濕潤的香氣。
瀕臨大西洋的斯萊戈,地貌非常壯觀,誕生自冰河時代的湛藍湖水、瀑布、草坡和懸崖構成了如同風景畫的格倫卡爾湖區。在這幅畫上,綿羊和馬匹自在悠然;車道兩旁樹木的枝梢連在一起,好像一條時空隧道;湖心島蕩起漣漪,風卻不知道從何處而來。遙望著遠方的低矮平寬的本布爾本山,我忽然發現,《凱爾特的薄暮》根本不是一本神話故事集,而分明就是葉芝眼中的西部愛爾蘭人的真實生活寫照。
斯萊戈鄉野的愛爾蘭傳說和凱爾特傳統,給葉芝早期作品的浪漫主義和神秘主義注入了源源不斷的養分。在《凱爾特的薄暮》開篇“講故事的人”中,葉芝用真實的斯萊戈地區布局了整本書的故事環境:“這本書的講故事者帕迪芬林住在巴利索代爾村,那一帶是整個斯萊戈最有仙氣的地方。”巴利索代爾位于斯萊戈鎮往南不過七八千米的地方,同樣占據著通往北大西洋的河口地帶。
鎮子北方的本布爾本山是《凱爾特的薄暮》中女妖班吉經?;没霈F的地方。即使是在后期轉向現實主義之后,葉芝仍然樂于書寫此地,例如那首著名的詩歌《在本布爾本山下》:“請相信那些騎士和美人……此刻他們正在冬日的晨曦里,馳騁在本布爾本山下。”于是詩人立下遺囑:“在死后一年,當報紙將我遺忘,尸骨重新挖出,重葬斯萊戈,在本布爾本山下。”不過陰差陽錯地直到9年之后,一方簡單到只是四邊形的葉芝墓碑才重新在他指定的位置豎立起來。好在常有Brennan這樣的人來到這里,誦讀起墓碑上的詩句:“冷眼看待,生與死,騎士們,前進!”
1923年葉芝得到了諾貝爾文學獎,獎牌以及妹妹通知他獲獎消息時所發的電報被復制成展品收藏在都柏林剛落成不久的愛爾蘭文學博物館(MoLI)中。對愛爾蘭人來說,積極“入世”的葉芝并沒有他的作品那么神秘,雖然他曾熱衷的那些神秘主義行為往往成為人們酒后的笑談,包括躲在書房里以符咒降神的瘋狂舉動。那些神跡沒能留下絲毫,更沒能收藏在任何一個博物館里。
如果攤開一張都柏林博物館地圖,你可以發現愛爾蘭人多么熱愛葉芝。作家博物館中的頭像彩繪窗上,左上角的重要位置屬于葉芝;愛爾蘭移民博物館(EPIC)的作家廳中,葉芝被擺在中心區域;國立小精靈博物館里,葉芝的書中故事成為開啟小精靈世界的鑰匙;艾比劇院是所有葉芝迷的必到之地;圣殿酒吧區中,葉芝的畫像和詩句在迷離的燈光下散發著如星星閃爍的光芒;每天晚上,時長3小時的“文學小酒館巡游”都在公爵酒吧如期開始,藝術家帶著酒客們,從酒吧里的喬伊斯和《等待戈多》,一路表演一路暢談,直到圣三一學院,那里將上演葉芝詩會,然后大家又一路喝回圣殿酒吧區去。
潮濕陰冷的天氣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愛爾蘭人對酒精的依賴。每當日頭西斜,都柏林的店鋪就開始了一天里的最后一項工作:打烊。且不說那些深藏在巷子里的小商鋪,就算白日里繁華擁擠的格拉夫頓大道也人去街空,所有都柏林人都急匆匆地趕回家,換上舒適的衣服奔赴圣殿酒吧區,甚至來不及吃一頓正餐,夜生活就早早地開始了。
我學著都柏林人的樣子,潛入令人返老還童的圣殿酒吧區,看年輕人在此徹夜狂歡,一杯一杯地將泡沫柔滑得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樣的健力士啤酒灌進喉嚨。酒精和燈光讓空氣變得燥熱,陌生人與陌生人相擁碰杯,好朋友與好朋友高談闊論。一家一家涂成綠色的愛爾蘭酒吧里放著歡快輕松的樂曲,或由當地音樂家彈奏起手風琴和尤克里里,酒精當然是伴樂首選。
在圣殿酒吧區,充滿儀式感的斟酒動作與快速流轉的觥籌交錯夜復一夜地進行著,這使都柏林成為一座容易沉醉的城市。在陰沉了一整天的幽冷空氣中,午夜的街道反而變成如花開的熱夏。然而,總有孤獨的人徘徊在街頭,或在涂鴉墻下獨坐,尋找音樂和酒的余溫,“來自陌生人的溫暖擁抱”在都柏林備受歡迎,無論你是男人還是女人,無論你來自東方還是西方,無論你喝的是尊美醇威士忌還是健力士黑啤酒,比“拍手作歌”更動情的“靈魂相擁”作為抵御寒冷的補充,是成為一個熱情的都柏林人的必備良方。
在今天,彈吉他的民謠歌手代替了葉芝筆下的吟游詩人,成為利菲河畔的演奏者,他們的樂器也由豎琴換成了吉他。在圣殿酒吧區的磚門窄巷里,在半便士橋的璀璨燈光下,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或旅居者都在詩、歌與酒中無法抽離。所有人都感染了愛爾蘭式的鄉愁,昨天、今天和明天都不再急匆匆,一杯杯一曲曲地享受生活變得令人期待,生活如同利菲河波瀾不驚卻始終流淌的水,就這樣綿延到遠方的大海。
享受著一成不變的天氣的愛爾蘭人,就如同葉芝所說的那樣:像拍岸的浪花一樣平凡地度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