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舊京“博物館”

崔月強

在攝影術被發明之前，人們只能通過那個時期畫家的作品或者雕像家的作品了解當時社會的自然和人文環境。雖然早在1839年攝影術便被公之于眾，但青木正兒卻認為“雖然照片可以客觀再現實際情形，但不方便說明物體”。因此，乙丑丙寅（1925-1926）年間，留學燕京的青木正兒游街觀風之際，樂舊俗之未廢，同時興起了請人圖之的念頭。于是，他向日本東北大學申請了研究經費，請了北京當地的畫工進行繪制，兩年而成，凡八門，共一百一十七圖，題曰：《北京風俗圖譜》（以下簡稱《圖譜》）。

這位青木正兒，是日本漢學界京都學派的領袖之一，文學博士，歷任京都帝國大學、國立山口大學教授，日本學士院會員，日本中國學會會員，中國文學戲劇研究家。被中國學術界譽為“日本新起的漢學家中有數的人物”，后更被譽為“日本研究中國曲學的泰斗”。青木博士主要是研究中國戲曲的，研究中國民俗和名物主要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中國文學。盡管如此，就像馮驥才先生所說的，“民俗學家都知道《北京風俗圖譜》，尤其是一些研究中國民俗的外國漢學家。”

青木博士自言，策劃這本《圖譜》曾受《清俗紀聞》的影響。《清俗紀聞》是二百年前日本出版的關于清代乾隆時期中國江、浙、閩一帶民間傳統習俗及社會情況的一部調查紀錄，記述詳細，而且還繪有各種物事的具體圖像，在存留歷史文獻資料中是極有特色的，是考察清代社會及中國南方習俗傳承的珍貴史料。青木博士認為也應該有一本像《清俗紀聞》一樣，記錄中國北方民俗的圖冊。青木博士覺得北京很多舊的風俗，如果現在不將其記錄下來，不遠的將來也會隨著西化而湮滅。就像“日本也是一樣，德川時期的江戶也有很多和望子（亦稱‘幌子）一樣的招牌，隨著時代的變遷消亡殆盡……只有在化政（1804-1830年）、天保（1831-1845年）年間的著書里還能夠收集當時的望子圖形，甚為珍貴。”可以說，《圖譜》的價值就在于此。王冶秋、老舍曾感慨：“中國也沒有這么全的風俗圖譜。”學者揚之水感嘆：“以圖譜的形式詳細介紹北京風俗，我所知道這是唯一一部。”

《圖譜》主體117幅風俗畫，繪制了清末民初北京地區普遍的社會生活習俗，用客觀的角度真實地反映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年俗節禮、紅白喜事的習俗、居室房舍器用玩偶、男女滿漢各異的服飾以及市井買賣曲藝游樂等等。書中的風俗畫色彩鮮明、細部清晰可辨，人物神態生動，景物層次分明。比如“門神”，畫中有三組人，都在拜年。普通人怎么拜年？小孩跟大人怎么拜年？鄰里之間的拜年？姿勢都記下來了。書中的文字解說內容客觀詳盡，佐以輿圖、詩文、表格、照片等加以說明，有考證之感。比如“清明”，記載了婦女帶孩子出去折柳枝插柳的情節，這是中國的一個古俗，解說中配以在《清明上河圖》，一大堆人從碼頭擠到橋上來的時候，頭上都戴著柳樹環。整書觀之，有很強的立體感，如在博物館中。

《圖譜》中的畫作完成于1925-1926年，但它并沒有被立即出版，而是被收藏于東北大學圖書館中。

直到1964年，出版機構平凡社注意到此書，打算將其收錄進“東洋文庫”，并由中國文學專業出身的內田道夫撰寫解說。由于成本原因，次年出版的《北京風俗圖譜》僅僅是黑白縮印本。1986年，平凡社終于出版了此書的彩印本。

我們今天看到的《圖譜》是由東方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日本平凡社1986年彩印本的中文版。彩印本采用16開橫本印刷，載圖比原圖小一圈。值得一提的是，中文版《圖譜》還增錄了關于日本東北大學史料館所藏有關青木史料的解說，這對于讀者了解《圖譜》的誕生很有幫助。同時，由于書中內容所描繪的是清末民初的北京風俗，研究中國文學的內田道夫博士在進行解說時，直接、間接引用并參考了各種文獻，多達百余種。由于原書解說是1964年撰寫的，因此譯者在原書參考書目的基礎上，又新增了88種書目，以供讀者參考理解。

彩印本中文版《圖譜》較之1964年刊印的黑白縮小版，大大提高了其利用價值，也實現了編者們對《圖譜》的期待。但隨精美印刷而來的麻煩也顯而易見，重逾3斤的橫本圖冊，舉著看太累，置于桌上太占地方，收于柜中橫豎不適，令人頗為頭疼。

說完青木正兒策劃的《北京風俗圖譜》，就不得不再說一說陳師曾繪制的《北京風俗圖》。書中畫作完成于1914－1915年間，原稿現存中國美術館。《北京風俗圖》作品主體為三十四幅水墨人物畫，畫的都是老北京的人與事。全冊按題材分類，一半以上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和窮苦市民的種種生活，其余內容有舊京的紅白喜事、民間娛樂活動、封建末代遺老遺少窮愁無聊的情狀，以及作者對時政的諷刺畫。與青木正兒的《圖譜》相比較，陳師曾的《北京風俗圖》雖然藝術價值高，而且更有內涵，但僅是市井或者說是宣南人們生活的體現，不足以反映當時整個北京的社會風俗。

古都北京長期以來流傳下來的醇厚的文化，猶如暗香浮動，至今在北京依然隨處可以聞到。然而，誠如內田道夫所言，隨著時代變遷，作為表象的諸般風俗事物，消亡在歷史波濤中的也不在少數。《圖譜》本身的藝術價值并不算高，畢竟由于經費限制，畫工令青木博士不甚滿意。但其作為對北京地區清末民初人們生活狀態和民族特色的真實記錄，具有珍貴的歷史文獻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