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秋菊
我 的 母 親
后院的虞美人盡情開出不同的顏色
繡球花有些羞澀,銅錢草綠得發慌
睡蓮在準點的時間閉合
母親并不留意這些
她先是在園子里修剪,而后坐在前院
整理割回來的艾草
她的手臂一起一伏
艾葉瞬息流入簸箕一堆
陽光的斑點灑落在皺褶的臉上
瘦骨嶙峋的手上,從她創造的另一個孩子
離開之后,她沒有什么情緒和壞脾氣
她始終專注于一根艾草,或日常每件細小的事情
窗前
翠竹弧線一般,幾只鳥站在上面
翠竹承載一些重量
包涵鳥的語言,飛行之前的推力
落下之后的重力
竹葉把鳥隱藏其中
我喜歡窗前這些天然的靈物
就像我喜歡金鈴子送給我的喜歡
每一塊墨色,都在宣紙上被暈染
攜帶了日復一日的腕力、心力
這些力量每天都在,鋪展
在理想與頓悟的世界
對一個沉默很久的人
她在臥室的書桌旁,望著鳥兒
不需要去探討生命如何損耗與博弈
她只需站在觀影里
陽光和翠竹重疊,灑在白墻上
在屈家嶺,不要誤讀一片桃林
與格麗克的雨夜相似也不同
四月的夜幕下
桃樹與室內椅子的造型有著本質的聯系
萌發之后的花朵和未來的果實
同雨水交織在一起
那個在桃林穿行不再哭泣的人
嘴唇保持沉默,睡衣的吊帶
在燈光下呈現陰影
她轉向窗戶,轉向桃花的世界
輕輕坐向這把椅子
卷發的側影美麗,背部曲線如流水
身體正面貼向椅背,雙手垂在橫木上
為什么近在咫尺,她還是感覺到磨損的顫抖
雨打落花,黑暗中微弱的光
愛如此清澈明亮,如此坦蕩被隔離
看不見的位置,她摘下的那枚戒指
一晃十年,十年的雨水與座椅
隱入桃林,形成的塵埃早已落定
她伸出雙手,習慣把桎梏從事物表面
到情感內置統統摘除
最后看見的,源于時間的沉淀與堆積
沒有什么遺憾,地表隆起劇烈想象的丘壑
滿是桃樹。雨夜,椅子,花蕾
生命之輕或重,流動于一朵桃花的復活與凋落
第二個春天
雨打著雨霧,雨霧消失于雨滴
我在房間里踱步,隔著玻璃
秋天的葉子、鮮花和果實
同時存在,同框的日子不再空虛
此刻的秋,算不算是一年里的第二個春天
昨日村莊鋪滿谷子的馬路一洗而空
紫薇找到最好的色彩,開放在城市不同的角落
那些不問來路和去路的生物
需要生長的時候生長
需要蓬勃的時候蓬勃
需要收割的時候收割
現在是秋天,窗臺上花盆里的幼苗已露出了綠
在暴雨中,它將帶來什么
護城河的秋天
秋天,落葉足以柔軟地停靠
長亭、河流在燈火闌珊處保持原貌
國慶的雨水洗刷了河道兩岸
一切遵循自然,大地無聲
有聲的事物終究消失于寂靜
靜態,原本就是世界萬物的一種
此刻,萬物皆有生命
此刻,河水會有風起
這里,是江漢平原
落葉懂得瞬間的跡象
風匯集它們,又打散它們
夜逐漸遠去,所有的微光都持續著回聲
責任編輯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