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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黃鱸港

2024-05-08 11:32:44曾曉文
萬松浦 2024年1期

[加拿大]曾曉文

思來想去,我選定了短視頻標題:碼農在加國買下一座教堂,不是每個人,都會置身歷史變遷的現場。

由遠景開始,藍天白云哥特式教堂綠尖頂,隨后呈現全景,我坐在教堂前的木椅上,一身銀灰休閑短套裝,背對雕畫滿屏的紅橡木雙門。鏡頭拉近,我噗的一聲打開香檳酒瓶塞,同時釋放閃亮泡沫和歡快音樂,輕斟一杯。終于特寫來了,一副方框太陽鏡遮蓋大半張古銅色的臉,露齒一笑,說,Cheers,干杯!

秋日里,在抖音和微信朋友圈,這段長度不過半分鐘的視頻,如一頭虎鯨在大西洋里猛然露臉,掀起了千層波浪。記不清在多少日子里,我像一只藏在沙里的蛤蜊,濺不起一小團浪花。對我視而不見的,或被我忘記真名的聯絡人,紛紛點贊。興奮些的,奉送豎起的大拇指或驚喜表情,添加“哇、哇塞”一類的文字,一時間新信息的彩鈴聲嘰喳不斷。我的前房東范老師發來頗正式的賀詞,大意是而今邁步從頭越。十年前,我在北京的一個教培中心聽過他的英語課。他移民加國改行不止一次了,但我不改對他“老師”的稱呼。

熱鬧了大約一小時,我的準前妻發表意見了,“WTF?!”一個粗俗英語感嘆句的縮寫,我想比較準確的翻譯是“什么鬼”,或者“我靠”,問號抒發驚訝,感嘆號抒發憤怒。她一向惜字如金,給我回微信要么“YES”,要么“NO”,十之八九是“NO”,與人生中不如意事的比例奇妙地吻合。她偶爾會慷慨一下,多輸一個字母,比如我問何時回家做晚飯,她答“DIY”(Do It Yourself,自己動手);再比如初識紀念日,我問歷史上的今天發生了什么?她答“IDK”(I Don't Know,我不知道)。總的來講,她用語簡略,還算潔凈,劈頭蓋臉擲過來WTF,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我叫她準前妻,因為離婚案正在走程序。外表斯文的范老師堪稱模范丈夫,問過我個中感受。我說,上大學時參加過鐵人三項賽,游泳、騎自行車、長跑,結束后大病一場,把體育生涯親手扼殺在搖籃中。走程序比鐵人三項更難,拼體力,拼耐力,還要競技擊劍本領。今天,我在她毫無覺察的情況下,買下教堂,劍走偏鋒,終于刺向她的心口。她倒退一步亂掉章法,表情驚怒、顏值大降。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漿液順著喉嚨壁滑溜下去,清冽舒爽啊。

我這個被她點評為胸無宏圖的枯燥乏味的男人,逆襲了,創造驚喜了。

買教堂的緣由,要從夏季里發生的一件事說起。那時我還在多倫多專用JSP語言編程,早九晚五,周末不加班。本打算編個十年八年,穩穩當當地和中產階級扎堆兒,誰料到新技術像科幻片里的恐龍橫沖直踹,大客戶們鬧著要手機版。公司招了一批剛畢業的大學生,夸贊他們開發APP的資歷可追溯到穿尿布的年紀,把研發人員裁掉一半,我是其中一員。碼農端一碗青春飯,原來并非傳說,我正值38歲的好年華,遭遇職業熔斷,心里憋氣。好在人力資源部搞人性化管理,提前兩個月通知,還允許我在工作時間出外面試。

我駕車去安省西南部的W市,接受了一家公司的第一輪面試,被告知進入第二輪的概率是30%。回程時,我在高速公路上疲憊地行駛,突覺后腰被人捅了一刀。透過后視鏡搜尋,鬼影子都不見一個。這鬼把刀抽出去,耐著性子用尖端割來刮去。我疼痛難忍,一陣惡心,眼前萬物似乎變成了暗房沖洗槽中的老式膠片,不得不放慢速度。幾輛超長貨運卡車從身旁飛速掠過,碾壓白線,誓把我的小尼桑踢出正道。我向導航儀咨詢,一個友善的女聲說,最近的急診室坐落在湖岸市,從下一個出口離開高速。我特別不愛聽從女人的指令,不過生命攸關,乖乖地照做了。

湖岸市醫院在一幢大平房里。不該僅憑外表評判醫院,可是無金窩,哪能招來金鳳凰?遇到庸醫或者黑醫怎么辦?我捂著后腰,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急診,沒有遇到門衛或接待員。在候診區里,五六個人分散而坐,一律表情愁悶地盯著天花板。如果按照0-10分給疼痛程度分級,0分無痛,10分劇痛,那一刻我的疼痛感和不安全感飆升至8。我從號碼分配器里抽了一個簽,23號,癱坐到一張皮椅上。墻上的顯示屏立即發布通知,23號的等待時長大約四小時一刻鐘!我內心涌起斗牛驟見紅綢布一般的沖動,差點兒一頭撞過去。半小時后,負責分診的西班牙裔男護士接見了我,問了一大堆問題,隨后把我的臨時病歷送進了診室區,叫我回原地待命。

在診室區與候診區之間,隔著一扇自動安全門。門開啟,一位梳馬尾辮的女護士出來喊病人名兒,淡藍的V字領棉布衫下,波光閃動。后來另一位女護士露面了,同樣的上衣,卻是內襯保守的白圓領衫,一頭微彎的褐發在腦后挽成優雅的低發髻。對比波光女護士,她的眼神更自信,似乎在說,這是我的地盤,你們,都要聽從我的安排!隨后叫走了一個老男人。她的祖先來自東歐,還是西歐?她多大年紀?從正面看不到30歲,從側面看奔四張了。我在心里玩猜謎游戲,也好熬過這痛苦的時光。我更希望得到哪位護士的接待呢?

大約三小時后,保守女護士喊我的名字Junhao(俊豪),聽起來像“將侯”,大概意識到發音不甚標準,嘴角彎起抱歉的笑意。我想將侯也算俊豪吧,立即撐腰站起身,隨她走進了一間小診室,在椅子上坐下來,這時看清她胸牌上的名字,維羅妮卡。她瀏覽我的臨時病歷,問,你住在多倫多?

我點點頭說,在高速公路上實在痛得受不了,就到你這兒來了。

我在那兒住過很多年。她一邊說,一邊抓起我的左臂量血壓。

維羅妮卡,我第一眼就看出你的氣質了,見過大世面。我恭維道,忍著劇痛悄悄打量。皮膚白皙自成好底色,褐色的眼睛就出彩,嘴唇略現紅潤,并無化妝品痕跡。準前妻曾經和她一樣崇尚素顏。我不由得皺皺眉頭,這樣的聯想多么不合時宜。

說說你的癥狀吧,我敢打賭,你的眼睛一點兒都不疼!她揶揄道。我動用了看家的英語本領形容痛感。她說,可能是腎結石,這東西在你的身體里,平常像不存在似的,一旦向下走動,就會導致急性絞痛。我按照她的指示,在布簾子后面換上白長袍,躺到診床上,挨了止痛針。她遞過來一個一次性尿杯,說,去衛生間尿吧,然后交給我去化驗。我尿完了,躺回到診床上,還不停地喊疼。她盯著我看了一眼,似乎要辨別其中有無謊言成分,隨即宣布去取大槍。很快,她拿來了強效止痛針,眼都不眨地往我的手臂上扎下去,警告我這會導致困倦,千萬不要開車,如果沒人接,應在附近過夜。

一個留兩撇小胡子的醫生走進來,說看了化驗結果,確認了維羅妮卡的診斷,給我開了處方藥,還繪聲繪色地描述,這藥就像微型炸彈,能把腎結石炸成微小顆粒。臨出門時,維羅妮卡給了我一個醫用過濾器,囑咐道,尿尿時用它接著,要是把小顆粒順出來,就大功告成啦!你把它保存好,送到專家那兒去化驗,再聽聽預防策略。這時我已饑腸轆轆,請她介紹附近的好餐館。她瞪了我一眼,反問,你以為我是酒店的禮賓員嗎?我嘻嘻地笑起來,顯然疼痛減輕,大槍起作用了。她說,打車大約10分鐘到黃鱸港,在十字路口你會看到列維酒館,那里不止賣酒,還供應午餐晚餐,很Gozy(溫暖舒適)的。我問,在哪一個十字路口?她終于完整地笑了,說,黃鱸港鎮中心只有一個十字路口!

我很快坐進一輛出租車。司機,一位面善的白人大叔,見我剛從急診出來,貼心地沿著伊利道平緩行駛。路兩旁的農莊正值收獲季節,滿眼喜盈盈的色彩,玉米金黃,番茄鮮紅。我想這下回歸基層農村了。一家名叫柏格的加油站進入了視線,白山墻上粉刷一行醒目藍字:歡迎來到黃鱸港!

維羅妮卡所說的十字路口在伊利道和黃鱸街的交界處。我在東北路口下了車,走進了列維酒館,一腳倒退了半個世紀,這才明白Cozy還有“窄小”的含義。五張小桌子親密地擠在灰蒙蒙的燈下,桌旁的人都抬起頭好奇地盯著我,像打量戴皮帽子的因紐特人。幸好露臺上有空位,天氣也足夠晴朗,我揀臨街的一張小圓桌坐下了。一個中等個頭的男人走過來,攜帶一團光,那光源來自白皮膚白襯衣以及銀狐色的毛發。他把一杯冰水放到我的面前,自報家門名叫列維。老板親自服務?我問。侍應生的車拋錨了,我當然得上,他說。他遞給我一頁花體字的菜單,介紹招牌套餐,炸黃鱸魚、薯條、圓白菜沙拉,說到這兒,表情變得生動了,語氣里透出驕傲,魚是今兒早上從伊利湖里捕上來的,馬鈴薯和圓白菜是周邊農民種的。我想,這簡直是加國版的農家樂,毫不猶豫點了一份。

等餐時,我環顧四周。柏格加油站占據西南路口,門上掛一排廣告小紅旗,汽油每公升優惠5分錢。東南路口有一家藥店。從它的立地招牌上,我了解到止咳糖漿買三送一。我單身狗一條,要咳嗽多少天,才能用完四瓶糖漿啊?對面是一座哥特式教堂,它與巴黎圣母院或者米蘭大教堂什么的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不過自有氣派。門前居然也豎著一個牌子,上面的大字濃墨重彩:出售。還注明了房地產代理人瑪吉·麥考密克的電話號碼。

大約一刻鐘后,老板列維把炸黃鱸魚套餐端上來了。我用餐刀切下一片魚菲力,塞進嘴里品嘗,外酥內嫩,再滴上墨西哥辣椒汁,味道還真不錯。吃飽了,好奇心蠢蠢欲動,趁著列維來收臟盤子的機會,我問,教堂也會被出售嗎?

他沒好氣地說,那不是寫得明明白白的嗎?

你知道要價多少嗎?

50萬加元左右吧,還包括里面的所有設施!

出同樣的錢,在多倫多下城還買不到一個一臥室公寓,大白菜價!

列維疑惑地皺起了眉頭。大白菜在西人超市里有售,但他不像是在飲食上勇于冒險的那類人。我解釋道,意思是便宜。

列維長嘆一聲,說,教堂怎么可以標價?唉,近些年做禮拜的人越來越少,教會支撐不下去了……他眼圈一紅,轉身離開了。

我拿出手機,在房地產網站查詢有關信息。這是一座聯合教會的教堂,建于1880年左右,實用面積約400平方米,穹頂最高處達7米,花園達2000平方米!擴展搜索,發現一些城鎮的教堂已被世俗化了,被改造成畫廊、音樂廳、圖書館之類的,也有個人買下后裝修自住,享受開闊的空間,總之潛力無窮,機會無限。在我的眼前,幻想的噴泉飛濺出閃亮的水花,如果把這座教堂改造成供應早餐的家庭旅館,自住和出租相結合,該多酷!我把售房鏈接通過微信發給了范老師,語音留言講出內心想法,問他怎么看。范老師開過裝修公司,在多倫多地區擁有四幢房子,經驗豐富。他回復,好!同時解決無房無業的痛苦,一石砸到兩只鳥。

這時,列維送來了賬單。我剛才無意中觸動了他的傷心處,有些過意不去,問,你在這兒住多久了?

他反問,你知道黃鱸港的原名叫什么嗎?

我搖頭,心想,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著這個地方。

麥考密克。你知道我姓什么嗎?麥考密克!我的祖輩創立了這個鎮!你看,那是我叔爺,在一戰中為國犧牲了,當時還不到20歲啊!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看到酒館門口的一座老式青銅路燈上,高懸著一幅約一米見方的油畫布海報。海報上印著一位俊男的戎裝照,還有慶祝一戰勝利百年紀念日的字樣。俊男含蓄地有些神秘地微笑著,俯視簡樸的街道。我贊嘆,你們是世家啊,哦,對了,我注意到這個房地產代理人也姓麥考密克。

列維說,她是我的外甥女,我不能阻攔她做生意。

當晚,我住進了酒館隔壁的旅店。透過房間里的窗玻璃,望見在黃昏的光線下靜謐佇立的教堂。它似乎在訴說些什么。我躺到床上,在止痛藥的效力下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我的疼痛感減輕,饑餓感加重。我走出旅店,在附近的咖啡館遭遇門鎖,蔫蔫地順伊利道往東,經過一座石橋,看見路邊一個四面透亮的小棚子,走了進去。簡易木柜臺上,擺著不同型號的籃子,里面裝滿西紅柿、草莓、西瓜、玉米、豆角、生菜……還豎著價牌,特地注明本地產。我的目光被一個木匣子,準確地說,被上面的“$”符號吸引了,錢匣!小棚子背對遼闊的田野,四周不見人影,公路上空蕩蕩,我完全可以抱起它揚長而去。如今還有這么信任人的地方存在?!我拿起一個西紅柿咬了一口,舌尖上的記憶被喚醒了。童年時在東北鄉村的老家,沒澆過化肥的西紅柿是難得的美味。不過,美味阻擋不了遠離的腳步。十多年前隨波逐流,做了北漂,和準前妻結婚,山窮水盡時,獲得了移民的機會。先落腳西部寒冷的城市溫尼伯,后來她在多倫多找到工作,倆人一起搬了過去。人有時在執念的大水缸里瞎撲騰,生活在大城市是執念之一,也許到了砸水缸的拐點,搬到小城鎮生活。

早餐后,我撥通了房地產代理人瑪吉·麥考密克的電話,以為會像在多倫多一樣,萬事都要提前三天預約。對方說,一刻鐘以后可以在教堂門口見面。果然,一輛黑色克萊斯勒汽車準時抵達,從車上走下來一位西裝女性。她年紀和我不相上下,皮膚偏棕,憑長相不能進入美麗群體,但健康結實,做派也很干練。她正是是瑪吉,熱情地和我握手,問我本人感興趣,還是替人代理看房。大概我身上的面試專用服,白襯衣黑褲子灰領帶,令她有些迷惑。我回答說是前者。

瑪吉打開了教堂大門,做出有請的手勢。我注意到門上有雕畫便好奇地問,怎么把勞動者也刻上了?倒很少見。瑪吉說,教堂初建那陣子,附近的農民和漁民都不識字,從熟悉的勞動者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就愿意走進來,總之,這曾是一座特別接地氣的教堂。我惴惴地問,把教堂改作他用,合適嗎?瑪吉微笑著解釋,當這里不再舉行禮拜儀式時,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建筑。

我跨過門檻,走進主堂,立即聞到一股刺鼻的霉氣,還瞥見地毯上的骯臟水漬。瑪吉身手敏捷,敞開大門通風,說,屋頂有點漏雨,沒人打理,氣味不佳。她倒誠實,并無拼命推銷的意思,不像準前妻在多倫多找的那位華人房地產代理,遇見發霉房,會說濕度充足;額頭撞到低矮的天花板,會說溫暖親密,不斷鼓勵我們參與房屋競價。我們一次次雄心萬丈立誓攻城略地,一次次在動輒差價十幾萬加元的羞慚中落荒而逃,在逃竄的路上彼此丟失。

主堂的穹頂比想象中的還高,三位白衣小天使展翅飛翔。東西墻各鑲六扇玻璃窗,一半細長狀,一半圓形。玻璃上似花非花的紅藍圖案在陽光的投射下,幽暗神秘。以前聽說過這樣的彩繪窗過濾光線,改變宗教體驗。瑪吉說,你看,這空間!足夠你辦舞會的!這話不算夸張。我順著過道踱步,在想象中悄悄布置浪漫的場景。是的,如果撤去兩旁的長椅,辦舞會綽綽有余。主堂的盡頭是祭臺,旁邊立著一架管風琴,上好的紅橡木手工制作,紋理自然優美,我在琴旁的方凳上坐下來,用手指點擊鍵盤,卻弄不出響聲。

瑪吉笑了,說,你得同時踩大踏板送風,當然可以理解,我們這代人小時候愛好的都是新式樂器。她這是套近乎。我小時候經常向往吃魚吃肉,沒有愛好任何樂器的經濟實力和閑情逸致,我按她的建議做了,居然奏出了微弱的哆睞咪發嗦。當音樂響起,就會有人邁開舞步。如果我奢侈些,把真人樂隊安置到合唱團的閣樓上,那將是怎樣的場面啊?誰會預料得到,我這樣一個菜鳥,會成為一場大型舞會的主人?準前妻會產生悔恨之心嗎?除了我和瑪吉,這里沒有其他活魂靈,木長椅上空落寂寥,幾本《圣經》從椅背的口袋里露出頭。我拿出其中一本看了看,牛津大學1950印刷的版本,封面缺了兩個邊角。它顯然被前人熟讀過。

我隨著瑪吉順著祭臺北側的木樓梯,下到半地下室的底層。地板有些傾斜,如果把一枚硬幣丟下去,它馬上會滾動起來。我驚喜地發現了一間廚房,里面有島嶼式廚臺、柜櫥、老式電爐、自來水管、冰箱,可以滿足一個單身漢的烹調需求。我走進了衛生間,扭開淋浴開關,試了試抽水馬桶,出入水順暢,功能齊全。

瑪吉又帶著我順著樓梯,登上了合唱團閣樓。穹頂上的壁畫變得清晰,小天使翅膀上的羽毛飄飄忽忽。她推開一扇邊門,把我引入一個圓形的鐘樓。清爽的夏風撲面而來,刷走了我身上的熱汗。我撫摸著大鐘,問,青銅的?還有鐘錘,能敲響嗎?瑪吉確認那是青銅的,百年前從英國定制,當然可以敲響,但千萬別輕易下手,上一次有人敲鐘,是因為伊利湖突發洪水,沖垮了不少房屋。我走到鐘樓的鐵圍欄旁,放眼望去,哇!禁不住驚喜地叫出聲來。鎮上的房屋最高的不過三層,鐘樓位于制高點,面前毫無障礙物。在不遠處,伊利湖的藍綠波光輕微蕩漾,似在用奇妙的聲音呼喚我。人體的70%是水分,據說因此人一見到水,就本能地渴望撲過去,沉浸其中。瑪吉嘴角一彎,笑意盈盈,說,這是免費的。你如果在湖邊買一幢面積差不多的住房,要出一兩倍的價錢呢。看來她采取的先抑后揚的銷售策略,在最后一刻展示無敵湖景。

我問,你覺得在這里開家庭旅館有沒有前途?

當然有!這里是加國最溫暖的地方之一,常年都有旅游者。春天里,人們去附近的公園看鳥,夏天上湖釣魚玩船,秋天來摘南瓜、蘋果、桃子……

我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那天我離開黃鱸港,去湖岸市取了車,回到了多倫多。

過了大約一個星期,我收到了W市面試官的電子郵件,說必須舍棄幾位候選人,很不幸包括俊豪。我想這是一個警醒信號,誰說我必須循規蹈矩,把編程進行到底?誰說我無法出框思維?我聯系了湖岸市一位收費低廉的房地產代理人,通過他與瑪吉交涉,瑪吉與聯合教會的董事會協商,董事會向教會總部報告。在幾個來回的討價還價之后,雙方達成了協議。我和準前妻登陸加國時,用我的名字開了個銀行賬號。四五年前,她就職的公司發薪水直接轉賬,她就單獨開了一個,女性獨立嘛,我也沒反對。我和她為了買房,省吃儉用,在各自的賬號下存下一筆現金,我當然有權支配自己名下的錢。因為還在職,我打了一個時間差,申請到了銀行貸款。我必須承認自己對于買房的復雜和昂貴缺少精神準備,幾乎每天都學到新詞,押金、驗屋費、律師費、貸款首期款、房屋保險費、產權保險、土地轉讓稅、房屋交割時的調整費……到了秋季最后交接時,我的英語詞匯量大增,賬戶下的存款幾乎清零。

我在多倫多的合租屋里,丟掉了幾件并無搬運價值的家具,把衣物裝進行李箱,帶上電腦和手機,開車來到了黃鱸港。在整個過程中,我對準前妻守口如瓶。既然她要一拍兩散,還開始約會一個印度裔副總裁,啟動人生第二春,我有責任或義務向她匯報嗎?當晚,我在教堂里跑上跑下,突然獨自擁有這么巨大的空間,惶惶然,興奮然,一遍遍地自言自語,這是我此生擁有的第一幢房子,這是里程碑式的日子!我睡在哪兒呢?這么多的選擇,這么大的奢侈,最后選擇了純木的祭臺,那里是最干燥最溫暖的。窗外沒有嘈雜的車聲,隔壁沒有吵架的人聲。我鉆進羽絨被,進入了安寧的睡夢之鄉。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黎明的第一道光線透過穹頂的一個圓窗,溫柔地安謐地灑進來,壁畫上的三位小天使似在輕扇翅膀。我伸展涂滿金輝的手臂,心中涌起了史詩般的情感。中午時分,我坐在教堂門口的木椅上享受秋陽,興奮之余,錄了一段短視頻,發到了微信朋友圈,贏得諸多熱烈的關注。我懷著驕傲的心情,宣布自己成為黃鱸港聯合教堂的新主人。

我在提包入住教堂后,絲毫不敢懈怠,立即啟動裝修工程。每月要付銀行貸款,時間等于金錢。我通過瑪吉的介紹,聯系上了湖岸市的一位老設計師。他正邁向85歲,走路顫巍巍的。謝天謝地,他把我的計劃妥當地描畫成了建筑藍圖。這包括移除主堂里的幾十排高背長木椅,分隔出五間臥室,新建兩間浴室,更換木地板,把合唱團閣樓改造成臥室,加大底層的廚房,安裝全套電器,糾正傾斜的地面并鋪上瓷磚等等。我下定決心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拆除舊家具、清除垃圾,外包繁重的或要求手藝的活兒。我打電話聯系了兩家建筑包工公司的老板,一位大塊頭,一位小個子。在收齊兩人的報價后,我雇用了小個子,主要原因是他比大塊頭便宜幾千加元。小個子名叫漢尼斯,整天戴一頂草帽,草帽下露出一雙溫暖的褐色眼睛,嘴角掛著隱約的微笑,給我容易接近的感覺。他沒讓我失望,很快就拿到了裝修許可。

開工那天早晨,我被嘭的一聲驚醒了,立即從祭臺上的羽絨被里爬出來,跑下樓,打開沉重的大門。一輛紅色皮卡撞翻了教堂的郵筒,倒車后揚長而去。我只見皮卡后廂上一條彩繪黃鱸魚搖頭擺尾,沒看清車牌號。列維站在他的酒館門前,拄著樹葉耙子,露出驚駭的眼神。我沖他喊道,你看清車牌了嗎?他艱澀地搖搖頭。我又說,你一定知道的,請告訴我,我要找這個人要賠償!他終于發聲,我建議你不要輕易挑起爭斗,快回屋吧,我真希望沒看見你這副樣子!

這時我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褲。多少年來,小鎮的人們穿上最好的服裝,出入這座教堂,不難想象此圖此景對他造成了精神刺激。我急忙跑回去,穿好長衣長褲,想著必須去買一個新郵筒,惱怒難平。

漢尼斯開著面包車抵達了,從里面走下來兩個成人。我對他們的外形不免有些失望,雖說不該對建筑工抱有人高馬大的刻板印象。一個半大男孩子最后跳下來,甩著兩條麥秸似的小胳膊,兩只圓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教堂門上的雕畫。我知道很多公司每年允許員工帶孩子上幾天班,增進他們對家長和社會的了解,問,今天是帶孩子上班日嗎?這里不太安全吧?漢尼斯笑了,說,孩子是來干活的。我追問,多大了?得到的回答是12歲。這明明是雇用童工、觸犯法律嘛,我暗忖如何委婉地勸退。漢尼斯顯然看穿了我的心事,說,這是我家老二,不是雇工,當個幫手而已。他有個12歲的孩子,而且是老二!我如果直接問他幾歲生老大,恐怕涉嫌觸犯隱私。他主動坦白了,我18歲生老大,老二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我想,乖乖!對比他,我的人生真沒啥大作為。

傍晚.漢尼斯和他的“團隊”結束當天的工作,離開了。列維走進了主堂,問,一切都還順利嗎?我說,他們的效率不低。

我就知道你會雇用漢尼斯。其實他不是老板,他的父親塞繆爾才是。這些門諾派人,靠低價把生意都搶走了!我驚訝地問,什么人?列維露出了“給你掃掃盲”的表情,反問,你知道阿米什人嗎?

我點點頭,眼前出現了美國老電影《證人》中的一幅畫面:在鄉間碎石子鋪成的小路上,一輛中世紀風格的黑色小馬車緩慢駛來,車輪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駕車的男人戴黑禮帽、披黑斗篷,身旁端坐著同樣裝扮的女人。我看那部電影是因為著迷主角的扮演者哈里森·福特,沒想到積累的這點兒知識派上了用場,問,你說的是那些駕中世紀小馬車的人?死活不肯用電,在家里點著自制蠟燭?

列維露出一絲孺子可教般的微笑,答道,你說對了一半,門諾派人和阿米什人有相似之處,也有關聯,就像白喉麻雀和北美歌雀……他笑出聲來,大概對自己的幽默滿意,盡管我根本分不清那兩種雀。

我還有疑問,直言道,漢尼斯開的可是皮卡,穿著牛仔褲,拿著蘋果手機!

這里的門諾派是進步派,早開始擁抱汽車、電力、高科技啦……列維把重音落在“進步派”和“擁抱”上,不無譏諷之意,你不是整天抱著個蘋果手機嗎?搜索吧。

他順著過道往前走,在一張長木椅旁停下了,問,你拆除時,能把8號長木椅送給我嗎?

看來他終于進入主題了。我其實沒注意到長木椅編了號,定睛一看,果真如此,號碼還被刻在正宗的小銅牌上呢。我對木椅的用途早做過設想,放在樓梯間、衣帽間,或者用它們打酒柜、書柜……這么優質的紅橡木,要買全新的,價格昂貴,何況我在裝修上須大筆花費,必須盡可能利用一切現有資源。

他用手輕輕撫摸光滑的椅背,說,從我祖父那輩起,8號長木椅就專屬我們家族了。我父母辦婚禮那天,我祖父母就坐在這兒;我受洗那天,我父母就坐在這兒;我第一次參加童子軍會議,我和女朋友第一次公開露面,都是……

我如果放任他在回憶的小道上跑下去,他會一溜煙兒跑到天黑,只好禮貌地打斷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8在我的文化里是幸運數字,我怎么舍得呢?

他問,你不是還有18、28、38、48嗎?他臉上因為溫柔回憶現出的紅暈倏地褪去了。

對不起,這些8會懷念自己的小兄弟的。

他眼神中的光亮黯淡了,鼻頭卻發紅,把手從椅背上縮回去,快快地轉身,說,你如果改變主意,你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嘈雜的人聲吵醒了,接受了前一天的教訓,不可貿然穿著睡褲跑出去,先從窗口觀察。主堂的窗臺高過我的頭,玻璃又是彩繪的,真是中看不中用。我只好跑到閣樓上,透過一小扇普通玻璃窗往下望,不禁心跳過速,腿肚子發軟。上百號人聚集在教堂門口,準確地說,我家門口!他們散立在停車場上,街道上,甚至列維酒館的露臺上。有人搖晃手里的迷你型楓葉國旗,塑料碎布制品,大概是從馬路斜對面的一元店買來的;還有人高舉用紅記號筆寫的標語牌:停止毀滅歷史!保護文物!標語牌的前身顯然是快遞用的牛皮紙箱。列維坐在露臺正中的位置上,漠然地望著天空。我想起他昨天說的,你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我,這才品出了言外之意。他是無可回避的近鄰,而且,他的家族在這兒扎根了一個多世紀。我一個吃瓜群眾,得罪他,不是在公然對抗主流嗎?

一位高胖的大叔正面對采訪話筒演講,激動地輔以雙手的各種動作,舉話筒的年輕人戴一副圓框眼鏡,表情相對平靜。大叔上身裹著紅黑格法蘭絨襯衫,勉強扣住脖子下的第三粒紐扣。這種襯衫源自蘇格蘭,俗稱伐木工襯衫,在歷史上也廣受釣魚者、狩獵者的歡迎,近些年又成為天下碼農的標配,我此刻也穿一件藍白格的。我猜他選擇這樣的行頭,是為展現接近普羅大眾的領導風范。

幾個身強力壯的抗議者開始敲門了,夾雜憤怒的叫喊聲,嚷著,你出來,你出來!我慌忙跑下樓,確認前一夜把門鎖好了,還推過來管風琴頂住。隨后,我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911,聽到有中文選項,驚喜地果決地按下了鍵。接線員耐心地聽完了我的語法混亂的報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有沒有人受傷?

暫時還沒有,不過求你派人來保護我!

抗議活動不屬于急救范圍!

幫幫忙,雖沒見過面,但母語一家親啊。

她傳過來敲打鍵盤的聲音,說,黃鱸港沒有警察,在行政上隸屬湖岸市,聯絡一下那里的警察局吧。如果你運氣好,也許有一兩位正行駛在鄉間小道上。別占線了,真正面臨生命危險的人正等我接聽!說罷,掛斷了電話。

我撥打湖岸市警察局的電話,聽到了可惡的忙音,急得滿頭大汗,順著樓梯往鐘樓上跑,眼前晃過《巴黎圣母院》里的鐘樓怪人卡西莫多。他高喊“避難了”,當然我比他英俊得多,可悲的是,此刻沒有大美女愛絲梅拉達等待我的保護。我躲在大鐘背后俯視,靜觀局勢,又不會被輕易發現。

一輛紅色雪佛蘭皮卡鳴笛出現了,貨廂里排滿大號黑塑料桶,尾部畫著一條黃鱸魚,正是撞壞我家郵筒的肇事車!要不是此刻大敵壓境,我一定會沖下去索賠。一個男人從駕駛室的玻璃窗里探出了上半身,喊道,讓路!黑墨鏡,白跨欄背心,領口濺滿血紅的斑點,粗壯的手臂上布滿帆船交織漁網的剌青,制造出強烈的視覺效果。這種華人所謂的跨欄背心,在英語世界里有一個外號,叫VVifeBeater(打老婆者)。據說在1940年代,美國東部的一個惡棍打死了自己的老婆,被逮捕時穿的就是這樣一件背心,因此得名。它也是馬龍·白蘭度在電影《欲望號街車》里的經典著裝,協助打造出了暴虐兼性感的風格。

一些抗議者向后退了退,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船長!領導者大叔聲如洪鐘,喊道,我們從事的是崇高事業,你得支持!被稱作船長的男人回答,你掏錢買下這車魚,我就站在這兒支持你!大叔無話,但不肯挪步,舉話筒的年輕人識趣地轉移到酒館的露臺上。船長吼道,那我就沖撞了!大叔只好指揮著抗議者大片地退讓,其中一些人趁機離開了,想必要去上班或做其他事兒。

船長把紅皮卡開到列維酒館的后門旁,停穩,卸下了兩個泡沫箱,請列維簽收。原來酒館里好吃的炸鱸魚,就是他送來的,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更重要的,他在無意中解除了抗議者對我的威脅。領導者大叔對周圍人嘀咕了幾句,四五人拉起手圍成一圈,閉上眼。祈禱了一陣兒,隨后皺著眉頭散去了。

我走下鐘樓,急需一杯咖啡來安頓驚魂。剛到主堂,就聽到了禮貌的敲門聲。我開了門,來人是一位汗淋淋的老年白男,戴一頂綠帆布遮陽帽,一身短衣打扮,像是剛在森林中完成徒步行,進鎮迷了路。他說,我叫喬瑟夫,在湖岸市政府主管歷史遺產保護項目,聽說你準備更換窗框和地板,是嗎?

看來抗議領導者大叔或者他的追隨者已向市政府檢舉揭發了,我想。

喬瑟夫說,這些東西都是珍貴文物,進行各類修復,必須申請特殊許可。

我問,一百多年前的東西也算文物?這是加國特色的玩笑吧?

補辦特殊許可吧,在獲批之前,必須停工!

我愣在原地不動,像是一個凍得發抖的人,又被人從閣樓上兜頭倒下了一桶冷水。

喬瑟夫看了我一眼,安慰道,申請的步驟不算復雜。

我終于點點頭,說,好的,我立即去辦。

他又說,我有時候痛恨自己,總當壞消息的傳遞者,但沒辦法,我不能坐視啊。說實話,你的最大難題不是文物修復,而是供水管和排水管,你沒發現洗手間和廚房都有漏水的痕跡嗎?

我其實注意到了,不過沒太在意,以為騰出工夫把開關之類擰擰緊就行了。我問,你怎么知道的?

喬瑟夫說,我是在附近的一幢房子里長大的,小時候經常在教堂的后花園里玩游戲,對這里了如指掌。水管是大約50年前裝的,用的是聚丁烯管道。十多年前,國家管道工程局就把它從規范列表里刪除了。接著,他甩出了一大串我不太懂的化學名詞,總之水與管道會發生化學反應,導致緩慢地泄漏,甚至突然地破裂。他最后說,趁著裝修機會把全部水管換掉,免除后患。祝你好運!

在抗議活動后的第二天,漢尼斯才露面,說他和團隊前一天準時來了,但因為柏格在領人抗議,停不了車,就先去別人家干活了,不然白白浪費一天工。

柏格?就是對面加油站的老板柏格?我問,我怎么沒在加油站見過他?

黃鱸港只有一個柏格!他請人打理加油站,自己整天四處瞎忙,嘴上沒把門兒的,外號大嘴巴。

我向他轉告了喬瑟夫傳遞給我的壞消息。他說,那你沒選擇,必須申請許可,水管的事兒,我來幫你找人看看。快過圣誕節了,休息幾天吧。你看過清唱劇《彌賽亞》嗎?我搖頭,這種時候我該找個地方燒香拜佛,哪兒有看演出的心情?他掏出一張票遞給我,說,多出來的,演出就在今晚,大家都說,人一輩子一定要看一次《彌賽亞》!我不愿意拂他的好意,裝修工程還靠他呢,就接過了票,心想,還有人說人一輩子一定要和鯊魚游一次泳呢,難道我也要去嘗試嗎?

傍晚,我按照票上的地址,開車不到+分鐘,就找到了演出地點,門諾派教會的教堂。停車場已經滿員了,我只好把車停到了路邊。這家教堂也是用傳統的紅磚建成的,造價相對昂貴,設計風格簡潔,鑲滿明亮的玻璃。剛一進門,被蒸騰的人氣熏熱臉頰,對此我毫無思想準備。一個瘦高的黑衣男人迎面站立著,腰背挺直,臉上掛著矜持的愉悅的表情,像一位在兒子的婚禮現場迎接賓客的父親,點頭致意,握手或擁抱。漢尼斯站在他的身邊,沒戴草帽,洗凈臉上常有的灰塵,換上熨帖整潔的黑襯衣,見到我展露笑容,立即驕傲地向我介紹瘦高男人,這是我的父親塞繆爾,教會監督會的負責人,籌建了這座教堂,還籌辦了這場演出。我立即恭維道,你太厲害了!塞繆爾用力地握我的手,把骨骼都握出響聲來了。他說,你知道嗎?我們可以缺少衣食,但不可以缺少教堂!我太高興了,你接手了聯合教堂,不然那里雜草叢生,使黃鱸港變得非常沉悶。

我哼哈了一聲,在心里嘀咕,也許他高興的真正原因是他的教會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塞繆爾又說,我們的教會向所有的族裔敞開大門,尤其是新移民,最近吸收了不少墨西哥農民工,還真沒有華人。

原來如此!漢尼斯所謂的多余的票,可能是遵從塞繆爾的指示特地送給我的,把我變成重點培養對象。我在黃鱸港當然不是歷史上的第一位華人,但絕對是歷史上第一位買下教堂的華人。

一群人擁入門廳,帶進來一片喧囂與躁動。塞繆爾遞給我一本小冊子,抱歉必須去問候其他人,還囑咐漢尼斯多陪陪我。我跟著漢尼斯退到大廳的角落里去聊天,卻被門諾派女人們吸引了注意力。頭戴的白紗布發網像兩個世紀前西歐女人的睡帽,顯然是家庭針織作品。拖及腳背的長袖化纖連衣裙遮蔽了全身的皮膚,顏色不黑不藍,剪裁是口袋式的,圖案莫名其妙,像對抽象畫派作品的幼稚的模仿。這裝扮太令人郁悶。我很想問問漢尼斯,這些面料是從哪兒買到的,恐怕在電商網站上淘不到,但轉念一想,他的太太和姐妹可能也在她們中間,就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這時維羅妮卡翩翩出場了!我像在暗淡的畫廊里,吃力地睜大疲憊的雙眼,忽見一縷色彩。她的連衣裙很應景,圣誕樹綠色的,剪裁合體,適度地展示脖子、前胸、小腿,性感卻不招搖,別有韻味。漢尼斯沖她點了點頭,她向他和我揮了揮手。

你認識她?我好奇地問。

他說,維羅妮卡是我的堂姐。

我想到了號稱顛撲不破的七人定律,即通過七個人可以與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聯系起來,而在黃鱸港,只須兩個人!

我隨著漢尼斯走進了主堂,見中央早搭起一座臨時舞臺,四周擺滿座位,有長木椅,也有臨時加的單人椅。演出票上沒有座位號,先到者自然占據前排。漢尼斯邀我和他家族的人,烏泱泱的幾十位同坐,我婉言謝絕了,心想,要是在演出期間睡著了,豈不是傷害太多人的感情?我選了角落里的一個座位坐下,捧起塞繆爾給我的小冊子讀起來。

正當我看冊子上的宗教歷史時,觀眾席上的燈熄滅了,舞臺上四五十人的樂隊整裝待發。一個綠色的影子飄過來,指著我身旁的一個空位,問,我可以坐這兒嗎?我忙不迭地說,當然!慶幸自己先知先覺,不然機會女神怎么會眷顧這個黯淡的小角落呢?塞繆爾家族的人們瞪著探照燈般的眼睛,不時向我和她的方向掃射。我問,他們是不是希望你坐過去?

她干笑一聲,譏諷地說,哪兒享受得到那樣的殊榮?我母親說.這個教堂建成五年了,還沒見過里面的樣子,派我來拍幾張照片。我詫異地望著她。她放低了聲音,說,很多年前,我母親就被教會驅逐了,我也只有在圣誕節演出期間才可以進來,接著聳了聳肩膀,補充道,當然,我根本無所謂。

她也許對我并無好感,只不過是向一個陌生的外鄉人臨時靠攏,不至于太過孤單。我希望燈光足夠昏暗,她沒有注意到我失望的表情。我說,塞繆爾剛才對我慷慨激昂的,說他們的教會向所有的人張開懷抱……

你是學齡前兒童嗎?別人說什么你都信?

演出開始了。演唱者們從耶穌出生的那天慢慢道來,后來深情地激揚地開始了著名的大合唱《哈利路亞》。觀眾站起身來,我在維羅妮卡的示意下也站了起來。我側過臉,見維羅妮卡悄悄擦淚,低聲問,你沒事吧?她搖了搖頭,說,很多時候,我真希望自己還有信仰。

圣誕節后下了一場大雪,隨后氣溫直線下降,教堂里的暖氣系統患上了功能障礙。“節禮日”那天,我在家具店里買了一個雙人床,并不指望哪個女人會來同床共枕,只因為打折后,雙人床比單人床還便宜!我請送貨員把它直接安置到了避風的閣樓上。

新年過后,我拿到了特殊許可,終于可以復工了。漢尼斯帶著一個水管工爬上爬下,查看了大半天,證實了喬瑟夫的說法,建議換成銅管。這是一個大工程,得在后花園里掘地三尺。幾天后,漢尼斯通過電子郵件發來了報價表。我從個位慢慢數過來,53800.00加元,這些數字像是藏在突然點燃的爆竹里,在我的眼前炸成了無數碎片。

除了借錢,沒有其他出路。找銀行借,是癡心,剛申請出一筆25年期的貸款,本人目前處于待業狀態,說得好聽一點,是在成為自雇者的進程中。找認識的人借,是妄想,在這個國度里有三樣東西不外借,汽車、錢,還有老婆。別人開你的車出了車禍,保險公司會賠償嗎?把錢借給別人,社會文化生活中沒這一條,再說除去占人口不到5%的富翁階層,誰有閑錢啊?遍地都是房奴,咱和富翁又不熟。不借老婆,這還用得著解釋嗎?我苦思冥想了一整天,無奈厚著臉皮,給準前妻發了微信,請求約個時間通話。整整一天一夜,她連一個英語縮略語都沒丟過來。以前吵架時,我說過不少貶損她的話,在那1440分鐘里,我的心變成一片桑葉,被一群悔恨的蠶緩慢地頑強地噬咬。終于她回復了,說可以通話。

我特地奔進主堂,在代表好運的8號長木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氣,撥打她的號碼,用深沉的聲音喚她的名字,青馨。

她說,喲,教堂新主,不是說過只通過律師交涉嗎?

那話里的刺兒把我的耳膜刺痛了,但我不會向她拍磚,小不忍則亂大謀,輕笑一聲,力圖在電訊空間拉近距離。我描述了面臨的困境,隨后期期艾艾地說,請求你看在十年夫妻千年恩的面子上,幫幫忙。

她問,我能幫你什么?

我放低聲音,說,我想請你入股!那筆給第二個孩子存下的基金,我們先投資到教堂上吧。

她靜默了大約20秒鐘。輕微的呼吸聲被話筒無線地擴大。

我臀下的長木椅似乎變成了一道寒冷刺骨的冰川,一秒長于百年。在朦朧中的溫尼伯市街道上,一對身影漸行漸近。那是我和她,一起進銀行開一個特殊的賬號。那天氣溫低到零下40攝氏度,陽光卻是充足的,懷著信心的。

她終于問,我們不是發誓過,不管出現什么情況,都不動用這筆錢嗎?

我心頭一熱,因為她很久沒對我使用“我們”這個詞了,如何分配這筆大約6萬加元的存款,是離婚的重大障礙之一。如果第二個孩子已出生,這筆錢應歸屬擁有撫養權的一方。根據目前的局勢,傻瓜都可能預測他/她永遠不會出生。我說,我早請教過范老師了,還做了一個教堂項目投入、成本、利潤分析書,可以發給你,這年頭不懂得利用房地產賺錢,就是錯失良機。如果你愿意,我會請律師,起草一個正式的合作協議,給你15%的股份。

她說,我得先找個人問問,再回答你。

我足足等了一個星期,被懸念折磨得幾乎上樓敲鐘。在側門旁的花園里,經年累月積存了大堆的垃圾,有舊工具、爛木板,空的黑油漆桶,半空的白油漆桶……我決定來一場徹底清理。傍晚時一不小心,被一塊木板上的釘子扎破了手,血流了出來。這時,她打來了電話,說,我找律師問過了。我猜想她的那個印度裔男友給她支招了。

她接著說,我和你結婚后獲得的所有財產,都是共同的。你可以使用我們共同賬號下的現金。但必須和我平分利潤。如果你把教堂改造成家庭旅館,我自動擁有一半的股份。

我兩眼冒火,嚷了起來,你打劫啊?我在這兒流血流汗,你坐享其成?!

我早勸你不要拖著離婚的事兒。

原來她站在這黑暗的角落里,持槍等著我呢。我痛恨她的受過談判訓練的平緩語調,聽起來比門諾派人的德國方言還陌生。我痛恨她身上所有陌生的一切!

怎么不出聲了?她問。

既然我們在離婚,你憑什么瓜分我的利潤?

她輕笑一聲,說,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兒!你我分居不到一年,又沒達成離婚協議,按照安省的法律,還是夫妻!

我吼道,我靠,算你狠!隨即掛斷了電話。油漆的膩,血的稠,土的臟,與對應的無奈、憤怒、悲哀混在了一起。我在一張破木椅上坐了好久,終于打起精神,回到教堂里,把自己清洗干凈,上網找到了一位家庭法律師,約了電話咨詢的時間。

兩天后,我被這位律師真誠地告知,青馨說的沒錯兒,她確實有權分享一半利潤,當然,我應該和她談清楚,所謂的家庭旅館即共同生意體,必須按月支付給我薪水。她此刻躺在別的男人的懷抱里,我卻要替她當牛做馬,這簡直是出劍失手,反把自己刺得鮮血淋漓!

新冠肺炎病毒,仿佛從外星球墜落的巨魔,無形,卻無所不在,時刻威脅人們的生命安全。所有非必須的商業和項目都被政府叫停了,當然包括我的教堂裝修。花園里的垃圾還沒清理完,停車場上堆滿了漢尼斯預訂的新房瓦,新舊混雜,百廢待興。除了加油站和藥店,附近的店鋪都關了門,老板和雇員們居家隔離。我每天早晨關注感染數字的曲線,看著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急速上升。白日里街道上異常空寂,不知名的沒心沒肺的鳥兒隨處造窩。偶爾有一輛汽車開過,不管我在教堂里的哪個角落,都感覺它擦著身體疾馳,害得我一陣顫抖。我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困獸,在主堂里踱來踱去,觀察橫向的和斜向的拱肋如何交接,形成一座座纖細精巧的骨架,又觀察覆蓋在骨架上的石制穹頂,時常懷疑這種建筑結構的安全性,尤其在刮大風的日子。這也許和我在超級市場里,懷疑會通過觸摸貨架染上病毒沒什么兩樣。我上網仔細研究,原來支撐重心結構的是厚重的扶壁。在世界上的一些地方,許多同樣結構的教堂都是幾百年前建的,至今還昂然矗立,我于是有些放心了。我不斷地提醒自己,空間是珍貴的,滿世界的人都在拼命保持彼此之間的兩米距離。如果我還住在大多倫多地區的合租屋里,每天的精神會多么緊張。十幾個人擠在一幢三臥室的房子里,共用一間廚房,如果一人感染,其他人不那么容易躲過吧。到了深夜,我又覺得教堂里太空曠了,放大了孤獨。如果我染上了病毒,痛苦致死,誰會發現呢?誰會前來告別呢?

這樣下去我會瘋掉。我需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轉移注意力,燃燒能量。地毯上的水漬像一群死魚的眼睛,整日盯著我。我發誓要把它撤除,無奈邊緣被壓在長椅下,長椅又被大號螺絲釘固定在地板上,螺絲釘和地板死活銹在一起。我沒有合適的工具,只好作罷。不久,漢尼斯打電話給我,說他們的教會已經恢復了活動,開放了私立學校,他也可以開工了。這是公然違背省府的規定!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盡管每天都做夢重新開工,還是婉言謝絕了。

在百無聊賴之余,我拉開了底層一個大壁櫥的門,尺寸不一的紙盒子嘩啦啦地掉出來,不同年代印刷的小冊子和禮拜儀式流程單散落了一地。我把它們按年代順序排列,幾乎梳理出這座教堂的近代歷史。我找到了列維舉辦婚禮的照片,他當年稱得上帥哥,新娘優雅嬌美。在他的三兒子受洗的照片上,他身邊的女人換成了一個體格結實的,想必是第二任吧。這里的確裝載著他的很多回憶。我還在一本年終總結的小冊子里,發現了一張柏格十八九歲時的照片。雖然他那時留著長卷發,我還是認出了他的闊嘴巴。他在教堂里當清潔工,在夏季的野餐募捐會上付出了辛苦勞動,獲得了表彰。

傍晚時,我到街上散步,據說這有利于提高免疫力。四周常常空無一人,我像一個從古堡中出外放風的幽靈。有一天,我在離教堂不遠的石橋上,驚喜地遇見了維羅妮卡。我在隔著她兩米遠的距離停下來,扶著欄桿望著結冰的小溪。她的臉瘦了一圈兒,眼角的皺紋似乎深了些。她說最近急診室里人滿為患,每天超時工作,忙得半死,好不容易得空來看自己的母親,在附近走走,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她的母親就住在橋下的那幢黃房子里,房子一層和二層各有一個露臺,夏天里母親喜歡坐在那兒曬太陽,在冬天里覺得憋悶,何況又遭遇了疫情。隨后,她仰起頭,指了指教堂的尖頂,問,你過得怎么樣?一個人住在那里,會不會覺得很冷?

我的腦子飛速地旋轉著,這是什么意思?她在誘惑我嗎?我為什么不邀請她進去坐坐呢?甚至牽著她的手,走上合唱團的閣樓,相互取暖,一起對付荷爾蒙的蓬勃襲擊?可是,我能確定她沒有感染上病毒嗎?她每天接觸的都是新冠肺炎病人,連N95的口罩都沒有。我支吾道,也不算很冷。

隨后我和她互道了一聲保重,回到各自的清冷世界中。

不久,我看到了青馨在朋友圈發的信息,說她將在一場視頻講座上發言,內容有關華裔女性的職場經驗。我使用假名字上線,當然不會露臉。青馨選用了一個像素過高的網絡攝像頭,暴露了眼角的皺紋。哈,看來她也躲不過恐懼和焦慮的侵襲。那精心打造的美麗形象呢?大約5年前,她在多倫多找到的工作是軟件測試員,薪水比較低。她所在的公司擴大銷售部門,銷售人員除底薪外,還可以拿獎金。她動心了,申請調轉,一板一眼地接受了各種培訓,但始終不出成績。在一個雞尾酒會上,她認識了一位女形象設計師,對方在油管視頻頻道開辦節目,宣揚形象掛鉤銷售成績,圈粉甚眾。她接受了這位設計師的“打磨”,摘掉黑框眼鏡,換上了隱形,留起了中長發,用精心挑選的職業裝巧妙地糾正了梨形身材,變得修長美麗,事業順利,離我越來越遠,直到今日把我變成她的匿名觀眾。

當天晚上,我躺在閣樓的床上,朦朧中一個小天使輕扇翅膀,從穹頂上慢慢地降下來,乖巧地躺進了我的臂彎。我睜開睡眼,看到了不滿兩歲的兒子,驚喜極了,借著月光仔細端詳,卻驚出一身冷汗。他這么變成這樣了啊?眼睛失去了光亮,眼窩可怕地凹陷,嘴唇干裂。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我的床前,冷冷地說,那乳白色的東西,不是壁畫上的祥云,是孩子的大便,無膿血,無臭味,可能染上了輪狀病毒,隨后丟給我一個紙簽,上面寫著抗生素和止瀉藥。我把耳朵貼到兒子的小胸脯上,他的心跳越來越微弱了。我跳下床,抱著他去急診。要進ICU,必須先交押金。我把兒子交給青馨,自己四處去借錢,終于湊夠了,奔到收費處去付款。青馨慢慢地走過來,把兒子放到一張木椅上,我隨著她一起跪下去,親吻兒子變得冰冷的臉頰。在那些日子里,被多少悔恨折磨,不該送兒子去便宜的私人托兒所,那里衛生很糟糕;不該用抗生素,它可能對腹瀉患者有害;不該……不久,我們申請的加國家庭移民被批準了。在登陸溫尼伯時,海關官員,一位身材飽滿的白人阿姨,在瀏覽了有關文件后,問.怎么不把兒子一起帶來?青馨當場失聲痛哭。

她的哭聲由遠至近,在教堂空寂的穹頂下回蕩。

終于熬到了夏季。據醫學專家說,新冠病毒在炎熱的天氣里傳染得不那么兇蠻,省政府允許非必須商業開業,建筑裝修工程也可以復工。漢尼斯和他的團隊再次露面,開始挖溝鑿渠,為更新進出水管做準備,同時更換房瓦,給教堂帶來了生氣。

那天我租來了一個建筑專用的垃圾箱,把花園的大部分垃圾丟了進去,還清理了從側門進入花園的小徑,心中生出了許多成就感。傍晚時分,工人們都回家了,我走進廚房,把生米加水放進電飯煲里,插上了電源。正準備去衛生間淋浴,聽到有人在樓梯口高呼我的名字,就走了過去。列維抓著扶手彎腰站著,臉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快跑!

我問,出了什么事了?

我酒館里的天然氣監測器……發出了警報……爆炸…

又不是愚人節,開什么無聊玩笑?

他飛速地跑下來,扯起我的T恤衫后領,瞪起大眼吼叫,你等死嗎?

這時我聞到了天然氣的臭味,立即跟著他順著樓梯往上爬,意識到正門太靠近天然氣泄漏的地點,就大聲叫道,走側門!幸好我白天剛清理過,腳下沒有磕絆,我們很快穿越花園,上了伊利道。附近店鋪里的人們已經跑在我們的前面了。列維喊,向南拐!我聽從了,很快超過了他,回過頭催促,快!快!當我們跑過了兩條小街時,背后一聲轟隆巨響,像有人從飛機上丟下了一顆炸彈。腳下的街道一陣搖晃,我本能地維持身體平衡,忍不住轉頭去看。十字路口附近的建筑被炸裂了,火光噴射,裹挾著滾滾黑煙。列維反身向十字路口的方向跑,我追過去死死地拉住了他。碎裂的瓦片、玻璃片,還有許多不明物在空中狂飛,其中一片尖利的東西刺中了我的眉骨。我拖著列維,繼續往南,直到逃進了街邊的一座墓園。

墓園里往日的安靜被徹底打破了。幾十個人站在小山坡上,粗重地喘息著,俯瞰鎮中心,那里火焰正熊熊燃燒。人群里有商鋪和酒館的老板、雇員、顧客,還有一些附近的居民,原本在購物、晚餐,或者休閑,聽到了列維酒館發出的煤氣泄露警報,不顧一切地往外逃。列維擔心我不熟悉這種警報,或在教堂底層聽不到,特地去喊我,險些送了命。很多人的形象和我的一樣狼狽,僅著T恤衫和短褲,滿身灰塵,其中幾位拿出手機給家人或朋友報平安,我這時才想起自己把手機忘在教堂廚房的柜臺上,錢包還躺在閣樓里的床墊下。

警車鳴笛,把小鎮的十字路口包圍了,救火車接連出現,從各個角度狂噴冷水,才控制住了大火。幾輛救護車抵達墓園門口,救護員們分頭行動,把重傷的抬上車拉走了,給輕傷的,包括我,做了些簡單包扎,安排進中學校車,拉到了湖岸市醫院的急診。

我已是熟門熟路,領了口罩,做了核酸測試,走進了候診室。座位都被占滿了,一些人索性坐到了過道的地板上,難掩神情中的沮喪。幾個可憐的孩子坐在母親的懷抱里,把小臉兒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準備逃離。高懸在墻的電視鎖定國家電視臺新聞頻道,正播放航拍的黃鱸港鎮中心的畫面,資深男主持報道爆炸性新聞,只見其嚴肅表情,不聞其聲。列維沖進分診室,找到遙控器,清除了靜音。主持人用沉重的聲調說,安省黃鱸港發生天然氣爆炸,鎮中心淪為廢墟,接著鏡頭一一掠過被炸毀的列維酒館、藥店、比薩店、旅店、圖書館……前聯合教堂的門臉被炸裂了,碎磚瓦無情地砸在我的汽車上,落進主堂里。我像坐進了一輛失控的汽車里,眼前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道路,那個熟悉的隱形的魔鬼又開始出刀了,肆意地掘我的后腰。男主持人的聲音終于穿透了云層,幸好當地的義務消防員駕駛滅火車迅速趕到,不然后果不堪設想。政府關閉了鎮中心,因為爆炸還可能發生,不幸的是,鎮上的幾十家店鋪不能營業,一兩百個家庭無家可歸。

候診室里出現了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隨后有人打破沉默,接著各種聲音同時響起來:

疫情還沒散,又出這種事兒!

因為疫情停業了大半年,現在又被封店了,我們去靠討飯生活嗎?

從家里逃出來時,什么都沒帶,誰想得到今晚就回不去了?

祖宗留下的爛攤子,我們怎么收拾得了?真倒霉!

我從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好歹把握了事情的一些脈絡。在1890年左右,他們的前輩們在附近地區發現了珍貴的天然氣,樂開了懷,一口氣挖了很多座井,為企業提供能源,還用于家庭生活,取暖啦,做飯啦,洗浴啦,撒歡兒地享受好時光。漸漸地,天然氣井變得枯干了,像瘸腿的拉車的馬,被丟棄了,被胡亂地掩埋了。一戰之后,粗心大意的人們直接把房子建在了舊天然氣井上。死馬的尸體會融入泥土,可天然氣是活躍的魂靈,慢慢聚集,從井口的縫隙中鉆出地面,遇到火星,迅速化合,釀成嚴重的爆炸。

WTF!我在心里罵道,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爺爺都還沒出生,我太悲催了,遠渡重洋來替他們買單?!

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用食指點了點我,說,一定是你小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買下我們的教堂,受到了懲罰!他旁邊的幾個人立即點頭附和,把灼灼目光投向我,逼迫我像一只被群狼圍攻的小羊,怯怯地低下頭,仰仗口罩掩飾尷尬的表情。他們認定我有罪,我就有罪了?心里當然不服。

好在有不同聲音:

教堂荒在那里,很衰敗,有人買下來,是一件好事,每到周末,你們都在列維酒館里把酒言歡,怎么不積極走進教堂呢?

你們為什么不向教會捐款,維護那座老掉牙的建筑呢?為什么不動員兒女參加禮拜呢?

在今后的十年里,全國還會再有大約9000個宗教場所消失,占所有宗教建筑的三分之一!

戴棒球帽的男人又說,他買下也就算了,還在教堂四周亂挖,把井蓋給掀翻了!

列維說,別忘了,去年夏天就發生過一場爆炸,那時俊豪還沒買教堂。

我驚跳起來,問,什么?去年就發生過爆炸?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人們安靜了片刻,相互看了看,終于有一個男人低聲說,去年的爆炸沒這么嚴重。專家沒做詳細的調查,別輕易下結論。

列維長嘆一聲說,這是上天在懲罰我們啊,突然從椅子上一頭栽到了地板上。我和他身旁的幾個人撲過去,喊他的名字。大約一分鐘后,維羅妮卡帶著兩位急救員露面了,撥開眾人,把列維挪到了移動病床上。維羅妮卡焦灼疲憊地掃了一眼四周的殘兵敗將,目光掠過我,像掠過一簇蒿草,完全沒有停留的必要,隨后推著移動病床,旋風一般地奔向診室。如果不是她用甜美的聲音向我介紹列維酒館,我會看見那座教堂嗎?會成為買主嗎?會遭遇死神嗎?她居然不理我!不過轉念一想,這里大概從沒同時接納過這么多傷員,她太辛苦了,又在心里原諒了她。

電視新聞轉向了其他內容,人們開始考慮衣食住行的具體事宜,還說看到了臉書群里的信息,很多居民愿意認領“難民”。這時我才知道黃鱸港居然有一個臉書群。我搬來快一年了,整天刷微信朋友圈,竟然對身邊的社交圈視而不見,臨時抱得上佛腳嗎?且不說手機不在身上,即使在,從周圍人虎視眈眈的表情上也不難預測,我缺乏被認領的運氣。

幾個小時后,需要轉院的重傷者被轉走了,經過檢查診治的輕傷者被接走了,候診室里只剩下了我和一個腫眼泡的男人。男人給我講了兩遍他的人生故事。他最好的朋友是酒,后來他不幸得了肝炎,前幾年遠離了“朋友”,但在疫情期間,情緒抑郁,實在控制不住啊,天天抱著朋友不放,他的肝臟一次次鬧罷工。

大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綠眼睛、高鼻梁的猛男亮相了,一身橙紅消防服,腳蹬高腰防火靴。我覺得他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掃了一眼候診室,沖腫眼泡男人叫了一聲哥們,把頭轉向我,說,我來看看還有沒有需要幫助的難民,就剩下你了!你就是那個教堂新主吧?我怯怯地點了點頭。他沖著診室區喊了一嗓子,維羅妮卡!維羅妮卡小跑著露面了,應了一聲,船長!他想必擁有多重身份,救火員加船長。他說,你給這個倒霉蛋包扎一下。維羅妮卡叫我隨她進診室,很快在我的右眉頭上縫了三針,簡潔告知,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會留下個疤。那口氣仿佛是說,今晚可能會下一場小雨。我聽了,不由得惱怒起來,喘息幾乎撕裂口罩。維羅妮卡這時囑咐道,多休息,有精力才可以應對變故。這話還算有一點溫度。

我出了診室,見船長正繪聲繪色地向腫眼泡的家伙描述天然氣爆炸的情景,看見我,問,你準備去哪兒過夜?

我說,無家可歸,鎮上只有一家旅店,位于爆炸中心,已變成了廢墟。即使它開業,我身上既沒有錢包,也沒有證件。

我給你找個睡覺的地方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酒鬼,想象著隨他走進一個房間,滿地的酒瓶、嘔吐物、垃圾,粘滿番茄醬的臟盤子和刀叉以及衛生間里尿漬斑斑的馬桶,更可怕的是,里面會不會有感染過新冠病毒的人?

船長露出不太耐煩的表情,說,別磨蹭了,我明早3點鐘要出船。你不跟我走,去睡森林嗎?小心被郊狼咬去半邊臉!

我一狠心一跺腳上了他的救火車。他告訴我,黃鱸港常住人口僅幾千人,沒有成立專業消防隊的費用,就招募志愿者組成義務消防隊,他是三名隊員之一。他們仨都受過專業訓練,每天把消防員制服和必須設備放在各自的皮卡尾廂里,一旦接到火警電話,離消防站最近的隊員去取消防車,另外兩位立刻換上消防制服直奔現場。這天他正巧在鎮上辦事,消防站離爆炸中心不到一公里,他在第一時間取上消防車,先把重災區的火滅了,不然更多的民房會被燒毀。船長在消防站停好了救火車,帶我走近一輛紅皮卡。我看見車后廂上畫著的黃鱸魚!問,你就是撞翻了我家郵筒的……那個家伙!

船長有些尷尬,嘟囔道,我當然有五迷三道的時候。

那就不該上路。你萬一撞了人怎么辦?我剛坐了你的救火車……

他斜了我一眼,問,你要給我上安全教育課嗎?上不上車?你想當流浪漢嗎?我告訴你,黃鱸港從沒有四處游蕩的流浪漢,這有關小鎮的榮譽。

都炸成廢墟了,還扯什么榮譽?我嘟囔道,不過萬般無奈,上了他的皮卡。路過郵局時,看到柏格正站在一輛警車旁,接受國家電視臺記者的采訪。船長毫不掩飾譏諷的表情,說,這大嘴巴又要吧啦吧啦了。

我嚷道,發生了這樣的災難,應該有人出面說話!

柏格不會替你說話的。大嘴巴運氣真不壞,他的加油站離爆炸中心很近,但沒啥損失。

船長在鄉間小路上七拐八彎,進入了一座房車公園。沙土路的兩旁栽滿了樹,有白樺、黑槭、藍柏樹、萬年青,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隨后,不同顏色的房車在樹間顯現了,自動式的,拖掛式的,掛國旗的,掛女性內衣的,應有盡有。有的在皮卡車廂上支起一個小帳篷,相當于一星級賓館;有的空間寬敞,還配備高級家電和衛浴設備,儼然移動的五星級賓館。人們在自家的房車前呷著啤酒聽音樂,或者圍著篝火發呆,見到船長,都面帶微笑地寒暄幾句。

路盡頭是一片半圓的開闊地,西側停著兩輛拖掛式房車,東側立著三座小木屋,缺口處是淺棕色的沙灘。沙灘延伸大約十幾米,融入月華滿懷的伊利湖。一對年輕男女黏在一起,在一張野餐桌旁的木椅子上親昵,男的是黃頭發,女的是紅頭發,鮮艷惹眼。船長吼道,小列維!你爸在湖岸市醫院急診室呢,還不去看看?小列維從女孩的肩窩里抬起臉,從野餐桌上拿起圓框眼鏡戴上。原來他正是在抗議教堂活動中采訪柏格的那個年輕人。他打量我眉頭上的紗布,像是關注難民,又像是審視俘虜,打了一聲招呼,就拉起女孩的手向公園門口跑去了。船長搖搖頭說,唉,年輕人的愛,就像歡蹦亂跳的魚,但愿晚一點落網。他走到靠近沙灘的那輛房車旁,順手拉開了門,顯然沒上鎖,說,你就睡這兒吧。我探進頭去看了看。整潔的床鋪,原木桌椅,一個電爐,一個小冰箱,敞開的藍色浴簾后面是小淋浴間,總之可達三星半。船長指了指離房車幾十米遠的一幢藍房子,說,那兒是我的家,我去給你找兩件換洗衣服。

我走進了房車,坐到椅子上,摘下了口罩,喘息。打開床頭的窗戶,湖上的微風一波波涌進來,清除著身上的臭汗。過了一會兒,船長穿過房車公園和他家之間的小路返回來了,從窗口丟給我一件新泳褲,一件“打老婆者”白背心,說,算你好運,我前兩天買了雙份。

我遲疑道,這不是我的風格……我從沒打過老婆……

靠!這種背心早洗清名聲了,女歌星麥莉·賽勒斯還穿著它上臺演出呢,船長說,這種時候你還挑剔風格?這時他的手機彩鈴奏響鄉村音樂,他接起電話,變了臉色,嘴里嚷著有急事,就跑步離開了。

我淋浴后,換上了白背心。多年里沒和手機分居過,現在我與外界失聯,不免失魂落魄,當然還面臨急迫的饑腸轆轆的問題。我在櫥柜里搜索,除了兩片餅干,再無其他了。這時我聽到敲門聲,打開門,看到小列維把一個一次性餐盤,還有一瓶礦泉水放到門口的野餐桌上,餐盤上擺著兩個巨無霸漢堡。他說,朋友給我送來的,剛烤好的,趁熱吃吧。我問,你爸怎么樣?小列維說,老毛病,心痙攣,已經脫離危險了。說罷轉頭向臨近的房車走去。我猜他想盡量保持社交距離,沖他的背影說了一聲謝謝。列維跟我說過,他住在鎮北的一幢寬敞的大房子里,搞不懂為什么小列維屈居窄小的房車。

那天晚上,我喜歡上了用優質牛肉做的鮮嫩多汁的漢堡。小列維和他的小女友在隔壁的房車里叫床,多次呼喊天神,驚走一群群睡鳥,把我從清冷的教堂閣樓拖回到了凡俗人間。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不情不愿地打開了門,船長高舉手機,興奮地嚷道,有一個女人說聯系不上你,追蹤你到急診室,維羅妮卡給了她我的電話號碼,她叫什么Xin。

我的心狂跳起來,鼻子一酸,說,青馨!我的準前妻。

船長放聲笑起來,說,你這個家伙還有點兒運氣!我剛到家,早晨沒出船,正好替你服務。

我接過了電話,盡量在變得沙啞的嗓音中添加深沉元素,Hello。

青馨嚷道,OMG!(噢,我的上天!)

我沉默,不知是想動用沉默的力量,還是擔心泄露哭腔。

你受傷了沒有?

我心頭一熱,但答非所問,你怎么知道的?

新聞都上國家電視臺了,中文媒體連夜趕譯。你腦子出問題了?這里地大物博,買房子也行,偏挑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我說,很多鳥在黃鱸港拉屎,什么燕子、啄木鳥、黃鶯,什么北美紅雀、布谷鳥,還有水上的湖鷗、白頭翁,數也數不清。我把剛學到的鳥知識都搬出來了,還巧妙地省略了不吉利的貓頭鷹和烏鴉,為自己的選擇辯護。

渣男!青馨叫道。

我當然清楚,渣男是指自私、不負責任,玩弄別人感情的男人,立即抗議道,我不是渣男,你錯了!這三個字脫口而出。那簡直可以和尼爾·阿姆斯特朗第一次登上月球的瞬間媲美。他邁出的一小步,是人類歷史上的一次飛躍,我公然反駁青馨,是個人情感歷史的一次飛躍。

話筒里竟然凝結一小片意味深長的沉默。這個曾經留短發、戴眼鏡的女孩,這個曾和我在一間間窄小的出租屋里笑過、哭過的女人,在爆炸后第一時間尋覓我的蹤跡。我失重般飄飄然,不禁乘勝游弋,說,看來你還是惦記我的……

別傻了,她打斷我,我惦記的是我的投資!說罷,收了線。

我把手機還給了船長。船長在我通話期間,把一個松動的電爐開關修好了,告訴我鎮上的人搞了個臨時救助中心,建議我去拿些生活用品。

我根據他的指點,在港口附近的一間廢棄的倉庫里,找到了臨時救助中心。里面已經聚集了幾十個人,其中大半是前一天在急診室見過的。人們的眼神中少了驚慌,多了睡眠不足的疲憊。幾個頭發蓬亂的女人忙碌著,把搜集到的捐獻物品分類,見到我,忍不住笑出來,我身上的打老婆者衫和肥大的游泳褲,還有眉頭的紗布,想必制造出了足夠的喜劇效果。

第一個走上來迎接我的,竟是瑪吉。她眼神中充滿同情,說,很抱歉發生這樣的事情。這些物品都是我連夜募集來的,盡取所需!我跟在她的身后,從長條桌上拿了一些衣物、食品,還從她手里接過一件羽絨服。我心底一涼,看來她對我在冬季之前回歸教堂缺乏信心。

柏格走了過來,穿的還是紅黑格法蘭絨衫,說,我和你還沒正式認識過,我叫柏格,我知道你的名字,說著伸出胳膊肘,對準我的胳膊肘親密地觸了觸,用的是疫情期間的擁抱方式,隨后,他譏諷瑪吉,看來我們的市議員準備打長久戰了。

瑪吉是市議員?!我用詫異的目光盯住她。她微微一笑,說,我今天頂的是市議員的頭銜。本地的市議員非專職。

柏格問我,你大概已經聽說了吧,去年夏天,鎮中心就發生過天然氣泄漏事件!

我從前一晚起腦子暈暈的,幸好被柏格提醒了,直截了當地問瑪吉,你把教堂賣給我時,怎么沒提這件事?

瑪吉支支吾吾地說,不是特別大的……不是特別大的事件。

柏格緊追不舍,去年鎮上的商家老板和居民都很害怕,懇請我們這位大議員和市政府溝通。

瑪吉說,那些人做事慢騰騰的,去年爆炸后,過了三個星期才派人調查,沒查出個名堂,后來又請了幾個專家,也拿不出解決方案。

柏格說,我們這輩人對舊天然氣井的事兒不太了解。我去養老院找過鎮上的那些老家伙,其中一個對眼前的事兒糊涂,對七八十年前的事兒清楚得很,他說在二戰前,鎮上就發生過一次爆炸,炸平了郵局,附近還有許多廢棄的天然氣井!

我還沒從昨日爆炸的驚魂中安定下來,頭發根根豎立,心跳亂了頻率,立即問,你們市政府就沒有一張標明廢棄天然氣井位置的地圖嗎?

瑪吉低聲承認,沒有,記錄很零散。

我叫道,我靠!我招誰惹誰了?拿出了多年積蓄,買了一個危險建筑!這太不公平了!

瑪吉說,其實別的省也有沒封好的天然氣井,比如卡爾加里,一些巨頭公司挖完了石油和天然氣,賺了大錢走人……政府要花百億加元收拾爛攤子。

柏格插嘴道,不要轉移目標!我們關心的是黃鱸港的現實!

瑪吉有些尷尬,問了我一個現實問題,你昨晚住在哪兒?今晚有地方住嗎?

住在船長的房車里,誰知道是不是長久之計呢?

柏格伸出食指和中指,戳戳我的手臂,說,住他的房車里比住他家里好,免得變成酒鬼。鎮上的酒莊在爆炸中心,被迫關門了,這下買酒要開長途了。語氣里藏著不少幸災樂禍的成分。

這時有人喊瑪吉接收捐贈物品,她一邊說抱歉,一邊離開了。柏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瞧把她忙得。她能當上議員,還不是因為她的姓氏!這里是麥考密克家族的天下!她要是早點調查出天然氣泄漏的原因,就不會出這樣的悲劇了。防災比救災更重要。

我連連點頭,說,對!必須防患于未爆炸之前!

他說,鎮上居民在臉書上有個群,我邀你加入吧?語氣變得親呢了。我說我把手機丟在教堂里了。他大步走到一個長條桌旁,在小紙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了一個老式三星手機遞給我。手機上的每個輸入鍵,都賽過大拇指指甲蓋。他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我老父親的,睹物思人啊,老父親當年從西部跑到這兒當農民工,養活我們一家人,經常被本地人瞧不起,不容易啊。我心一抖,險些丟到地上。柏格安慰道,別擔心,我老父親活到了九十歲,得的不是新冠。我想沒有通信設備寸步難行,就接受了,告訴柏格用這個上不了網,等拿回蘋果手機再人群。

我回到房車里,考慮下一步的生存。船長家的燈一直黑著,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兩天后的傍晚,一輛面包車在對面的小木屋門口緩緩停下來。船長下了車,從后車廂拿出一臺輪椅,小心地擺到車門前。他拉開車門,把一個瘦小的門諾派女人抱下來,放到了輪椅上。我立即沖過去,拉開小木屋的門,扶住。女人身穿一條長及腳背的花連衣裙,右腿上打著的石膏,和臉色一般蒼白。她吃力地擠出一個微笑,低聲道一聲謝謝。船長把輪椅推進了小木屋,又把女人抱到沙發上安置好。女人說,麥克斯,幸虧有你。船長介紹我認識她,說她叫耐蒂。我問,你是怎么受傷的?

耐蒂說,我家的房子離鎮中心不遠,在爆炸中沒受損傷。當晚因為天氣燥熱,居民區停電,過了午夜我還睡不著,坐在二樓的露臺上乘涼。我聽見街上有一只小貓在叫,可憐兮兮的,猜想哪家人匆忙撤離,把它丟下了。我心里不忍,打算暫時收留它。當時四周黑乎乎的,我下樓時一腳踩空,摔斷了腿。

船長說,她家現在被確認成危房了,她也必須撤離,還好這間小木屋暫時沒人租。你注意她的動靜,需要時幫幫忙。我幾天沒合眼了,得回家好好睡一覺。

我答應了。他沒提房車的事情,想必允許我繼續住幾天,我決定等等再說。

轉天,我驚訝地看到了維羅妮卡出現在小木屋門前。她穿著護士服,手里抱著裝滿蔬菜水果的牛皮紙袋,胳膊肘上還挎著一個小木籃。她說,你現在和我母親做鄰居了。這時我才知道耐蒂和她的關系。她從木籃里拿出一個鋁箔紙包,遞給我,說,麻煩你給船長送去,謝謝他前兩天在醫院里照顧我母親,我必須馬上回急診上班。對她說不,當然不容易,我接過了鋁箔紙包,心想正好借這個理由,去和船長談談暫住房車的事情。

我敲響船長的家門,奉上了來自維羅妮卡的謝禮。他齜牙笑了,說,正愁沒人陪我喝酒呢。我和他走到湖邊的露臺上,坐進兩張寬大的木椅里。他把一個黑塑料桶放在椅子中間,幾瓶莫爾森啤酒從冰塊中間好奇地探出頭來。各自開了一瓶,泡沫涌出來,在明月下恣情閃亮。我喝下了一大口。在爆炸后驚慌逃竄,目睹了鎮中心的大片廢墟,見證了自己的和別人的創傷后,那清爽的感覺,真想不出有更好的東西可以取代。

船長打開了鋁箔紙包,請我品嘗里面的炸卷餅。我吃了一塊,說,哇,好吃!味道和北京的炸油餅差不多。隨即意識到他并不知炸油餅為何物。

維羅妮卡是本郡最好的烘烤能手!船長驕傲地宣布,那語氣像夸贊自己的老婆。

我有些替他抱不平,說,這禮物太薄了,你照顧了她的母親!

她不需要給我送任何東西,我欠下她的,永遠還不完。船長的語調少見地感傷。

我敏感地聽出了弦外之音,試探地問,這中間有故事吧?我愿意聽,有大把的時間。

船長哈哈笑了,說,那我得再開一瓶啤酒。

我想起了柏格叫他酒鬼的事兒,勸道,悠著點兒。

維羅妮卡的父親是門諾派教會中的一位活躍人物,不像其他教友那樣忽視基礎教育,堅持送維羅妮卡上公立小學,甚至公立中學。維羅妮卡十一二歲那年,長老們交給她父親一筆錢,派他去鄰郡采購小麥種子,那時還沒有網購這碼事兒。沒想到這老兄一去不返。大家等著種子下地,都快急瘋了,地里的收成是一年的生活保障啊。他的哥哥塞繆爾從中部曼尼托巴省的門諾派教會借貸,星夜兼程,買回來種子救急,在一夜之間成為教派英雄。耐蒂和維羅妮卡被踢出了教會。門諾派是為躲避迫害移民的,卻反過來迫害自己人。維羅妮卡似乎滿不在乎,索性和船長(當時大家還叫他的真名麥克斯),還有同校的幾個男生整天泡在一起。門諾派女人不剪發,極少單獨行動或運動健身,她卻把頭發削成俏皮的短發,經常獨自去森林里徒步,還迷上了單人舢板。耐蒂種了幾十畝的西紅柿,沒白天沒黑夜地勞動,身為異類,在收獲季節雇不到幫工,只能雇用毫無經驗的船長和他的三個同學。耐蒂每天摘的筐數超過四個男生的總和。

船長家族世代捕魚。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因為湖水污染嚴重,漁業完全停滯,他老爸只能打些零工,脾氣變得糟糕極了,見到鄰家的狗都要吼罵幾聲,一再警告船長遠離耐蒂母女。18歲那年,船長和維羅妮卡一起離開黃鱸港,去了多倫多,在下城西部的帕克戴爾租下民宅里的一個房間。附近居民的成分比較復雜,癮君子和性工作者經常在街角晃悠。他在一家百貨公司的倉庫當工人,上晚班,白天在家睡覺,懷念家鄉的田野和湖水上暖洋洋的陽光。二十一世紀初,湖水治理初顯成效,政府又允許捕魚了。他老爸激動萬分地打電話喊他回家,他聽從了。他先做水手,積累下啟動資金,貸款買了一條漁船,捕撈優質淡水魚,還開起了門市店。

那維羅妮卡呢?我問話的口氣像一個聽故事的傻乎乎的男孩。

船長搖了搖頭,說,她不肯回來,繼續讀書,后來當上了護士,結過婚,又離了。兩年前,她母親得了嚴重的類風濕關節炎,行動不方便,她才應聘入職湖岸市醫院。

你出出進進都是一個人。她回來了,可以重續前緣啊。

哈,船長干笑一聲,你以為那么簡單嗎?你怎么把自己的老婆弄丟的?

三言兩語講不完啊,要不,再去買一箱啤酒?我開玩笑道,你聽說過北漂嗎?他搖頭。我向他解釋。他似乎懂了,說,那我以前當過多漂,漂在多倫多。這回輪到我搖頭,說,不一樣!多倫多沒有戶口制。你聽說過北京戶口嗎?他又搖頭。這場談話實在進展不順,不過我還是盡力向他解釋,像往篩子上倒石子兒,不知道他能兜住幾粒。

我出生在中國東北的邊疆小鎮(90%的加拿大人住在離美國邊境160公里內,算得上苦嗎?),高考時累得差點吐血,考上了一個省內的本科(船長高中勉強畢業,沒想過上大學,再說這兒也沒高考),我父母在我上小學時離婚了,我跟我爸過(船長小心翼翼地問,你母親是不是有犯罪記錄?這兒的法院在近80%的離婚案中,都會把12歲以下孩子的撫養權判給母親)。我爸靠撿廢品養活我(這時船長的眼神中流露出同情,撿廢品的在哪個國家都屬最低收入階層)。我上大學后,很多男同學都有女朋友,但我沒有。女生向我放過電,我不敢接招,因為沒有請對方吃飯、看電影、游玩的預算,只能一個人上網看看免費小說,一不留神提高了文字水平,到26歲那年還是童男(聽到這里,船長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后來我認識了同為北漂的青馨,彼此愛上了。在七八年中,我和她先后換了5次工作,搬過13次家,住過各式各樣的格子間,透風的,無窗的,惡臭的,潮濕的,經常和十幾個人共用一間廚房和浴室,都熬過來了。移民后,我們之間卻出現了問題,直到進入離婚程序……

船長安慰道,也許還有希望,她不是在爆炸后立即給你打電話了嗎?

我說,有個鬼希望?她正和一位印度裔副總裁約會呢。

哦,那就有點挑戰了。你也可以約會,多經歷幾個女人沒壞處。不過話說回來,這疫情年月,苦了我們這些單身的,沒地兒去找女人,郁悶!

疫情前我也約會過一位華裔資深美女,她整天就惦記著和我上床。我搬到這兒,我倆的關系也就自然告終了。我坦白道。

船長指了指湖對岸,說,我在對面美國的城鎮有一個女朋友,以前去看她很容易,疫情一來,海陸空邊境全關,很久沒見了。她的一對雙胞胎的兒子可愛極了。你知道嗎?漢尼斯的妻子又懷上了。門諾派人不采取避孕手段,又不打胎,他家又要添加人口了。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我說,語氣有些憤懣。

哥們,你說得太對了!

船長的這一聲哥們,令我心頭一熱。我立即叫船長,期期艾艾地講出了自己的困境。

船長爽快地說,你就在我的房車里先住著吧。

我感激地一個勁兒地點頭,當然,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船長又不欠我的,立即問,我能幫你做點什么呢?他側過頭,瞄了我一眼,似乎在掂量我的體力,問,你有啥技能啊?我猜想編程在這兒根本無用,沒吭氣。船長停頓片刻,終于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這年月,大家都嘗試沒做過的事兒,藝術家都買縫紉機做口罩了。我需要人手送魚到家。你要是肯學,給我當助手吧。

我心想,送魚還要學嗎?不過立即表決心,我肯學!你知道嗎?我最初希望技術移民到魁北克省,上了兩年的法語班!聽法語廣播,看法語電影,交了昂貴的學費,達到了移民部要求的水平!

我靠!船長說,法語太難學了,我在高中學過兩年,每年都要重考,東抄西抄才勉強及格。我被名詞的陰陽性差點兒搞瘋掉了,直到今天都想不明白,為什么一本書是公的,一張桌子是母的?

我笑得把嘴里的啤酒都噴了出去。很久沒這樣笑過了。不知不覺間,月亮已完全升上了高空,在湖面投下潔凈的光,似乎給白日里的灼傷涂上了一層潤滑霜。

十一

轉天中午,我去船長的魚店走馬上任。從房車公園走路到魚店,只需10多分鐘。人生三寶,丑妻、近地、舊棉襖,鑒于剛獲得了一件別人捐贈的羽絨服,我就缺丑妻了。

幾個店員正忙著從卡車上卸魚桶,漢尼斯的二兒子艾力坐在一輛自行車的后座上看熱鬧。船長身穿連體橡膠衣,剛上湖捕魚回來,展示給我新形象。他帶領我參觀一番,店面大約40平方米,后倉庫兼清洗間也不過百平方米。送魚的交通工具不是帥酷的皮卡,而是一輛老掉牙的自行車。送魚者并非我一人,還有艾力!艾力瞥了我一眼,面無表情。我當他的客戶時,他都對我不理不睬,何況此時呢?總之一切都和想象中的有差距。我低聲問,開車不是更快嗎?船長說,送的都是汽車進不去的地方,房車公園啊,森林中的宿營地什么的。

一刻鐘后,我和艾力分別背上裝滿生魚的保鮮包。當我還在調整頭盔時,艾力已經光著頭跨上自行車,在鄉間小路上飛也似的馳騁了。我在他的年紀,每天背著大書包去上學,放學后幫我爸干活,也吃過苦的,怎么可以示弱?倒霉的是訂貨單上沒有正式地址,我又不熟悉地形,在森林里迷了兩回路,折騰到傍晚才送完兩單回到魚店。船長嚷道,這比學法語難多了!憑你這速度,魚都臭了吧?艾力把當天剩下的十幾單都送完了!

我連忙表示明天繼續努力。

他搖搖頭,說,艾力一個人忙得過來,我得留著他。漢尼斯最近不能工作,家里需要收入。他染上病毒進急診,聽說住院要隔離,不能和家人見面,就掉頭離開了,結果傳染給了全家。

我嚇得幾乎跳起來,問,那你怎么還讓艾力進你的店里?

艾力已經轉陰了,還有了抗體。門諾派人就這么一傳十,十傳百,在社區里提前實現群體免疫。

我買房瓦的錢還沒付給漢尼斯,影響他的現金周轉,心里有點慚愧,再說,我也競爭不過這個艾力小倒霉蛋,只好認輸。我看到一個墨西哥裔模樣的哥們,正站在擺滿鮮魚的案板后面,慢吞吞地刮著魚鱗,心想,我得給自己創造就業機會,免得流落街頭,立即說,船長,要不,我幫你殺魚吧。你會嗎?船長懷疑地看著我。我拿起一把尖刀,開膛剝鱗,幾分鐘后,就把一條黃鱸魚清理得千干凈凈。船長的兩眼放出光來,問,會取魚菲力嗎?我又利落地完成了任務。他不知道,青馨喜歡吃魚,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年里,尤其在她坐月子時,我殺過多少條。因為她怕刺,我給她煎魚菲力,還用魚頭和魚骨燉湯,過濾干凈給她喝。船長說,你被雇用了!鎮上的人很少吃整條魚,店員又取得慢,總是供不應求。

幾天后,船長敲響房車的門,喊我的名字。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三點!極不情愿地打開門。船長說,我手下的一個水手病了,你臨時頂替一下,和我出船。我感覺自己像在話劇院當B角的演員,突然獲得登臺表演的機會,興奮得連腰帶扣都找不到了。

我跟著船長,借著羞答答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港口。他指指一艘20多米長的白船,說,就是那一條。盡管舷燈昏暗,我還是看清了船身上的綠漆名字VERONICA(維羅妮卡號),問,維羅妮卡?就是……那個維羅妮卡?船長點點頭,反問,你知道這名字啥意思嗎?我搖頭。船長說,意思是她帶來勝利,誰出船不想收獲滿滿,大獲全勝呢?好了,別噦唆了,趕快上船,不然魚都跑了。我心里滋味復雜。五歲以上的小孩都懂得他為什么起這個名字。

我上了船,看到列維穩坐在船艙里喝咖啡,很驚訝。列維問船長,你怎么把這個家伙找來了?我懷疑他連游泳都不會。

這是公然對我表示輕視了,我回敬道,我會游泳!你不是應該躺在醫院里嗎?

列維說,早出院了,真受不了里面的緊張氣氛,好像地獄大門敞開了似的。

船長說,列維,你還在恢復身體,去開船吧。

我懷疑地看看列維,開始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全。他瞪了我一眼,說,我學開船那年,你還吃母奶呢。隨后走進駕駛艙,發動馬達,像模像樣地把漁船駛出了港口,向伊利湖中心奔去。他告誡道,你想當水手,必須先熟悉地理。伊利湖由美加共有,黃鱸港地處北岸,南岸是美國的俄亥俄州、賓夕法尼亞州和紐約州,西岸是密歇根州。隨后他放慢了速度,直至使船進入漂浮狀態。

船長丟給我一條黑色連體橡皮褲,說要對我進行上崗培訓。我穿上后,跟隨他來到了船尾的漁具支架旁。他搖動綴滿了鉛重物的漁網,很快漁網就在水中舒展了,好家伙,直徑足有30多米。船長解釋道,因為有鉛重物,漁網會沉底,漁網邊上的塑料軟木塞,又能確保頂部的漂浮,不會在水中纏結。你把柱子插在漁網四角,漁網就不會滑動了,再把印著我名字的橙色旗插穩,別的船就會繞道啦。

我拿出了洪荒之力,把柱子和旗子都豎起來了。在隨后的幾小時里,我跟著船長四處撒網。當太陽在湖面露出面孔,列維把船開回到第一張網旁,船長開始收網,魚兒在網中跳躍著、掙扎著。那些有一雙絕望的大眼睛的是玻璃梭鱸,其他的是黃鱸魚。黃鱸魚算是美人兒,身子是黃色或黃綠色的橢圓形,裝飾著六七條灰黑花紋。我注意到所有的魚長度都在20厘米左右,好奇地向船長請教原因。船長說,我不捕小魚,特地把網眼設置得大一些,小魚可以輕松地游過去。

我們接著收第二張網,第三張……我見到滿船艙活蹦亂跳的魚,興奮得灌下幾大杯運動飲料,說,我很想跟你學捕魚!列維對我喊了一嗓子,算你有眼力!船長捕撈的魚質量上乘,有海洋管理委員產品發的認證證書呢。船長不無得意地說,這捕魚的學問大著呢,設網的地點很關鍵,決定最佳捕獲量,要關注天氣,還要利用導航儀、測深儀,當然,還有些祖輩傳下來的技巧,我不可以輕易透露的。好了,該返航了。我驚訝地問,太陽還沒升高,為什么不再多下幾次網?船長答,我的執照允許捕撈的數量是固定的,即使沒人檢查,在這條湖上,船老大們都自覺遵守規矩。

當維羅妮卡號抵達黃鱸港時,許多漁船相繼歸來,一時間港口上交通擁擠,四周彌漫著水霧、腥氣,還有汗味。船長和其他船上的人打招呼,說些不著調的笑話,隨后稱了漁獲量。我問,這里每天都這么熱鬧嗎?船長說,當然了,每天300多艘漁船出湖,再加上四五十條拖船,各家捕的魚不同,除了黃鱸、玻璃梭鱸,還有碧古魚、小嘴鱸魚、胡瓜魚之類的。不過比起我老爸捕魚的年代,這算不了什么,這兒曾經是世界上的一個淡水魚中心,輝煌不再了。

我在船長的指點下,戴上膠皮手套,把魚按種類分裝進承重約50公斤的黑塑料桶中,再倒進十倍大的白泡沫箱子里。這些活兒看著容易,做起來難。有些魚被網刺穿身,鮮血淋漓,有些不停地垂死掙扎,從我手中一次次跳出去。我在甲板上腳底打滑,連滾帶爬地捕捉,總之既狼狽又疲累。到了中午,我和船長終于完活了。一位比船長還高壯的白人司機前來接應,用吊車把它們裝到巨型卡車上,運到加工廠。船長把幾個黑塑料桶裝進他的紅皮卡里,帶到門面店里,賣給零星的顧客。當天下午,船長說原來的水手不幸得了腦瘤,辭工了,叫我接替他的職位。

從此,我在維羅妮卡號上負責清潔甲板和魚艙,分類和包裝,準備和修理漁網,在入塢和出塢期間處理錨和錨繩,還跟著列維學會了駕船。天然氣爆炸事件發生后,政府官員來鎮中心視察過,帶來一些專家,還上了電視新聞,隨后去忙別的事情,把難民們遺忘了。我和列維有時晚上對飲啤酒,把該罵的人都罵過了,到了凌晨還得爬起來出船。我把一部分工資給船長做房車租金,剩下的勉強糊口。

有一天收工時,船長說他想和湖對面俄亥俄州的女朋友視頻通話,問我會不會設置。我說當然會。傍晚時分,我走進了他的家門。他的家比我想象的整潔得多。起居室的南墻足有兩層樓高,鑲了七八個窗戶,最大限度地展示湖景。他說要留我一起吃晚飯,做炸黃鱸魚,我自告奮勇清蒸。我幫他設置好視頻后,他的女朋友絲黛拉和她的兩個兒子,還有一條狗出現在屏幕上。我不由得聯想到《欲望號街車》中的受氣包妹妹也叫絲黛拉,忍不住想笑,不過這位絲黛拉挺自信挺喜性的。絲黛拉說雙胞胎兒子都在接受遠程教育,辛苦得要命,七八歲的孩子,哪兒習慣得了?好在不在一個班,叫他倆輪流。一個兒子在其中一個班露臉報到,再到另一個班用兄弟的名字上線,其他時間用虛擬頭像,這樣每個兒子隔天上課。船長忍不住大笑起來,說,這主意好!

當船長結束視頻通話時,我的清蒸鱸魚也出鍋了。我在他的櫥柜里居然發現了一瓶醬油,好一陣驚喜,做了醬汁。他驚詫地說,我打了半輩子的魚,還沒吃過整條上桌的,真受不了魚眼瞪著我的樣子。我建議他嘗嘗。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說,你害我?我再不忍心出船了,說著,拿起一把叉子對著魚身插下去,撅起一塊肉,伸出大手,撕掉魚皮,蘸了醬汁嘗了一口,叫道,Holly Cow(天哪)!確實好吃!完勝列維的炸魚。隨后,他扭開一瓶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

那晚,他把啤酒喝光了,就開了紅酒。我懷疑他喝下去的是汽油,因為我的勸阻像一根根燃燒的火柴,只能反復點燃他的憤怒。這時他的形象和《欲望號街車》中脾氣暴躁的馬龍·白蘭度奇妙地重合了。我甩了一句狠話,船長,你這是慢性自殺!結果被他趕出了家門。

因為四周黑黝黝的,我沒選小徑,沿著街道向房車公園走去,突然聽見身后刺耳的車胎聲,慌忙躲進了街邊的灌木叢。船長駕駛著他收藏的老爺車,卷起塵土遠去。我猜他就是在類似的夜間或凌晨飆車時,撞翻了我的教堂的郵筒。

我慶幸自己沒被他的老爺車碾過。

十二

秋季里,熟悉的鬼又來偷襲我的腰。這一次我有了經驗,大杯大杯喝水,按時吃止痛片,還從藥店里買來醫用過濾器。過了沒幾天,一個微小的泛白的石片順著尿流漂了出來。我仔細地把它裝入一個小塑料袋里,興沖沖地騎上魚店的自行車直奔急診。我請分診護士呼叫維羅妮卡。等了大約半小時,她才姍姍露面了。我高舉起手中的寶貝兒,問,你看,這是什么?

她滿面倦容,既迷惑又憐憫地看著我,那表情仿佛是說,最近精神疾病患者激增,你是不是剛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我猜她忘記了我的腎結石。在疫情前的那個夏天發生的事,像上一輩子那么邈遠。那時我們握手、擁抱,彼此靠得很近,那時夸大微小的疼痛,忽略瑣細的幸福。現在病毒似乎侵入每一個人的體內,令我們迅速地忘記,何況她接待過那么多的病人,還送別了其中一些過早離開的。一片不到0.5毫米的結石,在她的記憶大海中不過是貝殼的細屑。我提醒道,我尿出了腎結石,你說過的,要拿來檢測它的成分,預防再次生成。她似乎想起來了,微露笑意,說,可能我當時沒太說清楚,你要和腎結石專家的診所聯絡,送到他們那兒去化驗。

也許我被記憶欺騙了,也許找了一個見她的借口。她說,正好輪到我午休了,反正你也來了,要不到門外去喝一杯咖啡?我當然求之不得,立即說,好,我騎自行車來的,出了一身汗,休息一下最好。那語氣像一條渴望女主人愛護的寵物狗。她叫我稍等一下,隨后走進了員工休息室。幾分鐘后,端著兩杯中號提姆·霍頓斯紙杯咖啡走出來,遞給我一杯。我隨她走出急診區的后門,在一張木椅上坐下來,面對毫無情調的停車場和快餐連鎖店。她似乎一時不能適應戶外的光線,瞇起了眼睛,眼角皺紋像湖面上細小的漣漪,讓光有了落腳處。她說,謝謝你幫我母親的忙。

我說,其實也沒做什么,都是一些小事,倒倒垃圾,買一點兒日常用品。

幾年前,我母親患上類風濕病,我一再勸她搬到多倫多去,但她不愿意,我只好搬回來了。有些人離開自己的環境活不好,比如她和船長。

以前我和準前妻一直覺得離開自己的環境,一切都會變好,我說。不知為什么,我突然對她打開了話匣子,講起我和青馨,還有我們失去的兒子,隨后長嘆一口氣,說,我和她前幾年一直努力,希望她能再懷上孩子,但一直不能如愿。

不孕的障礙有時是心理的,不是生理的。

總之是一場悲劇。

維羅妮卡把喝空的紙杯捏扁,準確地投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里,說,發生在你們身上的,是不幸的意外事件,不是悲劇,但你們不能重建生活,那才是悲劇!

她居然用這么冷靜的口吻評論,幾乎把我激怒了,誰給她的權利?盡管在許多個隔離的日子里,我躺在聯合教堂的閣樓上幻想過她。她站起身說,該回去上班了。我最后忍不住問,你和船長重建生活了嗎?!她并不作答,把門在我面前重重地關上了。

入冬后,天氣漸冷,湖水結冰,捕魚季節結束,我進入了無業狀態。我給青馨發了一個微信,問她手頭有沒有舊蘋果手機可供捐贈,支持再就業。她正好有一個,還慷慨地給我寄了快遞。我收到手機后,立即加入了黃鱸港臉書朋友群,發現天然氣爆炸事件是最熱門的話題。半年多過去了,鎮中心還沒解除危險,仍處于封閉的停電狀態,瓦礫、垃圾遍地,難民們不得回家取東西。市府宣稱為保護商鋪和居民的財產,雇了保安人員看守。有人拍到了保安值班時坐在車里睡覺的照片,那睡相十分不堪,口水流下來足有一米長。這張照片在群里激起了民怨,后來保安被炒了魷魚,看守者被換成警察。對此鎮上的人都不買賬,花的還不是納稅人的錢?

在房車公園里,住五星酒店級房車的度假者早撤離了,只剩下了我、耐蒂、小列維和幾位難民。在我住的房車里,電暖氣是三十年前的新款,不知哪個器官出了毛病,時而通電,時而不通,全看他老人家的心情。伊利湖也換了風景,聽任西北風踩來踏去,把棕褐色的驚濤駭浪一道道甩到房車的后窗上,害得我整夜睡不著。

平安夜那天午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但我一點兒也調動不起迎接白色圣誕的情緒。我一個人沿著鄉間小路散步,通過手機上廣播APP聽到地區新聞。鎮上的一些居民帶著家雞在公園里舉辦滑板比賽,即讓家雞站在一塊小雪橇上,從山坡上下滑,先到坡底者為勝,啼笑皆非。在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鎮中心的十字路口。去年此時各家店鋪都裝飾了圣誕彩燈和花環,如今周遭僅剩一片廢墟。我注意到在封路的鐵柵欄旁站立著一個雕像般的身影,走近了,看清那是列維。我的目光越過了聯合教堂碎落的彩繪玻璃,被砸扁了的汽車,列維酒館豁口的房頂,落在高懸路燈頂端的一戰英雄的油畫布海報上。海報上的英俊面孔隨風輕搖,依然含蓄地微笑著,仿佛來自一個神秘的世界。它居然在天然氣爆炸和大火中幸存了下來!我興奮地嚷道,列維!快看,你叔爺!列維困惑地順著我的手指望過去,不出一聲。我以為他老眼昏花,側過頭想再次指點,看見兩行淚從他的銀狐色的睫毛上滾落下來。

新年后,瑪吉主持了幾場難民視頻會議,一再表示,在沒查清原因之前,不能隨便在爆炸地重建家園。如果這樣做,半個世紀后,子孫后代們會面臨同樣的危機。我無語,不知怎么評估人類的能力。耗資100億美元的詹姆斯韋伯望遠鏡,據說是迄今為止最先進、體積最大的太空觀測儀器,發射升空,用影像記錄下宇宙中第一顆發光恒星,又成功返回了。對地球上這個小角落的天然氣爆炸,怎么沒人找出合理的解決辦法?

病毒換了魔法,變成奧密克戎來主宰世界。省府又下令了,非生活必須的商家關業,居民不準見面聚會。我暫時斷了求職的念頭,坐吃山空。門諾派教徒根本不聽那一套,星期日照常在教堂里做禮拜,被警察開了一張幾百元的罰單。

下一個星期日早晨,一陣汽車的響聲劃破了房車公園里的沉寂。我透過房車的窗戶,看到一輛黑色雷克薩斯SUV停在了耐蒂的小木屋門口。一身黑衣的塞繆爾下了車,走進小木屋。過了一會兒,維羅妮卡開車急速到場,穿著病毒防護服,顯然是從急診室趕來的。耐蒂坐在輪椅上,穿戴厚重的黑大衣和毛毯式的紅披肩,正被塞繆爾推出門。

維羅妮卡沖過去,說,媽,你不要去!

耐蒂皺起眉說,你不和我一起去做禮拜也就算了,為什么要阻攔我?

你這是冒生命危險!

塞繆爾板著臉,似乎變成了聾啞人,把輪椅順著踏板推進了車廂里,開車離開了。維羅妮卡緊咬下唇望著湖水發呆,那表情像在默默投擲憤怒的石子,左一堆,右一塊。她駕車遠去,車胎在雪地上刻出了幽深的轍印。

耐蒂從教堂回來時,我正在房車門口鏟雪。她叫塞繆爾把她的輪椅停在小木屋的門口,和他擁抱道別,平日疲憊的兩眼煥發出難得的光彩。她對我說,俊豪,你看,今天的天氣多好!

我沒說話,因為不覺得天氣有什么好,太陽努力地從云層里往外鉆,努力得很悲苦。

她又說,塞繆爾代表教會重新接受了我和維羅妮卡,不管怎么樣,血濃于水。

他接受你是有條件的吧?我問。

傻孩子,世間萬事都是有條件的,我今天至少領到了圣餐。

從那天起,我每次從耐蒂的小木屋門口走過,都能聽到她的咳嗽聲。我不難想象,她搖著輪椅進入了我和維羅妮卡聽清唱劇的那座教堂,在過道上慢行,靠近祭臺,從前面的教徒手中接過他/她剛喝過的酒杯,里面裝滿葡萄酒,喝了一口,隨后把酒杯遞給身后的教徒。一人感染,人人傳染。不久,我也開始咳嗽,擔心中招了,在恐懼中挨過白天和黑夜。咳嗽是掩蓋不住的,像困頓、迷失,像愛,欲蓋彌彰。

兩個星期后的禮拜日,我的咳嗽奇妙地停止了。一輛救護車停在小木屋前,兩個穿防護服的男人頂風冒雪,用擔架把耐蒂抬走了。當晚,噩耗傳來。耐蒂因罹患新冠肺炎,醫治無效,離開了獨女維羅妮卡,離開了黃鱸港。

十三

春節期間,我想發個微信問候青馨,斟酌再三,輸不出一句話來。我的教堂在廢墟中殘缺地站立,她的股份變成了畫在紙上的蘋果餅。共同賬號上的錢被我挪用了,去支付銀行貸款,目前余額僅剩三位數。在凍結朋友圈好一陣子后,她突然發了一條信息,說向往擁有一條寵物狗,可是市場上一狗難求,希望萬能的微友鼎力相助。別人居家隔離,深感孤獨,需要安慰陪伴,這我理解,但她不是有個副總裁男友嗎?我立即聯絡范老師,側面打探。范老師還真知情,說副總裁搬離多倫多下城,回到了衛星城里的父母家,也好在隔離歲月守在同一個“社交氣泡”里,和青馨通過視頻交流,彼此看得見聽得見,但摸不著。最要命的是,對紛繁時事的觀點,兩人落腳在一條光譜上的兩個極端,起初還爭論,后來連爭論都不屑了。

我在黃鱸港臉書朋友群提問,跪求多余的寵物狗。有人立即通報漢尼斯家的母狗剛產下了一窩三條,愿意出售。哈,社交媒體太強大了。漢尼斯不用臉書,但我有他的電話號碼,立即發射一封短信。他告訴我一只狗1500加元!我想,他姥姥的,趁火打劫嗎?兩年前還不到200加元。他們家族的人不顧條令,生意照做,賺得盆滿缽滿,連狗都通貨膨脹了。我再細問,它們還是混種!立即商討價格。他回復道,有關狗的生意由艾力負責,艾力從來都是一口價。我眼前浮現出艾力的缺少表情的臉,放棄了努力。

24小時后,船長給我發了一條消息,絲黛拉收養的狗剛生下5胞胎,愿意送一條給我。我聽了,喜憂參半,省下當然好,但是美加兩國因疫情關閉邊境,禁止非必要旅行已經一年了,尚沒有解封跡象,給小狗移民的難度非同小可。船長可不愛聽難度一類的詞兒,說,全球變暖,湖上提前解凍,我們可以出船。讓我來策劃一下吧。

接下來的幾天我坐立不安,到了去接小狗的前一夜,焦慮幾乎抵達極限。凌晨三點,我換上干凈的內褲,把護照揣到貼身的棉毛衣口袋里,穿好牛仔褲和羽絨服,背上裝滿必需品的雙肩包,直奔港口。一顆紅心,兩手準備,萬一被移民巡邏警察捉到,用護照證明身份。以前有位華人小哥,被關進邊境上的一個小黑屋,三天沒人理,所以干凈的內褲也十二分重要。

這天船長親自掌舵,待我撒下了第一張網之后,就悄悄地向伊利湖南岸靠近。按照計劃,絲黛拉把小狗交給了俄亥俄州S港的一位水手,對方要求200美元的報酬,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們將在離S港渡口不遠的水上邊境線附近進行交易。我瞪大雙眼,沒發現任何界限標志,立即向列維請教。他說,所謂的邊境線是虛幻的,在疫情前我們隨時都可以駕船過境,想登陸就向S港的移民站報個到。這時水面隱約傳來了輪船馬達聲,船長立即調整方向,向對方靠攏。臨近后,我把事先準備好的紅包放進魚簍,壓上一塊石頭,遞了過去。借著船上的朦朧燈光,我看清對方是一個滿頭卷的年輕男人。他拿起紅包,把裝在籠子里的一條小狗放進魚簍,奉送回來。全程沒人說一句話,小狗也沒叫一聲。

船長撒歡般返航了。我打開籠子,抱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東西。我有備而來,從雙肩包里找出一小罐牛奶,把它倒進一次性紙碗里,遞給了小狗,愛憐地看著它香甜地喝起來。船長興奮地嚷道,還真是純種的金毛獵犬!絲黛拉沒撒謊!小金毛,我說,這是我剛給它起的名字。列維贊嘆,這是一個好名字,多可愛的男孩啊!養狗好,一直貼在你身邊,不像養孩子。你知道嗎?小列維去西部的班芙了,都沒和老子告別一聲!鎮上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離開了,覺得外面的世界更有趣。他說要去搞攝影,當一個藝術家。我對新一代很失望。天然氣爆炸的調查結果出來了,源頭就在政府的郵局下面!我最近發起了一場集體訴訟,起訴市政府和省政府玩忽職守!

他驚訝地問,市議員瑪吉不是你的外甥女嗎?大家不是在等保險公司的賠償嗎?

她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保險公司的賠償不可能彌補受災商鋪和家庭的損失,再說,有些人根本沒買保險。我希望你加入起訴團。

我弱弱地問,我有權利嗎?

列維反問,你難道不是教堂新主嗎?當然有權利!在所有受損失的房產中,你的教堂占地面積最大,你出面,對我們打贏這場官司很重要!

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列維的話是有分量的,他的祖先一手創建了這座小鎮,他本人在此地經營酒館將近30年。不過,我心里還是七上八下的,說,要不,我先找個人咨詢一下。列維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當然了,孩子,我能理解。我們請的律師,愿意提供免費咨詢。

我下船后直奔動物診所,請獸醫給小金毛體檢,打疫苗。隨后,迫不及待地拍了幾張照片,通過微信發給了青馨,問,你覺得這條金毛獵犬怎么樣?

青馨回復,好可愛!是你的嗎?

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名叫小金毛。

青馨靜默了足有半分鐘,問,你是不是又缺錢了?

我說,NO。

青馨說她前一天在醫院體檢時密接了新冠感染者,須在家隔離兩個星期,隨后附加一句,如果有小金毛陪伴,那該多好啊。這一次,她不像從前那樣節省言語。我的車被砸癟了,去多倫多有困難,不過答應想辦法。

我回到了房車公園,看到維羅妮卡坐在小木屋門口的椅子上,整理著她母親的遺物。我說我感到很難過,問能不能幫她做些什么。她搖搖頭,說,我把鎮中心的房子托付給瑪吉處理,母親不在了,我和這里的聯系也斷了。聲音哽咽起來,她不得不停頓片刻,接著說,我已經通過了面試,在多倫多找到了新工作,每家醫院都急缺護士,跳槽從來沒這么容易過。我周末去找房子,請你先不要告訴船長。

我請求她把小金毛帶給青馨,她爽快地同意了,說,看來你產生了一些新想法。我把青馨的手機號發給了她。

青馨很快就在朋友圈發了九宮圖。小金毛親吻她的臉頰,躺在她的臂彎里,伏在她柔軟的肚腹上……這個幸運的令我嫉妒的小狗崽子!青馨獲得了眾多點贊,發私信謝過我,隨后又追問,維羅妮卡是你看上的洋妞嗎?隔著屏幕,我聞到了嫉妒的醋味。

我沉默不語。我終于懂了,女人喜歡有些神秘的男人。

一個星期后,我在集體起訴書上簽了字。訴訟事件很快上了地方電視臺的晚間新聞。在代理這一案件的湖岸市律師事務所里,電話被打爆了,竟吸引了300多人簽名。

瑪吉承受了許多公開的指責,收到了恐嚇信,甚至她兩個十幾歲的孩子都遭遇了騷擾。百般糾結,她不得不辭去了市議員的職位。有人在臉書群上嘆息說,她是黃鱸港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市議員,又是白人和墨西哥人的混血兒,她的辭職,意味著女性平權運動的歷史性倒退。當天下午,我正在魚店里殺魚,柏格露面了,把我叫到了停車場上。他難過地說,你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看到你這么辛苦地勞動,還住在簡陋的房車里,我心痛啊。瑪吉根本不為鎮上的居民著想。市政府決定在黃鱸港所在的選區補選一位議員,我已經決定再次競選了,我的對手是列維,他和瑪吉是同一個家族的,能有什么新招兒?我知道你和他關系不錯,但是我更有從政能力。你要是支持我,我不會忘記你。我一旦當選,一定為你爭取到最大的賠償,最大限度地維護你的權利!

我想,誰能預料到這個領頭圍攻教堂,抗議過我的人,現在關心起我來了,真是山不轉水轉。我被他說服了。他露出笑容,還請我幫他拉船長的選票。我立即搖頭,說,船長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柏格說,沒人知道為什么,船長對你特別有耐心。換了別人,早就被炒魷魚了。瞧你在船上千活的那速度!去年夏天,人們都在加國境內旅游,船長要是把那輛房車租給游客,可以多賺一倍的租金。他羨慕我和船長的關系,刻薄一點兒也可以原諒。

不久,我在公園里的競選活動中,表示支持柏格,還有一群門諾派人也為柏格搖旗吶喊。列維走到了我的身邊,臉色青白,甩給我一句狠話,早知這樣,我真應該讓你葬身在教堂里!

柏格成功當選了。我看見他的正面照被貼到了市政府的網站上,差點兒沒認出來。他剃了絡腮胡,用黑西裝紅領帶替代了紅黑格襯衫,立馬顯出十足的官員氣派。

十四

六月里,漁船增多,船長帶著列維和我比平常更早出發,占據最佳撒網位置。一天凌晨,港口還在沉睡,在月光和晨曦交錯的湖面上,一個窈窕的影子徐徐飄來。一位穿靛藍比基尼的女子平穩地站在紅槳板上,把槳葉插入水中,左右劃出輕波般的韻律,裸露的皮膚散發青白的淡粉的光。待她靠近了,我看清那是維羅妮卡,向她揮了揮手。她停止劃動,任槳板漂浮,舉起槳葉向漁船示意。船長抬起頭,飛速地望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整理手上的舊漁網,越理越亂。當天下午,我聽說維羅妮卡開著一輛搬家專用的面包車,離開了黃鱸港,才醒悟過來,她的漿板比基尼表演是在向船長告別,是想在他的記憶里印下一幅圖景,在湖光幾乎完美的早晨,一個皮膚尚還光潤,胸脯尚還聳立的女人,無聲地問候早安。

沉寂郁悶了一年的黃鱸港傳出了一兩條新聞。專業人員封住了爆炸的天然氣井,還給鎮中心的其他幾座安裝了檢測儀,政府給難民發了補助金。我拿到的金額僅夠支付低價房租和部分日常支出。設想中的家庭旅館還沒開業,小生意補償金自然沒我的份兒。列維拿到了,僅夠支付欠下的貨款。柏格聲稱自己的加油站因為商業區被封,生意量減少,得到一大筆補償。我給他連續撥打電話,聽到的都是大嗓門留言。有一次他終于接聽了,矢口否認對我有過承諾。我氣急了,差點兒到黃鱸港臉書群上去控訴。

黃鱸港一年一度的盛事,釣魚競技比賽,在后疫情時期又恢復舉辦了,吸引了美加各地的釣魚愛好者報名,頭獎將發給釣到最大魚的人,獎金近萬元,柏格付了一筆可觀的租金,預訂了船長的漁船,說是邀請一位好友參賽。列維借口身體欠佳,不能參與,其實他是不想伺候揚揚得意的柏格。

釣魚節開幕的早晨,黃鱸港比平日喧鬧多了,發燒級釣魚專業人士的豪華船擠滿了港口。我想這些人花一二十萬買下船,一年用不了幾次,就算贏了頭獎,也不夠維護費。我多走了大半個鐘頭的路,才找到了簡樸的維羅妮卡號。船長見到我,舒了一口氣,說,我還擔心你也鬧罷工呢。今天你開船,多練練,技多不壓身。我見他的右手臂腫得比他的大腿粗,還打著夾板,問,怎么搞的?他說,別問了。這時我看見塞繆爾坐在甲板上優哉游哉地喝啤酒,還罕見地一身休閑短打扮,大跌眼鏡,問,他就是柏格說的那位好友?你怎么接待他?他害了維羅妮卡的母親!船長低聲說,我靠,我事先也不知道,現在總不能趕他下船吧?他是鎮上富人,藥店、比薩店的房東,發動門諾派教徒投了柏格的票,從政府賠償中獲利,就和柏格稱兄道弟了。鎮上的餐館關閉,我的售魚量降低,有人給我賠償過一分錢嗎?

在比賽開始前,柏格笨拙地爬上了附近的一個小山坡,對著一個老式麥克風,說了些重振黃鱸港之類的套話。隨后他邁著飄飄然的腳步上了船,像剛領到奧斯卡金像獎似的,嚷道,準備好了嗎?勝利屬于我們!

一聲哨響,上百輛船同時出發了。伊利湖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里,像一位天使,波光瀲滟的,偶爾地,會露出魔鬼的脾性。當我們抵達湖中心,一股邪風刮過來,卷起了惡浪。我的心跳變得紊亂,維羅妮卡號開始搖擺,我擔心這名字恐怕難以帶來勝利。我緊張地轉動方向盤,柏格搖晃了一下,跌坐到甲板上,說,我是旱鴨子,還有暈船的毛病。船長從座位下拿出救生衣,叫每個人穿上,還用左手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我經歷過比這糟糕得多的天氣,不必太擔心。

塞繆爾罵罵咧咧地說,這鬼天氣怎么釣魚?不掉進湖里算運氣好。柏格從短褲口袋里掏出一個煙卷,抖抖地點燃了,抽了一口,長舒一股甜絲絲的氣息。天氣女神似乎執意要玩一場惡作劇,兜頭把雨水潑下來。柏格暈得更厲害了,開始嘔吐。船長踢給他一個裝魚的塑料桶,說,吐到這里,別污染伊利湖。柏格在兩次嘔吐的間隙,沖我嚷了一句,快,我必須到陸地上,才會好受一點兒!

柏格蜷縮在濕漉漉的船艙里,像一條被網鉤刺穿皮肉的魚,可憐兮兮地蜷縮著,我的心軟了下來,調轉船頭,艱難地向黃鱸港駛去。

第二天凌晨,我和列維站在港口望穿四只眼,不見船長的影兒,打電話也沒人接。我只好騎上別人丟在路邊的自行車,飛速趕到船長的家。敲門,無人應,轉到了后院,拉開了陽臺門,找遍了每個房間,終于在車庫里的老爺車里發現了他。他仰頭靠在駕駛椅上,皮膚泛藍,呼吸極不規律,陷入昏迷狀態。我叫他不應,摸摸他的腦門,像凍廂里的魚菲力,滑而冷。我立即撥打911。接線員說要聯系黃鱸港的救火志愿者,這樣會以最快的速度把病人送到急診室,我立即大叫,這方案行不通!需要救助的是志愿者本人!后來接線員聯系上了湖岸市醫院,對方派來了救護車。我不能想象當船長在急診室的床上醒來,見到看護自己的藍衣天使不是維羅妮卡,心中會是什么樣的感覺。

我回到房車里,琢磨下一步怎么辦的問題。喬瑟夫敲響了我的門,戴的還是綠帆布遮陽帽。他說,在我的努力下,市政府愿意出原價從你手上買下教堂,把它改造成一個老人活動中心。以后方圓百里的老人們都可以到那里去聚會,參與讀書俱樂部活動,喝咖啡,玩牌,玩虛擬高爾夫等等。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怎么有這么大的能量?

我沒樹過敵,說服了每一個人。我馬上要退休了,希望有一個交流的地方。你忘了嗎?我從小就在教堂的花園里玩兒,留戀那個地方。

我立即同意這筆交易,只提了一個額外的條件,請市政府把8號長木椅留在服務中心,并鄭重刻上“麥考密克家族專用”的字樣。

在買賣成交后,我立即付清了銀行貸款,還退還了從共同賬戶中挪用的錢。

我獲準進入了闊別已久的教堂。由于水管被炸裂,水漫底層,教會的小冊子和禮拜儀式流程單都在污水上漂浮。它們陪伴過小鎮的人們,也陪伴過居家隔離期間極其孤獨的我,一陣徹骨的悲涼從腳底升起,霎時沖到了胸口。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手機、錢包、電腦,打包幾件沒有受潮長毛的衣物,請人搬走了那張新床,用來替換房車里的舊床。

十五

藍天白云哥特式教堂綠尖頂,又一次出現在眼前。市政府修復聯合教堂的動工儀式開幕了。喬瑟夫授予我一項殊榮,敲鐘紀念這個歷史時刻,為此我特地穿上面試專用的白襯衣黑長褲。我小心地登上閣樓,推開側門進入鐘樓,拿起鐘錘,使出全身的力氣敲擊。雄渾的聲音穿越街道和樹林,抵達伊利湖畔。人們聽到鐘聲,從四面八方向十字路口聚集。

我走下鐘樓,見保險公司已派人拖走了我的車,漢尼斯開著一輛新面包車出現了,車身上印著他自己的名字。他微笑著走過來,說,你看,這世界就這么小。我要感謝你當初給我裝修的機會,市政府認可你的選擇。我脫離了我父親的公司了。我驚訝地問,為什么?漢尼斯答道,我想當一個不一樣的父親。

列維悄悄地出現在我的身邊,說,關于8號長木椅的事兒,我都知道了。謝謝你。我在繼續領導對政府的集體訴訟。你賣掉了教堂,也沒必要退出,你要求的是對這兩年中損失的補償,當然,要做好打長久戰的準備。

我說,我想考慮一下。

我能理解。孩子,我不怪你,好多事兒我都想不明白。列維再藏不住聲音中的嘶啞和滄桑。

我聽了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落下來。

漢尼斯的團隊開始動手撿拾瓦礫。我錄了一個短視頻,把它傳給了青馨,自己也留個紀念。我沒傳朋友圈,能否引起轟動,已經不重要了。

當人群幾乎散盡時,船長從街角的陰影里走出來,面有菜色,居然裹一件粗紡的黑毛衣,白背心似乎已成往事記憶。他說,俊豪,我要去戒酒所待幾個月,你能幫我維護維羅妮卡號嗎?把船交給你,我放心。這時,我的手機響起新信息鈴聲,青馨發來的,問,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她開始關心我的未來,我抿嘴笑了。船長說,我猜是青馨吧,你要開船到湖上逛逛,我也支持,尤其是帶上她。我給他一個熊抱,說,船長,我會去看你,和你一直留在同一個社交氣泡里。

八月里的一個響晴天,我把維羅妮卡號泊進W市港口,在甲板上踱來踱去,熬過漫長無比的半小時,看到一位女子正穿越藍柏樹間的小徑。她梳蘑菇頭短發,背雙肩包,懷抱裝小金毛的籠子。青馨!她接受了我的邀請,從多倫多搭飛機到W市,隨后搭乘優步車,一路尋來。小金毛親熱呼叫,搶先表明認親心跡呢。青馨停下腳步,仰起素顏亮眼,沐浴我的目光,綻開笑容。我想,比起躺在黃鱸港教堂的閣樓里觀賞壁畫上的天使飛翔,這一刻更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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