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杜文章在
一、不可錯過泰山
我們已經談到,從《詩經》開始,就有了對泰山的歌贊,而后不斷出現描寫泰山的詩歌。早期的泰山詩多以宗廟祭祀的面目出現,到了漢魏六朝時期,已變為對泰山自然景觀的描摹與歌贊。
驅車撣駑馬,東到奉高城。
神哉彼太山,五岳專其名。
隆高貫云霓,嵯峨出太清。
周流二六候,間置十二亭。
上有涌醴泉,玉石揚華英。
東北望吳野,西眺觀日精。
魂神所系屬,逝者感斯征。
王者以歸天,效厥元功成。
歷代無不遵,禮祀有品程。
西晉文學家陸機的《泰山吟》,以“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贊美泰山的雄偉高大、遼闊峻極:
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
峻極周已遠,層云郁冥冥。
梁甫亦有館,蒿里亦有亭。
幽涂延萬鬼,神房集百靈。
長吟泰山側,慷慨激楚聲。
南北朝時期詩人、山水詩奠基者謝靈運的《泰山吟》,以“岱宗秀維岳,崔崒刺云天”贊嘆泰山的鐘靈毓秀、巍峨壯觀:
岱宗秀維岳,崔崒刺云天。
岝崿既險蜮,觸石輒芊綿。
登封瘞崇壇,降禪藏肅然。
石閭何晻藹,明堂秘靈篇。
東晉女詩人謝道韞的<登山》,寫得也是飄逸脫群,想象斐然,以“峨峨東岳高,秀極沖青天”來形容泰山的高聳峻奇、玄妙自然:
峨峨東岳高,秀極沖青天。
巖中間虛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復非匠,云構發自然。
氣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
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
這些詩歌,詩人們以各自的角度寫出了泰山的壯美,有的心懷景仰,有的神慮超然,有的向往久居。但是總體來看,這些詩作還是少有對泰山的細致觀察與具體形狀。
進入唐代,開元之前的泰山詩,雖有馬友鹿《早春陪敕使麻先生祭岳詩》、李義府《在嶲州遙敘封禪》的祀岳之詠,仍缺乏關于泰山景觀與人文勝跡的靈魂之作,缺乏能讓人嘯傲岳巔的神來之筆。
到了開元、天寶時期,經濟繁榮,政治開明,文化發達,社會充滿自信。此時,不僅是經濟的盛唐,也是文學的盛唐。
這一時期,不但出現了屈原之后最具個性特色、有著“詩仙”之譽的浪漫主義詩人李白,還出現了被譽為“詩圣”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加之賀知章、張九齡,王昌齡、王維、孟浩然、高適、王之渙這些詩壇上的煌煌明星,可謂是同時奏出了生氣勃發、激情豪邁的“盛唐之音”。
李白與杜甫都以天縱之才,譜寫出沉郁雄渾、豪壯奔放的詩篇,不朽的光芒一直輝耀著中國文學,所以被后世稱為“李杜”,標明著一個時代的詩歌高峰。正如唐代的大文學家韓愈所贊譽:“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可以想到,對兩位大詩人來說,如果不到泰山,是他們寫作生涯中的一大憾事——他們可以錯過其他高山,卻不可錯過泰山。而對于泰山而言,沒有李白、杜甫的詩歌,也是一種缺憾。
李白和杜甫來了,不約而同地來了,不約而同地書寫泰山,將自身同泰山聯系在一起。因而有了《游泰山》,有了《望岳》。
這一聯系是久遠的,超然的,超出了時間與空間的概念,超出了地理與文學的標高。盡管歷經無數歲月,泰山與李杜的詩歌仍在告知我們,什么是偉大,什么是不朽。
李白是701年生人,杜甫是712年生人,也就是說,杜甫比李白小十一歲。在杜甫還是十來歲的孩童時,二十出頭的李白已經乘著盛唐之風離開故鄉,經成都、登峨眉、下渝州、出夔門,手持長劍和一壺老酒,開始了他的激情壯游。他那雄奇豪放、瑰瑋絢爛的詩歌,早就達到了唐代文學的藝術巔峰。
此時,在好友的關心下,李白有了千里姻緣的相會。那是三年后的湖北襄陽,經孟浩然撮合,李白與故宰相許圉師的孫女結為夫妻。流浪的詩人有了牽掛,漂泊的身心有了暫棲之處。
“五月梅始黃,蠶凋桑柘空。魯人重織作,機杼鳴簾櫳。”開元二十四年,也就是736年,李白攜夫人許氏、女兒平陽,來到離泰山不遠的任城。這個時候,五月里的梅子開始發黃,桑葉已經采空,家家傳出了機杼聲。
任城也就是今天的濟寧市任城區。李白的六叔父當時為任城縣令,可以讓我們的詩人有個依靠。
這里不僅有李白的叔父,還有一位近世族祖李輔,是魯郡,也就是今天的兗州都督;還有族弟李凝,為單父,也就是今天山東單縣主簿;另有兩個族弟李幼成、李令問也在魯地供職,從祖李隨還做著濟南的太守。這么一個人脈圈子,李白不怕沒有好的照應。
他也是有私心的,把家安在親人跟前,為的是自己更加放心地游走四方。
我們的詩人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或者說是一位有大志向的人。這樣的人不能只是享受天倫之樂,老婆孩子熱炕頭,他還要尋找他的理想。李白在當時所寫的《五月東魯行答汶上君》中,就表達了大展宏圖的愿望。
生活在盛唐時期,不可避免地有著當時士人普遍的人格價值追求,但是他的這種建功濟世的進取精神,卻長期得不到回應。四年后,也就是740年,李白來到了泰山跟前的徂徠山,與山東名士孔巢父、裴政、韓準、張叔明、陶沔結交并隱居于此。
在唐代,要想入仕為官,科貢自然是主要途徑,考不上的,被人舉薦也可以。還有一個重要的門徑,便是隱居。
隱居絕非躲入某處毫不露形,還是要通過各種方式以顯其影。如此以隱士的身份得到傳揚,而且越傳越仙,越傳越顯,從而達到步入朝堂的目的。所以李白的隱居,也是一種有大志向的行動,而絕不是要在此荒廢自己的大好年華與大好才華。
唐代士子多把終南山與嵩山作為“假隱”之地。譬如開耀間處士田游巖居嵩山,使得高宗幸其廬舍,征為崇文館學士。而玄宗時,盧鴻也隱居此山,贏得朝廷“詔入賜宴,拜諫議大夫,賜以章服”。
李白也曾于開元十九年,也就是731年前后隱居終南山,他在《贈裴十四》詩中說:“身騎白黿不敢度,金高南山買君顧。”就是想以隱居抬高自己的身價與名望,以期得到君王的重用。
當然此舉未能如愿,他心有不甘,便又來到了徂徠山。
相比而言,徂徠山離當時的政治中心稍遠且偏。但是,不要忘了巍峨雄偉的泰山,這是座歷代帝王景仰的圣山,這個位置選得絕非一般。唐代在泰山舉行過兩次封禪大典。一是乾封元年(666),高宗與武后封泰山。一是開元十三年(725),玄宗封泰山。
胸懷大志的李白早就對唐玄宗封禪泰山給予了密切的關注。因為歷代帝王都會在封禪之行心緒暢和,周圍也會顧恩邀寵,推隱說逸,引薦明賢。這也就成了隱逸之士接觸圣上的難得機遇。
徂徠山是泰山支脈,史上也把徂徠統稱為泰山。徂徠的北面就是泰山,抬頭即可望見。徂徠山東南麓還有一座神秘的小山,就是史書上所說的“封山,禪梁父”的梁父山。秦始皇封泰山,同時到梁父山禪地;漢武帝與漢光武帝封泰山,也同時禪梁父山。梁父山既然是徂徠山的一部分,也可以說,梁父山就是徂徠山。
徂徠山的面積有250平方公里,主峰太平頂雙峰并立,海拔1027.8米。頂南為萬松嶺,《詩經·魯頌》有“徂徠之松”的詩句;東南為孤峰剌天的貴人峰。此峰西南峰巒突起,溪水西流,竹林蔥茂。這里便是李白等人的隱居之地,他們也就被世人稱為“竹溪六逸”
李白與朋友在竹溪縱酒酣歌,暢論天下,又恢復了豪爽灑脫的性情。他后來寫的《送韓準裴政孔巢父還山》詩中,有“昨宵夢里還,云弄竹溪月”之句。
這“竹溪六逸”早就揚名在外,雖是溪邊賞月,竹下縱酒,實是等待哪天圣明天子草野之中禮賢下士,招為上卿。
竹溪東南為三嶺崮。其巔三峰鼎立,又名三臺山。北巖為獨秀峰,有李白書刻的“獨秀峰”大字。金大定年間,石震曾題:“徂徠居士石震過獨秀峰,覽太白遺刻有感,題識于后。婿黨懷英偕行。”
想來李白暢快豪飲,心胸蕩漾,捉筆在手,一揮而就:“獨秀峰。”此三字,或亦含有另一番意思。徂徠千山崢嶸,唯此一峰獨秀,峰名或原本即有,或詩人隨心題寫,都可見李白那不流世俗、昂然卓立的志向。此志向絕不是隱居即可實現,隱居只是一種“手段”。竹林七賢,哪個不是名傳世外,被人高看,被人重用?
太平頂西北的“中軍帳”,傳是吳王伐齊時指揮部所設之地。中軍帳西北為竹溪庵,就是上邊提到的金朝文學家和書法家黨懷英當年的讀書處。黨懷英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是地道的泰安人,自號竹溪,入仕前在徂徠山筑竹溪庵,庵旁有其篆書“竹溪”石刻。泰山一帶碑刻多有其手跡。
黨懷英官至翰林學士承旨,世稱“黨承旨”,擅文章,工畫篆,為金朝文壇領袖,曾受詔編修《遼史》。他活的歲數也不小,差不多八十高齡,病逝后歸葬家鄉,也就是今天泰安市岱岳區北集坡鄉西旺村。
清道光年間《泰安縣志》所稱的“徂徠第一奧區”,是徂徠山南麓的礤石峪,谷內有道觀遺址,原為巢父廟,后稱隱仙觀。群峰簇列,云水繚繞,松濤轟鳴。東側有玉泉閣和三清殿,西側有呂祖殿和六逸堂,六逸堂祀的就是以李白為首的“竹溪六逸”。
杜甫雖然比李白出游得晚,卻比李白早一步到了泰山。杜甫來泰山那年是736年,比李白早了幾年。
杜甫為什么要來泰山,一方面是因為泰山那巨大的影響力,一方面是他的父親杜閑于736年到740年間任兗州司馬。泰山屬兗州管轄,雖說兗州司馬沒有什么實權,卻也是五品官員,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經濟能力。正當“少年壯志不言愁”年紀的杜甫,也算是個“官二代”,雖然735年到洛陽應試落第而歸,卻并未受多大的打擊,還是豪情滿懷。這讓杜甫有條件從容優游,把泰山當成豪情的載體。于是二十四歲的詩人漫游到了東魯。
寫《望岳》的時候,杜甫正是一位心懷大志的青年才俊。他讀的書很多,尤其是儒家經典,詩中“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即是化用了《孟子·盡心上》的話:“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雄偉的泰山山脈綿延百里,孔孟故里都在此范圍內。而且杜甫所居就在孔孟之鄉附近,也就是住在了儒學的核心區。開元二十七年,即739年,唐明皇追謚孔子為文宣王,正是杜甫在山東的時候。
杜甫初至齊魯,深為豐富的文物古跡和雄偉的泰山所折服。他在《登兗州城樓》中寫道: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
浮云連海岱,平野入青徐。
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余。
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
說來也巧,736年也是李白把家搬到兗州的時候,只不過他把家安在了兗州屬下的任城,雖然離杜家不遠,卻不知為什么當時沒有相交。兗州的主要官員還是李白的親人,而杜甫的父親也在這一年任職兗州。
也許杜甫那個時候不如李白出名,跟李白一起玩的人都已經是當時的社會名流。這些事,可能兩個人幾年之后聊起來,會哈哈一笑,當時怎么就失之交臂了?
因為后來兩人的關系好得很,不是一般地好。他們互相欣賞,互相關心,加之都是官場的失意者,所以結伴作詩,長久記掛。
二、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
李白與杜甫都是歷史上首屈一指的大詩人,對于泰山的寫作,也都留下了千古華章。在這里,一個是李白比杜甫大,二是出名也比杜甫早,按照“李杜”的提法,我們就先從李白說起。
李白從740年起,在泰山余脈徂徠山住了不短的時間,他胸中久藏著一個愿望。天寶元年(742)四月,暮春時節,李白佩劍向泰山出發了。這一年,李白四十一歲。
早上,我們的詩人從王母池開始,沿著古御道,穿越于峰巒澗谷之中。他一路上記下了這些地名:中天門、南天門、玉皇頂,以及日觀峰、月觀峰。《山東通志》說,上泰山,“屈曲盤道百余,經南天門,東西三天門,至絕頂,高四十余里”。
這四十余里,李白或許不是一下子登上去,中間有停留休憩。但是他看得很仔細,這里那里地觀察、尋覓、體味。可以說李白對泰山有著深厚的感情,也可以說他對泰山充滿向往與迷戀。否則他不可能從“四月上泰山”,到“五月雪中白”,再到“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一氣在泰山待了這么長時間,這在李白的游歷生涯中是罕見的。他絕不像一般的游客,匆匆而往,草草一觀。他要將自身完全融入這歷代帝王所祟敬的大山,以發出不同的聲音,找到新奇的視點。
就這樣,李白斷斷續續地寫下了《游泰山》組詩,不是寫下一首,而是一連寫了六首。
這感情所致的神來之筆,是詩人在塵世與天堂、凡人與神仙間不斷轉換,以超然的想象力,將雄渾壯麗、奇異宏闊的泰山,寫得自然而神妙,凸顯出深邃完美的精神境界與人格理念,為泰山繪出一幅山水畫卷。
在詩中,峰崖之高絕,巨巖之累接,崎嶇之艱難,都在李白的感知中靈動起來。讓人感覺,一忽是他的靈魂跟著身體在走,一忽是他的身心跟著靈魂在飄。由此我們說,李白一定會這樣寫,不這樣寫,就不是大詩人李白。
翻遍李白給我們留下的文字,像《夢游天姥吟留別》的豪情與狂放是不多的,然而他沒有到過天姥山,那不過是李白夢中的一座山,一座虛幻的山。這座山到底在何處,直到現在還在爭論。古越之地倒是有一座同名的山,但它的名字是在李白夢游之后才叫起來。但是,李白與泰山卻有著直接的交流,是真正地親近過。
是的,泰山給了李白無盡的想象、無盡的思緒和無盡的夢幻。他有時是有形的,有時是無形的;一忽存在于現實里,一忽縹緲于幻覺中;或神情迷離,或仰天長嘯。他顯得有些忘我,有些失態,但那都是一個大詩人應有的做派,或者說那都是自然的李白、真實的李白。只有李白方顯詩人本色,只有李白,敢在泰山如此放浪,如此暢懷。
泰山上的李白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云游于重巒疊嶂的亦仙亦凡之人,美酒、云霞、鮮花、神女,無一不在他的詩中翻涌繾綣。他把自己變成了詩,把詩變成了泰山。
李白與杜甫是兩種性情的人,杜甫多愁善感,李白則快樂天然。所以杜甫筆下的泰山與李白寫出的泰山是不同的,一個雄渾壯闊,一個氣象萬千。兩種風格,泰山都喜歡。每個人到泰山的所見所聞是不一樣的,思想與抒發也不盡相同。正是兩位詩壇巨人,使我們看到了泰山與泰山文化的豐富多彩。
可以說,李白的泰山之行極大地豐富了泰山的內涵,成為泰山文化的重要內容。
《游泰山》六首,既可以單獨成篇,也可以視為詩歌長卷。我們先來看他的前三首:
其一
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開。
六龍過萬壑,澗谷隨縈回。
馬跡繞碧峰,于今滿青苔。
飛流灑絕嗽,水急松聲哀。
北眺嶼嶂奇,傾崖向東摧。
洞門閉石扇,地底興云雷。
登高望蓬流,想象金銀臺。
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
玉女四五人,飄砜下九垓。
含笑引素手,遺我流霞杯。
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
曠然小宇宙,棄世何悠哉。
其二
清曉騎白鹿,直上天門山。
山際逢羽人,方瞳好容顏。
捫蘿欲就語,卻掩青云關。
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巖間。
其字乃上古,讀之了不閑。
感此三嘆息,從師方未還。
其三
平明登日觀,舉手開云關。
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
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
憑崖覽八極,目盡長空閑。
偶然值青童,綠發雙云鬟。
笑我晚學仙,蹉跎凋朱顏。
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
李白沿著從石壁鑿開的古御道攀登著,他知道那是天子走的路。那條路翻山越嶺,騰云駕霧,鳥聲相伴,溪水相隨。青山留下的馬蹄痕跡已蓋滿蒼苔,懸空的瀑布在高高的山頂狂舞,湍急的水流裹挾著松濤激蕩。
他沒有追思秦皇漢武,而是想到唐玄宗。因為玄宗是他同時期的帝王,感覺更直接,感情也更親近。他必然如此聯想,這與他上泰山的期望聯系在一起。玄宗封禪是開元十二年(725)十月,那時李白二十四歲。
不斷升騰的云霧,給眼前景物敷上一層神秘與神妙。當混沌初開,迷霧漸消,眼前清明一片,便又進入一個截然不同的全新境界。這或就是那么多帝王為之傾倒的緣由。
漸漸地,李白眼中的泰山變得情味十足。他一路看到峭壁如扇,巨崖如削,群峰傾向東海的方向。高處飛瀑流瀉,松風哀鳴,洞穴閃現,石門又將洞府封掩。隱隱有風雷涌起,遠處的蓬萊成了金銀臺。
“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
這是李白的氣質使然,只要遇到知音,便心緒張揚,個性的文字燦然展現。泰山的博大與神秘,給了李白以詩的翅膀,越是深入,越是久留,越是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恍惚。他于虛無縹緲間放飛自己,讓想象釋放出無限斑斕。于是萬里清風中遇到九天下凡的仙女,仙女裊娜嫣然,捧出盛滿流霞的玉盞。
如果說《游泰山》的第一首還有點人間煙火,第二首則全然進入了玄想之中。我們不知道此時的李白是否還在南天門,他不再順著唐玄宗所登臨的路線走行,而是已經騎上一頭通體透白的神鹿。
這樣的巡游,怕是要比玄宗高一個層次。這是泰山的贈予。一束炫白的云朵,讓我們的詩仙進入了幻覺。幻覺中,他遇到一位眼瞳方方的仙人,他手攀青蘿想靠近,仙人卻掩入了青云,給他留下一部上古奇書。
第三首中,李白遇到的仙人不再是少女和老翁,而是梳著高高云鬟的仙童。仙童嘲笑他學仙太晚,年華虛度,容顏已老。說完瞬間消失不見。這里畫面感很強,進入不惑之年的詩人,難道也有了杜甫那樣的憂煩?
但是我們會看到詩人展現出的另一幅畫面:天剛剛亮,詩人早已起身,撥開雄關一樣的濃云,進入了一個大境界。他身凌懸崖,望千峰如聚、萬谷如斷。西邊,幔帶一般的黃河從無邊的天際飄來,又飄入了無際的天邊。
泰山與黃河,這是一個對比十分強烈而又深沉莊嚴的組合。不僅是一覽眾山,還有山水相依、山水相襯的拓展。只有在李白的制高點上,方能完成這種組合。
泰山也是逢到了知己,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給詩人去踏訪,去體味,去發現,去浪漫。
再看下面的三首:
其四
清齋三千日,裂素寫道經。
吟誦有所得,眾神衛我形。
云行信長風,颯若羽翼生。
攀崖上日觀,伏檻窺東溟。
海色動遠山,天雞已先鳴。
銀臺出倒景,白浪翻長鯨。
安得不死藥,高飛向蓬瀛。
其五
日觀東北傾,兩崖夾雙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碧。
千峰爭攢聚,萬壑絕凌歷。
緬彼鶴上仙,去無云中跡。
長松入霄漢,遠望不盈尺。
山花異人間,五月雪中白。
終當遇安期,于此煉玉液。
其六
朝飲王母池.暝投天門關。
獨抱綠綺琴,夜行青山間。
山明月露白,夜靜松風歇。
仙人游碧峰,處處笙歌發。
寂靜娛清輝,玉真連翠微。
想象鸞鳳舞,飄砜龍虎衣。
捫天摘匏瓜,恍惚不憶歸。
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
明晨坐相失,但見五云飛。
李白興致不減,每天都要四處攀登,獵奇新的景觀。
這天他攀上石崖,登上日觀峰,竟然眺望到遠遠的東海。看到海上的曙光在遠山間閃動,聽到了桃都山天雞的聲聲報曉。李白此后寫的<夢游天姥吟留別》中也有一句“空中聞天雞”,看來靈感還是泰山為先。
泰山本就是一個胸懷。你看,那博大的胸懷中,我們的詩人眼里,是真實的景象還是幻覺:銀砌的仙宮倒映水中,長鯨攪得大海巨浪翻騰。
如此恢宏的景象,如何不讓我們的詩人浮想聯翩?甚至想即刻高飛向仙山,尋找一種長生藥。
李白不是走馬觀花,他將泰山的各處景物都看了個遍,而且看得很是細致。
他發現日觀峰傾向東北,山崖間夾著兩塊巨石;看到云團霧海,海浪涌動的情景時時浮現;看到千峰爭聚、萬谷雄奇;看到野松蓬茸,聳入云漢;看到奇花異朵,漫山遍燃。進入五月了,山上竟然還有雪,鮮花與白雪形成了美妙奇觀。
李白在泰山上的情緒始終是不錯的,他天天都有所獲,都有所想,都有所望,所以他的詩歌才總是有所變化,有所延展。
但這里要提醒一下,李白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負之人,他始終想以入仕來發揮自己的才能,堅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卻又不屑經由科舉登上仕途。因此他漫游各地,結交名流,隱居名山,以此擴大自己的影響。他隱居徂徠、久留泰山的真正目的還有一個,即與唐玄宗的胞妹,權傾一時的玉真公主有關。
據泰山學者周郢先生研究,玉真仙媛與泰山道觀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玉真公主自小慕道,幼年出家,曾至泰山學道。玉真交游的道士中,葉法善、焦真靜都與泰山關系較密切。
還有一位玉真締交的泰山道士,那就是劉若水。他在泰山日觀臺道觀長達十載,聲聞大內,甚受玉真公主恩遇,待以師禮。李白游泰山的“清齋”之所,正是在日觀臺中。他在詩中說“清齋三千日”,當是一種浪漫豪情,就如另一首詩中的“白發三千丈”。李白稱日觀臺為“玉真”,有人說,此道觀是公主捐資修葺。
居于日觀臺,李白或有通過泰山道士謀求玉真公主薦舉之意圖,或為了探聽玉真向玄宗舉薦之消息。“終當遇安期,于此煉玉液。”他這里想著終有一天會遇到安期生,與他在泰山共同燒煉仙丹玉液,只是虛寫。
李白所提到的安期生,傳說是瑯琊郡隱士,在海邊以賣藥為生,老而不死,得道成仙,被稱為“千歲翁”。李白在另一首《寄王屋山人孟大融》中,也寫到過安期生:“我昔東海上,勞山餐紫霞。親見安期公,食棗大如瓜。”
到了第六首,可以說李白關于泰山的感覺進入了一個高潮。
詩人還是不停地漫游,清晨飲過瑤池的泉水就出發了,懷中抱著綠綺琴,天黑了還行走在青山間。靜寂的夜晚,詩人的心情沉靜而激動,恍惚中身邊似有鸞鳳起舞,繡有龍虎花紋的仙衣輕盈飄轉,而且還能聽到仙人的笙樂歌聲,似有一股靈魂之光觸及了詩人的心靈。
于是詩人神志迷離,身體飄展,舉手戲弄銀河的流水,無意中攀住了織女的紡機。如此地快樂與自在,竟然經夜未眠,直到次日清晨,仙人仙境忽然化去,只剩下五色祥云飛繞山前。即使是令人悵然的結尾,也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人在美妙的夜晚,尤其是極度放開的特殊環境,是容易產生幻覺的,何況是我們的大詩人呢?李白所構筑的,就是由泰山的實景而演化的美妙幻境,從而產生一種超然的藝術感受。
泰山是人間與上天對話的所在,古代帝王無不將自己的所思所想在泰山上告知于天。李白同樣將泰山視為情感之山、心靈之山,將所有的理想與意念都在泰山上展現。
李白的詩中,有從九天飄裊而來的仙女,有笑意盈盈的小仙童,有云中鳴叫的天雞,有騎著黃鶴的神人,有翩翩起舞的鸞鳳和龍虎。詩人浪漫灑脫,無羈無絆,沒有什么能阻止他熱情奔放的思緒及對泰山的深切情懷。
然而不要忘了,即使李白詩中浪漫主義色彩極為濃厚,他還是不會棄世絕塵,繾綣神山仙界,而愿意回歸人間,創建功業,以展宏圖。李白的隱居與游歷終于有了結果,不僅引起地方官府的關注,而且于天寶元年(742)秋,得到了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道士吳筠、詩人賀知章等人的聯合薦引。
當時李白還在泰山上寫詩游逛。忽一日,兗州府衙來泰山尋李白,報長安來人,有皇帝圣旨到。這可真是應了李白的玄想:“清曉騎白鹿,直上天門山。”李白急切備馬與府吏飛馳任城。
李白自然是十分興奮,他在給妻子的留別詩《別內赴征》中寫道:“歸時倘佩黃金印,莫見蘇秦不下機。”對這次長安之行,李白懷有很高的期望。
然而事實并非如其想象,唐玄宗已不同于當年封禪泰山時的唐玄宗,他漸漸沉湎于聲色犬馬。李白來了,只給了一個翰林院的虛職,想讓他做個御用文人,歌功頌德,粉飾太平。
雖有過短暫的得意,但一身傲骨的李白怎能與那些權貴同流合污,于是被人不斷進讒言,終連欣賞他的玄宗也有了不滿。僅僅一年多時間,由布衣而卿相的夢幻便破滅了,他只能告辭,不跟你皇帝老兒玩了。
唐玄宗知道他去意已決,同時知道他未必真想回家,而是縱情山水,所以給他寫的手諭是“恩準賜金還山”
雖然玄宗送了一筆錢,對于李白來說,仍然是政治上的大失敗,也是人生中的大跌落。離開長安后,他曾與杜甫、高適游梁、宋、齊、魯,又在東魯家中居住過一段時間。但是一個安樂窩如何能安置一個不安定的靈魂?因而他又一次踏上漫游的征途。
《夢游天姥吟留別》這首詩就是他告別東魯朋友時所作,苦悶憤怨郁結于心,在現實社會中找不到出路,只有向虛幻的遠離塵俗的仙境尋求解脫。
也就是說,泰山是具體的,實際的,而天姥山是抽象的,虛幻的。在泰山的描寫中,有一個個真實的地點,都能找到,他在給泰山也是給自己立傳。而寫天姥山的文字中,看不到真實的名稱,所以是文字游戲。
在泰山上,李白縱酒放歌,整日尋訪泰山勝跡,心情是安逸舒放的。《夢游天姥吟留別》則是李白內心的一種玄想。也可以說,是李白的一次大發泄。
深圳大學教授李立先生在他的著作《神話視閾下的文學解讀》中,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觀點,他認為,“詩人夢中的天姥山恰是詩人理想中的泰山”。既然現實中的泰山神仙和神仙世界不可追求,詩人便只好攀登夢中的泰山,去追尋夢中泰山的神仙和神仙世界了。《夢游天姥吟留別》就是李白游歷泰山四年后,在夢中再一次游歷了“泰山”,并以詩的形式寫下了游山的感悟。
李立先生說,在創作《夢游天姥吟留別》的四年前,李白曾從“故御道”登上泰山,泰山給了詩人極深的印象和巨大的觸動。因此,《夢游天姥吟留別》的創作與“游泰山”應該有著密切的聯系。
以《游泰山》對泰山仙境的描寫來對照《夢游天姥吟留別》中對夢中天姥山的描繪,便會發現,詩人正是以游泰山的觀感(所想象和憧憬的泰山仙人與泰山仙境)來描繪夢中天姥山的。《夢游天姥吟留別》中對天姥山仙臺樓閣、天姥仙人、腳力白鹿、天雞形象的描寫,都可以在詩人游泰山的詩中找到根據。
李立說,這似乎能夠說明:李白夢游天姥山時所張開的想象的翅膀,是伴隨著詩人四年前游泰山的觀感而飛翔的。
當然,李白寫出《夢游天姥吟留別》,也是一次自我的救贖與超越。所以他會在詩中發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呼喊。
事實上,李白辭朝歸東魯時還寫了一首《送范山人歸泰山》:
魯客抱白鶴,別余往泰山。
初行若片云,杳在青崖間。
高高至天門,日觀近可攀。
云山望不及,此去何時還。
這首詩的意思,與其說是送別他的好友范山人為求仙回到泰山,還不如說他的心跟著范山人一同往還。詩人一直望著那只“白鶴”,一點點向泰山移去。
由此說來,李白還真不如待在泰山上,沒有那次長安之行。你看,這個時候的詩人是多么快樂和自在。他的詩完全是一種歌唱,是真情的抒發,而沒有“不得開心顏”的呼喊。泰山給他的,是博大、寬廣、深邃和遼遠。
李白的一生,是放浪形骸、漫游四方的一生,“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人名山游”是其孜孜不倦的追尋目標。山水磨煉了他的意志,也磨洗了他的詩情,使他成為山水詩的高手。每一處山水,一旦與李白相遇,便會在他的筆下升華,顯出無盡的美感。
現在,泰山下的岱廟遙參亭內有一塊黑色花崗巖石碑,上面刻有當代日本學者、著名書法家柳田泰云所書的李白《登泰山》六首。
可見這位柳田泰云既是一位泰山的仰慕者,也是李白的崇拜者。他的名字里有“泰云”二字,而他的兒子柳田泰山的名字中有“泰山”二字。
數年中,他一次次來泰山,以表達對泰山的情感。在他即將告別人世的1989年,他委托夫人和兒子率一百零七人的日本書法代表團,帶著他對泰山的美好祝愿,將他親書的“國泰民安”四個大字鐫刻在丈人峰南的巨石上。
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的家族有著很好的文化傳承,他的先祖杜預和諸葛亮齊名,祖父杜審言是當時的文壇領袖,父親杜閑也是五品官員。這樣的家庭,一是培養了杜甫刻苦讀書的興趣,二是樹立了他積極進取入仕做官的志向。
那個時候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文化人的一種必然,所以開元十九年,也就是731年開始,十九歲的杜甫有了長達十年的漫游生活。
他先是漫游吳越,后來又游于齊趙,就是今天的山東、河南、河北一帶。他在《壯游》中有句:“放蕩齊趙間,裘馬頗輕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可見他當時意氣風發的生活狀態。
其間,他于開元二十三年(735)回洛陽參加了一次科舉考試。在杜甫的時代,唐代學子飽讀詩書,為的是通過科考進入大唐“公務員”的序列。但每年的招考名額有限,數百人中只有十分之一有幸得中,杜甫這次沒能入選。
杜甫仍沒有閑著,他還是游走四方,開闊眼界,增長閱歷。開元二十四年,也就是736年,杜甫漫游齊趙,看望父親,并來到了向往已久的泰山,寫下千古傳誦的名作《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說實在的,寫出一首<望岳》,倒是比中了進士還要顯赫。或許還可以說,杜甫若果中了進士,繼而被分配工作,也就不可能在這個時間來泰山,寫出《望岳》一詩。即使是后來來了再寫,未必就有當時的心緒與靈感。
大家知道,在流傳下來的杜詩中,這是年代最早的一首,帶有杜甫青年時期的蓬勃朝氣。他在望,在遙望,在仰望,在自遠而近、自朝而暮、自下而上地聯想。
泰山是五岳之首,杜甫知道秦始皇、漢武帝、光武帝、唐高宗均曾來泰山祭祀,就在杜甫十四歲的時候,唐玄宗登封泰山,封泰山神為天齊王。所以詩人用“岱宗”這樣一個歷史傳統尊號,表達出他對泰山的向往與崇敬。
詩人沒有直述泰山的高峻綿延,而是說即使在齊魯兩個古國的邊境,泰山那蒼翠的青色仍一眼望不到邊際。而且“齊魯”不惟是古代邦國之名,還有其深刻的歷史文化內涵,這里是孔夫子、孟夫子的思想和學術生命的源頭。
泰山是如此雄壯,就像彼時他那開闊的心胸一樣。
繼而詩人驚喜地發現,造物主將天地間各種神奇的美景都匯集到泰山上,而且泰山是那樣峻秀高聳,以至于南北兩面在同一時間竟像分別處于清晨和黃昏。一個“割”字,用得何其大膽又何其妥帖,一下子就讓泰山遮天蔽日的景象跳了出來。
山體高大,層層煙云,使人心神搖蕩,不禁極目遠眺。云霧與晚歸的飛鳥使得泰山變得靈動起來,也讓詩人的心中波瀾起伏。
最后的“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堪稱絕響,不僅寫出泰山傲視群峰的氣勢,也寫出詩人積極向上的壯志雄心。
不要忘了,杜甫寫這首詩的時候,正是他進士落第之時。正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杜甫除了贊美泰山高大巍峨的氣勢以及神奇秀麗的景色外,仍保持著達觀自信的心態,并蓄勢待發,有一種堅定的信念。
《望岳》構思奇妙,意境開闊。古人稱其“氣骨崢嶸,體勢雄渾”,不僅寫出了泰山的自然之美,而且暗含了泰山的文化意象,流露出杜甫二十四歲時豪邁剛健的氣質,
《望岳》詩中“會當凌絕頂”的“會”字,引起了人們的爭議。有人據此認為杜甫并未登泰山,有人則認為一定登上了泰山——即使是在山下寫的《望岳》,也并不表明杜甫沒有上去。
還有,就算此次杜甫沒有登上泰山,他也會在其他的時間登上泰山,因為一個崇敬和憧憬泰山的詩人不可能只是在底下望一望、寫寫詩就了事。他不是為寫詩而寫詩,他沒有命題作文,不是為了完成任務。
事實上,杜甫本人也證實了這個問題。大歷三年,也就是768年,杜甫已經進入了生命的晚年。人到這個時候,常常會陷入回憶,于是他寫出了《又上后園山腳》,其中就念到了青年時期上泰山的美好情景:
昔我游山東,憶戲東岳陽。
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
毫無疑問,杜甫登上了泰山。那個時候已經是秋天,杜甫在山頂的日觀峰上,看到了他曾經描繪的景象。當然不一定是寫《望岳》詩時登上的日觀峰,詩中的泰山正值春夏之際,一派生機盎然。
杜甫仰慕泰山,也喜歡文人薈萃的名城濟南。他經常游走于泰山周圍的濟南、兗州和曲阜等地。何況,杜甫初游齊魯時結識的好友蘇源明就在泰山頂上隱居讀書。
蘇源明也是詩人,他后來在天寶年間中進士,杜甫曾經寫有一首長詩《八哀詩·故秘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述說京兆武功人蘇源明的一生及二人的友情,其中就有他在泰山極頂苦讀的情況。“武功少也孤,徒步客徐兗。讀書東岳中,十載考墳典。”
有人考證說,蘇源明讀書處當在岱頂天街白云洞附近。《泰山道里記》也有載:“此地舊稱五賢堂,祀孟、荀、楊、文、韓五子,相傳為蘇源明讀書處。”
那么,杜甫怎能不上泰山呢?登泰山既能抒發一覽眾山的豪情,又能與蘇源明暢敘友情,該是多么高興的事。
由此我們想到,杜甫對于泰山包括齊魯大地的描寫,一定還有不少。奇怪的是,杜甫這個時期傳世的作品實在是少得可憐,這與一位以詩為快的人不大相稱。
那么只有一種可能,杜甫前期寫的詩大部分散佚了。不定什么原因,什么原因都有可能。在那個非信息時代,手稿的保存和傳播是會遇到種種事情的。杜甫在《進雕賦表》中稱:“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余篇。”而現存其四十歲以前的詩作僅為五十首左右,游齊趙的詩作也只是寥寥十幾篇。
杜甫也許寫有更多的關于泰山的詩歌,只是散入了歷史的煙塵中。不過我們也已滿足,因為一首《望岳》及李白的《游泰山》,沒有再出其右者。
杜甫的《望岳》越是到后來,產生的影響越大——源于對泰山的景仰及對杜詩的認可。從岱廟到岱頂,就有四處不同的《望岳》石刻。不同位置也恰巧再現了《望岳》詩的四個層次,囊括了四種書體。
除了整首《望岳》詩的石刻,中天門處還有“造化鐘神秀”刻石,云步橋附近有“蕩胸生層云”刻石,大觀峰、玉皇頂有“一覽眾山小”刻石。
四、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
杜甫與李白相識在天寶三年(744)的四月。
泰山之游不久,杜甫即離開山東去了洛陽。那年三月,李白被“賜金放還”離開朝廷,四月途經洛陽,于是三十二歲的杜甫和四十三歲的李白見面了。
杜甫對李白傾慕已久,李白也聽說過杜甫的詩名,加之相同的際遇,使兩人一見如故,可謂是有緣千里來相會。難怪聞一多先生這樣評述:“我們四千年的歷史里,除了孔子見老子,沒有比這兩人的會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紀念的。”
夏秋之際,他們又結識了當時已經十分出名的詩人高適,三人相攜同游梁宋,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開封和商丘,登臨古吹臺和單父琴臺,一路飲酒作詩,暢懷古今。
天寶四年夏至天寶五年,李白他們又一次踏進了齊魯大地,在泰山南北、汶河之畔留下了愉快的身影。
他們來到濟南,與北海太守李邕等文壇巨擘聚集一堂,高歌長吟。杜甫寫了一首《陪李北海宴歷下亭》,其中有句:
東藩駐皂蓋,北渚凌清河。
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
云山已發興,玉佩仍當歌。
李白也作有《上李邕》。李邕一生富于撰述,有《北海集》七十卷,可惜至宋已不傳。李邕也寫有泰山詩:
吾宗固神秀,體物寫謀長。
形制開古跡,曾冰延樂方。
泰山雄地理,巨壑眇云莊。
高興泊煩促,永懷清典常。
含弘知四大,出入見三光。
負郭喜粳稻,安時歌吉祥。
李邕為泰山靈巖寺寫的《靈巖寺頌并序》,也屬于不可多得的經典。
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們相見后不足兩年的天寶六年(747)正月,李邕遭受誣陷,被奸相李林甫投入大牢。李邕以六十九歲高齡在北海郡也就是青州任上,橫遭杖殺。
噩耗傳來,杜甫不勝悲憤,寫有《八哀詩·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李白也抑制不住憤怒大聲疾呼:“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
歷下盛會以后,杜甫北上臨邑(今德州臨邑縣)看望擔任主簿的弟弟杜穎,李白南返任城家中,李邕則由高適陪同西游東平。
而后杜甫還是惦記著李白,便來到任城與李白相聚。他們與好友任城許主簿一起登高望遠,飲酒賦詩。由于泰山就在兗州境內,他們一定聊到了泰山。杜甫由此向北望向泰山,泰山那邊云起雨驟,他不禁感慨萬端,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東岳云峰起,溶溶滿太虛。
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
此后,杜甫與李白又一起游覽了東蒙山,尋訪道教名士董煉師及元丹丘,訪問了魯郡城北的隱士范十。
玩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兩人各自還有事,杜甫要西入長安,李白則想重游江東。行將分手,兩位大詩人便在兗州城東的堯祠亭上宴飲話別。兩年時間的交游,二人情同手足,離別之際,深情厚意,依依難舍。酒自然喝得不少,離座的時候,都已經醉意醺醺。李白作有《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
幾天之后,還要接著再喝。于是又在堯祠附近洙河上的石門舉行第二次宴別。兄弟兩人舉杯相勸,連連灌酒,又是喝得醉眼蒙嚨。李白寫下了《戲贈杜甫》和《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后一首是這樣寫的:
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臺。
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杯中酒一飲而盡,終是要離別了。互道了珍重,兩人眼含淚水,踉踉蹌蹌地分手了。此時是天寶四載,也就是745年的秋天。
只是,世事弄人,此次石門一別,兩位大詩人再也沒有相見,所有感情都留在了茫茫的思念與回憶中。
五年之后,李白再次來到泰山腳下,在平陰沙丘城,想到好友杜甫,再喝酒的時候,已經沒有什么感覺了。《沙丘城下寄杜甫》留下了他的內心情感:
我來竟何事,高臥沙丘城。
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
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
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
一向豪氣飛揚的李白,竟然也有了些許兒女情長,除了杜甫,他還能與誰這個樣子呢?杜甫不在身邊同游,即使是十分喜歡的“齊歌”也激蕩不起什么感情,即使是非常愛喝的“魯酒”,這次也提不起酒興了。想念老友的心情啊,就像眼前的汶河水,浩波連綿,永不停息。
杜甫更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他始終景仰李白,時時掛牽不已。尤其是自己遭遇困窘時,更是會想到這位兄長。“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他的那份心境,我們在《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中愈加能感覺到:
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在那些不能相見的時光里,杜甫不停地念及李白,可以說,李白的名字已經深深地滲透進他的生命中。他寫下了《贈李白》《夢李白》《春日憶李白》《冬日有懷李白》《天末懷李白》等十二首詩作。人間真情,莫過于此吧!真可以說,有一種友情,叫“李杜”。
同李白與杜甫兩位詩友相比,高適雖也曾兩度入長安求取功名不就,但后來仕途基本順利。杜甫居成都時期,高適正在蜀州刺史任上,有機會也有能力給予杜甫多方照顧。
真的是巧,天寶四年至六年,高適又因東平太守薛自勸的關系來到了泰山腳下,就住在東平。東平現在仍是泰安屬地。從高適兩首詩中可見,他也登上過泰山。其中《東平旅游奉贈薛太守二十四韻》有句:
地連堯泰岳,山向禹青州。
汶上春帆渡,秦亭晚日愁。
相比于高適,杜甫的仕途一直不順。
天寶十年正月,玄宗舉行祭太清宮、太廟和祀南郊大典,杜甫趁機獻上《朝獻太清宮賦》《朝享太廟賦》《有事于南郊賦》“三大禮賦”,應該是敲到了點子上,也受到了玄宗的賞識。
但朝廷給的官職不大,他也就湊合著,無法施展抱負。而這個時間,李白在《將進酒》中喊出了“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的豪言。浪漫主義的詩人已經全然放開。當然,后來遇到李璘之事,他或許又燃起建功立業的念想,只是這念想又錯了,還差一點搭進去性命。
杜甫也是,仕途不順還遇到了安史之亂,奔來忙去,辛勞數年,又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想想也真沒有什么混頭,想明白了,就不再跟他們玩了,毅然掛印而去。
攜家至成都后,杜甫在西郊浣花溪建了一座草堂住下來。風雨卻不讓人,又遭逢一場“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凄景。
離開成都后,沿江出峽漂泊江湘,卻也經常“饑藉家家米,愁征處處杯”。最終在五十八歲時,將生命交付在潭州漂往岳陽的一葉扁舟上。
由于性格的迥異,杜甫的命運同李白的命運是不同的。雖然都沒有進入政界,只是在仕途的邊緣走了一遭,但李白多數時間都是過著瀟灑不羈的生活,詩中的那份灑脫隨處可見。
杜甫就不一樣了,即使游走四方,廣交朋友,也放不開,撂不下,命運多蹇,生活也頗多窘迫,寫出的文字也總是憂國優民,悲世悲己。沉郁頓挫成為杜甫詩歌的最大特點。
杜甫所在時代,如果沒有進入政界,就不可能有大的作為和影響。他也比不得早已蜚聲文壇的李白,所以他一直是李白的粉絲,也崇敬張九齡、王昌齡、王維、岑參等人。
杜甫生前在《夢李白》一詩中寫道:“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兩句詩更像是說自己。他的詩在很長一段時間得不到社會的公認,詩稿靜靜地躺在家人收藏的書箱里。
到了公元9世紀,杜甫死去四十三年后,他的孫子杜嗣業背著祖父的遺骨及詩稿,準備將祖父葬回河南。
途經湖北荊州時,他找到了在這里做官的元稹,當時沒有別的想法,只想請這位大詩人給祖父寫一篇墓志銘。
元稹一口氣讀了杜甫的遺稿,竟然激動得不能自持,如何就讓杜甫埋沒了這許多年!揮筆就寫出了驚世駭俗的《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
其比之古今,對杜甫極盡夸贊,最后更是一錘定音:“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就此,《春望》《北征》“三吏”“三別”……杜甫幾十年封于塵埃的一千五百首詩歌,如晴天一聲響雷,一下子喚醒了沉寂的晚唐詩壇。其影響深遠,至宋代更是贏得“詩圣”的美譽。而大詩人李白,也早已被公認為“詩仙”。
說起有著不平凡人生的杜甫,留在他記憶中的美好時光,也只有“快意八九年”,也就是他漫游齊趙,登上泰山,寫下《望岳》之詩,以及與李白、高適等攜游泰山南北的時期。
對于李白來說,又何嘗不是呢?他們之間的互相懷想,寫出獨一無二的詩章,全然因了一座泰山。
泰山也沒有忘記李杜,其以一座山的名義,托舉著他們,銘記著他們。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一、姚鼐登泰山
清代寫泰山的名篇,當數姚鼐的散文《登泰山記》。
姚鼐大家都知道,是桐城派的代表人物,桐城派是清代影響最大的一個散文流派,對于散文創作有一套完整的理論和鮮明的主張。其創始人是方苞,劉大槲和姚鼐繼承并發展了他的理論,三人并稱為“桐城三祖”。
姚鼐在鄉里出名很早,乾隆十五年(1750),年僅十八歲就考中舉人。只是之后命運之神要和他開開玩笑,讓他有十三年的努力和渴望,屢試不第,直到乾隆二十八年(1763)才得中。此后他經歷了八年仕途,做過山東鄉試和湖南鄉試副考官、刑部郎中。
可能姚鼐堅持仁政的政治理想得不到施行,便覺得官場沒什么意思,也就不想跟著跑了,心生隱退之意。
姚鼐是在除夕那天在泰山看到日出的。這真的是一種巧合,巧合得讓這位大才子心情很爽。他本來是在乾隆三十九年(1774)秋找了個借口辭去了四品官職,在此之前的乾隆三十六年(1771)十一月二十八日,姚鼐在寫給伯兄的信中說:“現在本衙門已保送御史,擬將來一得御史,無論能自給與否,決然回家矣。
看來姚鼐辭職回鄉的心意已決,只是拖了兩年才真正一身輕松。這時他就想去登登心中仰慕已久的泰山。正好那里還有一位好友,泰安知府朱孝純。
乾隆十七年(1752)秋,姚鼐第二次進京趕考落第后,結識了這位莫逆之交。二十二年過去,兩人都還是把對方掛在心上。
說起這朱孝純,也是位不凡之人,他不僅長期擔任泰安知府,而且在任上做了很多事,主要是為泰山做了很多事。譬如乾隆三十八年(1773),于府署建晴雪樓,在山麓建望岱樓。乾隆四十年(1775)五月,在岱廟立《泰山贊碑》,碑文既贊頌乾隆巡岱盛典,也提及自身守岱之隆遇,才藻富贍,筆力盡顯,也不失為與泰山有關的一篇佳作,其中有句:
仰岱峰之千尋,鄰岳麓者數里。
排天闕其如屏,撫郡城而若幾。
這塊《泰山贊碑》,現在立于岱廟配天門西邊,碑的陰面還有朱孝純所繪蒼渾生動、豪氣旁逸的泰山圖,可見他的詩畫功夫絕非一般。
這之后,乾隆四十三年(1778)九月,朱孝純又捐資重修岱麓普照寺樓閣。乾隆四十四年(1779),再捐資重修斗母宮屋宇。還有一件事,乾隆三十九年(1774),也就是姚鼐來的那年三月,朱孝純將其父朱倫瀚書蘇軾《五經論碑》刊石于岱廟。
這一點可說是為泰山,也是為父親做了一件好事。或許他認為,反正都是自己的管轄地盤,放誰的不是放,何況父親寫得也不錯。現在這塊石碑嵌于漢柏院東面的墻壁上,自然也成了文物。
把好友姚鼐引到泰山來,同樣是為泰山做一件好事。姚鼐為當時文章大家,來泰山必然會留下一篇美文。
如果沒有泰山之行,姚鼐也不會對泰山有深刻的了解。當然一路上,“泰山通”朱孝純沒少給這位好友灌輸他的泰山觀。
朱孝純曾用手指繪了一幅《朝陽山洞圖》,呈送給皇上御覽。友人來了,自然不忘為姚鼐作一幅《泰山觀日圖》。
二、擬將雪霽上日觀,當為故人十日留
乾隆三十九年(1774)冬天,姚鼐自京師出發的時候,風雪彌漫。
不知道為什么選了這個時間。可能想著京城下雪,泰山未必就下,也可能想著快過年了,趕在年前登一次泰山,也算了此大愿,所以就冒著風雪出發了。
京城離泰安不算遠也不算近。按照《京華煙云》里邊的說法,在清末,從泰安到京城坐車或者是坐轎,得需要七天時間。那么反過來亦然。
白天趕路,夜晚住店,冬天大雪彌漫的路,可能要七天多一些。
一路艱辛,過了齊河、長清兩縣,再穿過泰山西北的山谷,越過長城嶺,好容易到了泰安。
泰安還是下雪。一時不能上山,好友朱孝純便說不急,只管先在府上住下,雪總不能下起來沒完。
姚鼐也就只能客隨主便。朱孝純自然安排得不錯,兩位老友一邊喝茶賞雪,一邊吟詩作畫。不知不覺,十余天的時間便溜過去。
其間結識了泰安的聶劍光。這聶劍光花多年工夫,寫有一部《泰山道里記》,記敘泰山山脈、道路、名勝古跡與金石等。按照作者的話說,是“竭半生精力,匯成一編”。此時正好拿與姚鼐看看。
姚鼐認真讀過,贊賞不已。姚鼐主張義理、考證、文章的三統一,他認為聶君的文字反映出泰山的地理形勢與歷史沿革,讀起來輕松而生動,便欣然為之作序。后來這部書流傳很廣。
而姚鼐的序言也是一篇與泰山有關的妙筆,被列入了《古文觀止》。姚鼐不惟是對《泰山道里記》進行評析,更是根據自己對泰山的了解和理解,寫出對泰山及泰山水系的考證和認知,也可說是對泰山歷史地理的研究與貢獻。比如他對于奉高城的所在位置的考證,就不是遵循人們常說的觀點和認識。所以說,序中不僅有對《泰山道里記》的贊揚,也可見姚鼐的治學態度和水準。
姚鼐的心情也確實不錯,他在這里寫了《晴雪樓記》,其中有:“余之來也,大風雪數日,崖谷皆滿。”寫了《于朱子潁郡齋值仁和申改翁見示所作詩題贈》,其中有:“擬將雪霽上日觀,當為故人十日留。”
這樣,一直等到了正月初一,雪才停。姚鼐禁不住寫詩抒懷,他的《題子潁所作觀日圖》有:“豈有神靈通默禱?偶逢晴霽漫懷欣。”
在好友朱孝純的陪伴下,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姚鼐向泰山攀去。
在這樣的心情下,姚鼐不僅登上了泰山,而且看到了日出,還寫出了一篇《登泰山記》以及《歲除日與子潁登日觀觀日出作歌》。《登泰山記》成了姚鼐的代表作,也成了泰山的珍藏。
《登泰山記》自然、清凈、率真。不張揚,也不顯露。筆墨精簡、情趣盎然、意境深含,真正具有桐城派散文所特有的“平正雅潔”的特點。
從《登泰山記》中,我們能感受到姚鼐的興致,在二十九日除夕的凌晨,任憑“大風揚積雪擊面”,只是平靜地“與子潁坐日觀亭,待日出”。子潁即是朱孝純。那種沉默與沉迷的等待,就像一幅畫,等畫面打開來時,連日出都包含在內了。
畫中有“蒼山負雪,明燭天南”的生動光影,漸漸展開,“極天云一線異色,須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或日,此東海也。回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絳皓駁色,而皆若僂”。簡潔的幾筆,畫出了日出的景象及日觀峰的雄峻。
姚鼐的運氣還是不錯的,不枉好友一番相邀。朱孝純也很是高興,這么多天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天。這泰山上的一幕,他知道,已經讓姚鼐深深入心。
送好友下山后,再三挽留不住,只好拱手相送。
泰山在姚鼐的背后,蒼然如屏。
本來,朱孝純邀約姚鼐來泰山,一是出于朋友情義,二也有點私心。因為姚鼐為當時文章大家,他也想像宋代滕子京力邀范仲淹一樣,讓姚鼐也在文章中來上幾句“政通人和”之類的贊語。那樣自己也便如滕子京一樣,名留千古。據《桐城姚氏宗譜》所記,朱孝純為此還要贈姚鼐筆資兩千。
果然,在朱孝純的盛情之下,姚鼐的心情不錯,真就有了一篇不朽文字。可是姚鼐只是寫到“與子潁坐日觀亭”,并未多言。其實即使姚鼐對朱孝純多說幾句,也并非過譽,比那個“越明年”即“百廢俱興,政通人和”的贊譽更令人信服。《桐城姚氏宗譜》記載:“朱知府失望之余,仍贈金兩千,姚只取五十行資,并言日后奉還。”
這段記載,讀了會暗暗一笑。細想一下,還值得商榷。因為姚鼐的文章不可能當時寫出,朱孝純也就不可能及時看到。朱孝純拿出兩千銀子贈送,姚鼐只是取了五十作為路費,并且還說了日后奉還的話。這一點,或還可信,言“朱知府失望”,就有點根據不足。
這時已是乾隆四十年的正月,姚鼐辭別朱孝純返京。車子越走越遠,掀開車簾望時,泰山還在自己的右首相伴。此次登上泰山,不僅完成了一樁心愿,也讓他的胸襟更加舒闊。
實際上,回京途中,姚鼐還去了一趟靈巖寺。
本來朱孝純與好友姚鼐說好了,正月初四從泰安出發,去游歷靈巖寺。這天恰好朱孝純有公事纏身,姚鼐又急著回京,朱孝純便讓泰安人聶劍光陪姚鼐。聶劍光與姚鼐前幾天也見過面,已經是熟人了,況且他寫的《泰山道里記》頗得姚鼐贊賞。有這位“泰山通”一路陪著,也是十分愜意。
姚鼐看到,靈巖的形狀像石砌的城墻,高千余丈,周圍的群山像個玉環,南面為群山的缺口。缺口南面有重疊的山嶺遮蔽著、條條的溪流環繞著。從山巖到溪流,都被柏樹所覆蓋,而靈巖寺就在這蔭翳蔽空的柏林中。當時大地布滿了積雪,初升的太陽顯得明朗清澈。
登上靈巖山山頂,四周的群山競相奔馳,姿態奇異,又像軍隊移動,搭起了行軍的帳篷。山崖腳下有泉,乾隆皇帝來巡游時,命名為“甘露泉”。寺里的和尚還拿出碗勺,讓他們嘗嘗甘甜的泉水。
姚鼐還看到寺院左右的石碑,大多是宋以后的,因為刻著北宋末年徽宗的年號“政和”。
聶劍光指著靈巖山的北谷說:迎著山谷流水東行,越過一道山嶺,可達峻拔的琨瑞山。琨瑞山巖谷更加幽深,景色更加奇麗。靈巖諸山的溪水西流,匯集中川,流入濟水;琨瑞山山水西北流,也流入濟水,都屬泰山北谷的溪流。據傳說,晉代名僧佛圖澄的徒弟竺僧朝曾住在琨瑞山,有時到靈巖寺講說佛經,所以琨瑞山的山谷叫朗公谷,而靈巖有一塊大石就叫朗公石。
可惜這次來不及去了。姚鼐想著要寫信告訴朱孝純:以后來游,可沿泰山的西坡,觀賞靈巖,北至歷城,然后沿朗公谷東南行,到達東長城嶺下,由泰山的東坡返回泰安,這樣山的四面都可游賞了。
姚鼐是位文學家,到了靈巖寺,對于這里的幽奇妙境,自然要寫出一篇《游靈巖記》。
“翳高塞深,靈巖寺在柏中,積雪林下,初日澄徹,寒光動寺壁。”文章隨意自然,形象精妙,靈動活潑,富有跳躍性。其影響不亞于《登泰山記》。
或可說,《游靈巖記》與《登泰山記》為姐妹篇。《登泰山記》著力突出泰山的壯美,《游靈巖記》則側重渲染境界的清幽。兩者互為比照,相映成趣。
回到京城,姚鼐便即刻辦理回鄉一事。跟朝廷交代清楚,又與四庫館中的同僚進行了禮貌性的道別,便趕回老家桐城,再不出仕。
姚鼐之所以辭官,給出的緣由似乎沒有西晉文學家張翰的“莼鱸之思”那么直接,張翰就是想吃家鄉的菰菜、莼羹和鱸魚膾,決意辭官返鄉。李白為此贊嘆:“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
實際上,大凡士大夫辭官,多是由于在官場上感到壓抑,長期不適,便會生出思鄉之情,官不官的,不大在意了。
姚鼐借口養親,或身體不適,都有些牽強。身體不適如何還敢在天寒地凍之時跑到泰山看日出呢?學術界認為,或是由于姚鼐的學術觀點與四庫館內尊崇漢學之士的觀點不合,或是在封建官場中自己的個性不能正常發揮。從他的泰山之行以及描寫泰山的詩文中,我們能感覺到他的辭官之念不是一時興起,而確實是長久之思,辭而后快。
還是在乾隆三十八年的時候,大學士劉統勛等舉薦時任刑部郎中的姚鼐入四庫全書館參與修書。與他同期入館的都是響當當的人物,有程晉芳、任大椿、汪如藻、翁方綱、余集、邵晉涵、周永年、戴震及楊昌霖。
姚鼐進入四庫館后,也確實做到了敬業認真。現存《惜抱軒書錄》中收有他撰寫的提要稿八十八篇。這些提要,類似于今天的編輯初審報告。
在館不足兩年,姚鼐不等“將來一得御史”,連《四庫全書》這么一項皇上十分在意的宏偉工程也不做了,可見內心多么堅定。
攜眷出都時,姚鼐作了一首《乙未春出都留別同館諸君》,詩中最后一句是:“歸向漁樵談盛事,平生奉教得群賢。”
從泰山返京后,姚鼐曾將在泰山寫的《歲除日與子潁登日觀觀日出作歌》交給四庫館同僚好友翁方綱看。他沒有展示《登泰山記》這篇文章,或是覺得詩更可見他此番登泰山的心境,或是這篇文章當時并未寫就。
詩比文更有氣勢。因其太長,我們只引開篇和結尾部分:
泰山到海五百里,日觀東看直一指。
萬峰海上碧沉沉,象伏龍蹲呼不起。
夜半云海浮巖空,雪山滅沒空云中。
參旗正拂天門西,云漢卻跨滄海東。
海隅云光一線動,山如舞袖招長風。
男兒自負喬岳身,胸有大海光明暾。
即今同立岱宗頂,豈復猶如世上人。
大地川原紛四下,中天日月環雙循。
山海微茫一卷石,云煙變滅千朝昏。
馭氣終超萬物表,東岱西峨何復論。
姚鼐可能先寫出了氣勢磅礴的詩篇,并且展露出泰山上的浩然胸襟,后寫《登泰山記》,自然散淡,呈現出另一種風格。
我們現在也只是臆說,當時真正的創作情態,只有姚鼐本人清楚。那么,《登泰山記》創作的具體時間并不清晰,后人定于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實際上那是他登山的日子。
讀姚鼐的這首詩,也讓我們聯想起金代詩人元好問。元好問長期在泰山活動,同李白一樣,對泰山有著深切的情感和認知,寫下了不少與泰山有關的詩歌,我們看其中的《游泰山》:
泰山天壤間,屹如郁蕭臺。
厥初造化手,劈此何雄哉!
天門一何高,天險若可階。
積蘇與累塊,分明見九垓。
扶搖九萬里,未可誣齊諧。
秦皇儋威靈,茂陵亦雄材。
翠華行不歸,石壇滿蒼苔。
古今一俯仰,感極令人哀。
是時夏春交,紅綠無邊涯。
奇探忘登頓,意愜自遲回。
惜無賞心人,歡然盡余杯。
夜宿玉女祠,崩奔涌云雷。
山靈見光怪,似喜詩人來。
雞鳴登日觀,四望天氛霾。
六龍出扶桑,翻動青霞堆。
平生華嵩游,茲山未忘懷。
十年望齊魯,登臨負吟鞋。
孤云拂層崖,青壁落落云間開。
眼前有句道不得,但覺胸次高崔嵬。
徂徠山頭喚李白,吾欲從此觀蓬萊。
元好問一定讀過李白的《游泰山》,并生發出自己的靈感。而姚鼐也應該讀過李、元二位的泰山詩,同樣受到啟發。作為長詩,元好問的《游泰山》可與李白的《游泰山》相媲美,從中能感覺出李白詩中的那種氣象。我們現在讀姚鼐的這首長詩,也同樣可見李、元二位的情懷與格局。
可以這樣說,這三人寫的泰山詩,都是激情勃發,思緒飛揚,豪邁奔放,在歷代的泰山詩中極富特色。
但是,說起描寫泰山的詩文,單從姚鼐說,散文似乎比詩歌更有影響力。其緣由,或許是好的詩歌終究不少,而好的散文則不多。
姚鼐決意辭官,歸鄉后,確也心無旁騖,四十年間,專以授業解惑為念。
姚鼐是一步步走過來的,走成了文章名家。他經歷過一次次考試,做過主考官,也就有著多重而獨特的心得經驗,還研究并編選過適合求學之人應用的古典文集。如此,無論是散文寫作還是講學授業,他的理論都很有指導意義,因而影響很大。
乾隆四十一年(1776)的時候,姚鼐的摯友朱孝純已經做了兩淮鹽運使。他也是一位文雅之人,想著傳道助學、培養新人,便在揚州梅花嶺重修梅花書院。
梅花書院本就有名,這次重修,就一定要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掌門人。朱孝純自然想到了文學家和教育家姚鼐。
姚鼐接到老友的邀請,欣然應允。擔任掌院之后,姚鼐竭盡全力,以自己的古文義法教授學生,并編纂《古文辭類纂》-書,便于弟子學習。
姚鼐除了主講揚州梅花書院,還主講過安慶敬敷書院、歙縣紫陽書院、南京鐘山書院,為這些書院的發展做出了貢獻,同時也使自己的文學主張得以廣泛傳播。
他老人家清心寡欲,教學樹人,一直活到八十三歲,在他講學的鐘山書院離世。那是嘉慶二十年,即1815年。
而長期忙于政務的朱孝純卻累了一身病,只活了五十五歲,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離世。
對這位好友,姚鼐始終心存懷念之情。朱孝純去世十年后,他還參與整理了朱孝純的十二卷本《海愚詩鈔》,并為之作序。
泰山不會忘記朱孝純,也不會忘記姚鼐。
三、《老殘游記))中的泰山
再說一位清末小說家劉鶚。
劉鶚字鐵云,號老殘,他的書齋就名“抱殘守缺齋”。說起劉鶚,人們首稱他為小說家。他的《老殘游記》在清末小說中獨樹一幟。胡適就稱贊劉鶚寫入寫景的風格是一種創新。
劉鶚是江蘇人,在河南、山東一帶為官多年,對泰山的風土人情十分熟悉。他于光緒年間以濟南和泰山為背景創作《老殘游記》,本是想為朋友賺點生活費,沒想到一時洛陽紙貴。其中對泰山景物及人物的細致描寫,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劉鶚被公認為中國近代史上的通才,不僅是天生的文字能手,還是中國最早的實業家之一。他在上海開辦有印刷廠,后來還在浦口購地,準備開商埠。
1887年黃河決口,久堵不成。清政府將重任交給廣東巡撫吳大澂。劉鶚獲悉,關閉了自己的廠子,毅然投奔父親的好友吳大人去參與治河,堵塞了決口,被朝廷“以知府任用”。后又赴山東治水,再見成效。由此他寫出《治河五說》《治河續說》,繪制了《歷代黃河變遷圖考》,成了水利專家。
隨后不久,劉鶚又做起了古文字研究。當年金石學家王懿榮收集到刻有文字的“龍骨”,未及仔細研究,就臨危受命,率眾抗擊八國聯軍,最終投井殉國。他的長子王翰甫變賣家中文物時,將一千多片“龍骨”賣給劉鶚,劉鶚又從各地搜羅五千余片,精選后于1903年印成《鐵云藏龜》,為甲骨文的研究揭開了序幕。劉鶚破譯了相當一部分甲骨文字,開了中國研究甲骨文的先河。
他還擅醫術,有《溫病條辨歌括》和《要藥分治補正》。流放期間寫出的《人壽安和集》因病故沒能完成。劉鶚對音樂也有鉆研,有《十一弦館琴譜序》,對樂理十分在行;彈奏古琴曲《平沙落雁》,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還精心鉆研過算術,寫出了《勾股天元草》和《孤三角術》。
可見劉鶚是位多才多藝的通才,什么都想學,什么都想做,學就學好,做就做大。如果不是被人誣陷,死于新疆,他的人生應該放射出更大光芒。
劉鶚做過行醫郎中,書中的老殘便是劉鶚的化身。
“老殘”不殘,老殘從身體到心理都很健康。他熱情豪爽,俠膽義腸,行醫游走四方。隨著老殘的足跡,可以看到清末山東一帶社會生活的面貌及眾生相。劉鶚對濟南和泰山了如指掌,得益于他治水時的見聞與經歷。
光緒十七年,也就是1891年,劉鶚任黃河下游提調官,有機會到各府縣考察河道,并借機游覽泰山。他在《老殘游記》自評中道:“昔年曾游泰山,由泰安府出北門上山,過斗姥宮,覽經石峪,歷柏樹洞,上一天門,看萬松崖,迤邐而上,甚為平坦。比到南天門、十八盤,方覺斗峻。”
《老殘游記》雖是小說,卻當作游記來寫,大家也可當作游記來看,所見所聞都似是真。
即使是人物描寫,也是以泰山實景來形容。譬如寫王小玉唱書,平淡開篇,十數句之后,漸漸越唱越高,忽而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聽者不禁暗暗叫絕。哪知她于那極高的地方,尚能回環轉折;幾囀之后,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劉鶚如果不是十分熟知泰山景觀,自然不可能寫得如此出奇。可以說,既寫出了王小玉嗓音的高亢婉轉,又托出了泰山的雄美神妙。
泰山中的景物,一定是作者親歷,才會寫得如此詳細。線路也是大差不差,如臨其境。譬如寫到從濟南南下到泰山東側的道路,經有千佛山、黃芽嘴、白雪塢、玄珠洞,越往深處走,就越見奇景:“會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會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頭七大八小,更有無窮荊棘,一輩子也走不到的。”于是慨嘆:“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荊棘叢了。卻又不許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出不來了……眼前路,都是從過去的路生出來的;你走兩步,回頭看看,一定不會錯了。”
泰山日出,老殘也必是領略過,所以寫出來,就顯得細微而獨特:
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云指道:“您瞧那地邊上有一個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條黑云像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才出地,又鉆進黑帶子里去,再從黑帶子里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錢也看不見了。
劉鶚不愧為大寫手,觀察事物格外細致,以致寫起來十分順意,毫不費力。因為泰山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被他記在了心里。
譬如他寫泰山的山轎,說那轎子像個圈椅,就是沒有四條腿。底下一塊板子,用四根繩子吊著,當腳踏子。短短的兩根轎杠,杠頭拴一根挺厚挺寬的皮條,比那馬車上駕騾子的皮條稍為軟和。轎夫前后兩名,后頭的一名先鉆到皮條底下,將轎子抬起一頭來,人好坐上去。然后前頭的一個轎夫再鉆進皮條去,這轎子就抬了起來。
轎夫抬到斗母宮外歇腳打尖,就在不遠的飯棚子買塊大餅就咸菜,沒地方坐,都蹲著吃。轎夫說:“那是俺們吃飯的地方。”轎夫都很能說,對泰山熟悉得可兼做導游,一路講解沿途風光、掌故傳說。
為了展現泰山的神奇,劉鶚把蒿里山和閻王殿都寫了進來。
為了增加上山的情趣,并利用這情趣帶出泰山景致,劉鶚讓人物出來表現,言語神態中,什么都有了。
德夫人向慧生、老殘道:“您見那山澗里一片紅嗎?剛才聽逸云師兄說,那就是經石峪,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說:“哪!”逸云說:“下去不好走,您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上,就都看見了。”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那“我相人相眾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德夫人問:“這經全嗎?”逸云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的不少,現在存的不過九百多字了。”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干什么的?”逸云說:“那叫晾經亭,仿佛說這一部經晾在這石頭上似的。
關于經石峪的這一段,基本上符合多數史家觀點,由此也見出劉鶚對于泰山文化歷史是做足了功課。他把那些枯燥的史料,通過幾個人物的對話展現出來,顯出了文章的高妙。
看了經石峪,各人上轎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柯,不見天日。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再前是一座水流云在橋。橋上方一條大瀑布沖下來,從橋下下山去。
逸云對眾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后,這水卻不從橋下過,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徑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鉆過去,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再前,過二天門,過五大夫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
對于十八盤,如果是直描,確實是不怎么好寫,通過人物的感覺與對話來寫,就極有現場感了。我們看下面這段文字:
在十八盤下,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轎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煙歇歇腳力。環翠向德夫人道:“太太您怕不怕?”德夫人道:“怎么不呢?您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看著像一尺多高,你想這夠多么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轎夫腳底下一滑,我們就成了肉醬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逸云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這里自古沒鬧過亂子,您放心罷。您不信我走給您瞧。”說著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走得一半,只見逸云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只手亂招。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著,別栽下來!”哪里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
這段文字,情景人物互在其中,人物的對話、心理,照出各自的性情,同時現出泰山的勝景。
別忘了,劉鶚是一位小說家,他知道在什么地方構筑情節,加強細節。
你看他很快就想象出了泰山中的神奇仙草“千日醉”,說“給人吃了,臉上不發青紫,隨你神仙也驗不出毒來”,此藥“力量很大,少吃了便睡一千日才醒,多吃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種藥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岳華山太古冰雪中,也是草木精英所結。若用此香將文火慢慢的灸起來,無論你醉到怎樣田地,都能復活”。
據周郢先生《泰山編年通史》載,在清道光五年,也就是1825年前后,泰安知縣徐宗干在岱頂玉女池側發現了宋代藥方石刻。石刻上說“生附子方”最奇驗,能救人活命。
泰山真的是神妙之地,其中到底有什么奇珍異草,還真不好說。讀《老殘游記》,就讀出了泰山的味道、泰山的神秘。
四、斗母宮
可以說,沒有泰山,就沒有《老殘游記》的精彩華章。在這部書中,劉鶚幾乎將泰山最主要的景物都寫到了。譬如岱廟里的鎮山之寶溫涼玉圭,劉鶚也給予了細致描寫。
大家在廟中吃了茶,便要看溫涼玉。場面有些神秘,道士把人引到了里間,只見桌子上的東西被一條錦幅子蓋著。道士將錦幅揭開,露出了里面的三尺多長、六七寸寬、一寸多厚的一塊青玉。這青玉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接下來的情節很是有趣。
道士說:“您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凍扎手.下半截一點不涼,仿佛有點溫溫的似的,上古傳下來,是我們小廟里鎮山之寶。”德夫人同環翠都摸了,詫異得很。老殘笑道:“這個溫涼玉,我也會做。”大家都怪問道:“怎么?這是做出來假的嗎?”老殘道:“假卻不假,只是塊帶半璞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涼;下半截是璞,所以不涼。”德慧生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
這些內容,你說是散文,也沒有人能反駁。都是真實的細節。
光緒三十一年(1905),德國學者衛禮賢寫岱廟的文字中就有:“住持住在內院,開花的灌木叢為他的住處增添了色彩,帶來了陰涼。他的房間里收集了多年以來的供物。其中最罕見的是一大塊古玉,它一頭摸起來冰涼,而另一頭卻是溫熱的,差別非常明顯。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護身符和許多具有魔力的東西。”
這位老外所見的溫涼玉就是放在住持的房間中,與劉鶚所言“道士引到里間”是一致的,而不是像后來那樣放在皇帝的寢宮東御座。
下邊還寫到漢柏,寫到了李斯殘碑,這些都帶有濃厚的游記色彩,通過描寫以及人物間的對話,將所見所聞一一展現:
老殘忽抬頭,看見西廊有塊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個古碣,問那道士說:“西廊下那塊破石片是什么古碑?”道士回說:“就是秦碣,俗名喚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賣,老爺們要不要?”慧生道:“早已有過的了。”老殘笑道:“我還有二十九字呢!”道士說:“那可就寶貴的了不得了。”
老殘說他有二十九字的拓片,或許是真的——當然不是書中的主人公,而是作者劉鶚自己。因為劉鶚是一個古玩收藏家,喜好金石、碑帖、字畫及善本書籍,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收藏甲骨。
《老殘游記二集》以六回篇幅,重點寫了泰山的斗姥宮。斗姥宮即斗母宮,是登山途中一處重要的尼姑廟。尼姑逸云在文章中被寫得活靈活現。當然,或真有其人其事,或是小說家的虛構。
對于斗母宮尼姑居室內外的布局陳設,劉鶚記了個仔細:“北屋中間是六扇窗格,安了一個風門,懸著大紅呢的夾板棉門簾。兩邊兩間,卻是磚砌的窗臺,臺上一塊大玻璃,掩著素絹書畫玻璃擋子,玻璃上面系兩扇紙窗,冰片梅的格子眼……走進堂門,見是個兩明一暗的房子,東邊兩間敞著,正中設了一個小圓桌,退光漆漆得灼亮。圍著圓桌六把海梅八行書小椅子,正中靠墻設了一個窄窄的佛柜,佛柜上正中供了一尊觀音像。走近佛柜細看,原來是尊康熙五彩御窯魚籃觀音,十分精致……龕子前面放了一個宣德年制的香爐,光彩奪目,從金子里透出朱砂斑來。龕子上面墻上掛了六幅小屏,是陳章侯畫的馬鳴、龍樹等六尊佛像,佛柜兩頭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經卷……月洞窗下放了一張古紅木小方桌,桌子左右兩張小椅子,椅子兩旁卻是一對多寶櫥,陳設各樣古玩。”
這些細處,劉鶚如此不惜筆墨地描摹下來,一方面顯現出當時泰山的風土人情及生活境況,一方面也突出了人物的氣質與素養。
蘇格蘭傳教士韋廉臣的夫人伊莎貝拉在光緒十年,即1884年,來到斗母宮,也對這里留下了極深印象。她主要談到兩點,一是斗母宮的所在之處風景秀麗;二是宮尼沒有像民間婦女一樣纏著小腳,優雅大方,皆有文化素養。這兩點對應了《老殘游記》中的描寫。
在這樣的處境下,長得十分可人的年輕尼姑逸云能夠明白“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正”,且敢于追求真摯的愛情。
這在當時顯得有些超前,不僅是人物事件超前,作者劉鶚的寫作理念也算超前。劉鶚通過這個人物,省了不少事,將不少泰山風俗,在展現逸云時巧妙帶出。
不可否認,《老殘游記》寫出了當時泰山尼姑的生活面貌,為大家了解和研究民俗風情提供了參照。也有人懷疑,劉鶚所言是否真實存在呢?譬如書中寫到為了維持生計,年輕女尼也要應酬客人,所以并不全是清修,用逸云師父的話說就是“半清不渾”,“廟里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應酬客人”。若有重要客人登山,還要安排酒飯招待。
這些內容,猛一看覺得劉鶚是信口胡言,尼姑庵中怎可能出現如此怪事?
然而周郢先生《泰山編年通史》記載,光緒十二年(1886)九月,詩人王閭運北行至泰安,游岱廟,登泰山,在山中深切體察了三天,作有《東岳》《泰山岱祠》等十余首詩。其中《斗姥宮尼院》就描寫了斗姥宮中所見艷景:“瑤階翠柏不知霜,仙地宜分玉女房。鏡里云霞烘月影,川中脂粉帶天香。靈宮定有珠為蕊,塵世應知海未桑。朱鳥窗前幾人到,等閑邪見莫思量。”此詩同劉鶚所述是一致的。
在清代,斗母宮也可能確實同別處的尼姑庵有所不同。我們再看另一位詩人所寫的真實經歷。浙江嘉善人金安清是在同治十三年,也就是1874年上的泰山。這位詩人此行可謂收獲不小,有詩三十三題五十首,還寫了兩篇游記。其《泰山游記》里有一段記述,值得參考。
他寫到一天門的元君下廟香火至盛,因為一些不及登山的人都在此祀禱。此處環境極好,外面鄰著山溪,泉聲樹色閃露于窗牖間。南面有小石臺,沿著石臺上去,晚間可眺賞東南月出。由此再緣石級上行五里,就是斗姥宮。“內多女尼,傳為乾隆時太后登山,有司以備灑掃者。”“薄暮至斗姥宮,計不能入城,即就舫齋下榻,伊蒲之饌甚精好。酒后客復弄長笛,以應泉聲。……就枕已三鼓,雛尼耐香年十六七,腴秀解人,往來蹀躞,終夜不倦,其情可感也。”
這里很清楚地寫到斗母宮即如旅游客館,好吃好招待,使來客都十分滿意。滿意便有了雅興,酒足飯飽還要吹笛弄曲,同清泉相應。三更就寢還有雛尼服務。斗母宮中的這種風俗,作者寫得隨意自然,并不避諱。
此外,《新刻泰山小史》寫到斗母宮的文字,也可做參照:“幼尼皆妙婉秀麗,解文字,衣裝如美少年。其室宇陳設,飲食供客,極其豪奢,故游客多樂而忘返。”
到了光緒年間,斗母宮尼早有了“花禪”的別稱。
清代徐珂編撰的《清稗類鈔·方外類》中就寫道:“泰山姑子,著稱于同光間。姑子者,尼也。亦天足,而好自修飾,冶游者爭趨之。頂禮泰山之人,下山時亦必一往,謂之開葷。蓋朝山時皆持齋,至此則享山珍海錯之奉。客至,主庵之老尼先出,妙齡者以次入侍,酒闌亦可擇一以下榻。”
光緒十六年(1890)五月,維新派士人陳虬登泰山,山東巡撫張曜特遣護兵為之喝道。他感覺很是風光,寫詩說:“馬隊兩行兵四面,轎中擁得一詩人!”
他一路寫有《泰岱吟》七絕組詩,其五云:“斗姥宮中饒幼兒,云容月貌惹人思!群雌粥粥瑤光寺,錯認情禪是老癡。”這位詩人,怎么看都顯得有些浪漫過頭。
看來,泰山斗母宮的妙尼風情已經存在了不短的時間。游客們樂意到那里,既能感受到景致的美好,也能體會到異樣的風情。如此,《老殘游記》中的描寫就不是虛誣。
還可以找出另外的佐證。光緒十九年,也就是1893年,知縣毛澂到任第二年,便以斗母宮尼不守清規,形同勾欄,稟呈學臺、府憲,下令將宮尼全部移往鄉廟;恢復龍泉觀古名,改派岱廟道士代司香火。當時有人還看到了斗母宮門前的告示。
《新刻泰山小史》中提到,后來斗母宮成了師范傳習所,再過數年,麻塔尼法霖來到這里,表示愿謹守戒律,又加上士紳賈鶴齋等人為之斡旋,宮尼們方獲準返宮。
宮尼由此剃度守戒與常僧相同,再也沒有了昔日的綺艷景象。
這一點可從學者濮文暹那里得到證實。時間已是光緒三十一年,也就是1905年,濮文暹來時斗母宮已經完全易主:“北即斗母宮,甚修潔,而于爐香茗怨間,泉石花木足愜幽賞,曲房別院轉折清邃。看山聽瀑,近在幾榻。住持本皆幼尼,今始易以老道士,一山僮供樵汲而已,乃得整飭規法。”
這些都是后話。
劉鶚所寫泰山斗母宮中的情景,也許是他的親身經歷。
(節選自《泰山傳》第十四章、第十七章,《泰山傳》將由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
(王劍冰,作家,現居河南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