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春祺 于首濤
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是反映我國文化多元性和多樣性的重要載體,是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杰出代表。隨著城市現代化進程的加快,非遺傳承發展所需的原生態環境不斷受到破壞,非遺傳承發展面臨著嚴峻的態勢,這成為當下文化保護和傳承需要重點關注和研究的課題。非遺的存續、保護和創新離不開民眾的文化認同和社會參與,而文化自覺意識是民眾文化認同感回歸和社會參與意識發生的必要前提,是一定文化群體從自身文化中找到自信歸屬的起點。本文從文化自覺的視角出發,以國家級非遺“懷仁旺火”為對象,通過闡述文化自覺與非遺保護之間的內在聯系,依托“懷仁旺火”民俗文化活動所凝聚的民眾心理認同價值,從理論上為“懷仁旺火”的保護和傳承尋找適應當下時代條件和發展理念的有效路徑。
文化自覺的概念最早由我國著名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費孝通先生提出并闡釋:“文化自覺只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取得決定適應新環境、新時代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1]費孝通先生的這一概念對于當前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發展仍具有現實意義。一方面,世界多極化和文化多元化并行發展,不同國家與民族的文化擁有彼此尊重和交流的機會。另一方面,在不同文化間交流、碰撞與融合中形成的對自身民族文化的主體認同、對他族文化的尊重和理性“棄取”,將自身文化優秀理念融入社會文明發展秩序等方面成為當前文化自覺的重要精神內容。
我國在長期的歷史與文化發展中形成并流傳下來的非遺多以傳統表演藝術、傳統技藝、民俗節日和節慶禮儀等形式呈現出來。不僅擁有獨特的人文藝術價值,更凝聚了豐厚的文化歷史底蘊。與物質文化遺產相比,非遺屬于非物質,有其特殊的生存和表現形態,相較于其他文化遺產形式更容易受到社會變遷和科技變革所帶來的沖擊,但文化自覺與非遺保護之間的內在耦合關聯為非遺保護提供了重要啟示。
1.非遺保護是文化自覺的重要組成部分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不同文化群體只有明確自身文化傳統,正確認識本民族文化的歷史、特色和需要,方可真正擁有對本民族文化的“自知之明”,從而尋根溯源守護好本民族的文化基因,固好文化之根,防止自身文化特質在社會變遷中迷失和湮滅,提高文化對環境的自主適應能力。非遺保護作為文化發展的重要部分和契機,是對我國經長期歷史積淀而形成的各種傳統文化進行溯源、整理、反思、總結并與時代結合的重大“修復”工程,是對自身文化生存和發展問題的觀察和思考,是文化自覺的重要體現,也促使了全民族形成文化自覺意識。
2.文化自覺有助于推進非遺保護的中國化現代化
矛盾的主要方面永遠不是對全球化所帶來的文化負面影響的被動接受,而是從文化自覺意識出發,不斷提高本民族文化的“自主適應能力”。我國非遺保護不僅是我國參與國際合作和國際事務的方式和媒介,也是恢復、重塑和復興中華文化的重要舉措。當前,中國式現代化加速推進,是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是立足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基礎之上的現代化,具有濃厚的民族文化特色。新時代,要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就必須利用好發展好我國既有的非遺資源,將非遺保護的實際工作與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相融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發展方向、同中國發展實際、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相結合,進而開拓非遺保護的中國化現代化新境界。
基層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民間傳統文化藝術的結晶,具有多樣性和地方性的特點,是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2]。“旺火”是中國傳統歲時事火習俗的典型地理文化活動,具有悠久的歷史、深厚的底蘊和極高的涵養價值。
“旺火”,懷仁方言又稱其為“火龍”。“旺火”僅僅是眾多地區歲時事火習俗的多種稱呼之一,近似于旺火民俗活動形態的其他稱呼還有很多,如“燔柴”“燔火”“燔柏葉”“庭燎”“驅歲”“燎歲”“歲火”等。《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北卷》中較全面地記錄了河北、山西、內蒙古、北京和天津五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從清朝到民國時期事火習俗活動的表現形態,其中對“懷仁旺火”的民俗活動樣貌進行了還原,如《懷仁縣新志》:“元旦,夙興燒旺火,放爆竹,祀天地眾神及先祖畢,家眾以次拜跪稱壽,而后出拜族黨、親友,飲食相招,彌月乃止。”“元宵,上元天官誕辰,架鰲山,燒旺火。”[3]556“懷仁旺火”是古代儺祭、火文化和圖騰崇拜在民眾生產實踐活動中結合而成的精神文化產品,包含了祀神祭祖、迎助旺氣、驅祟等多方面的文化心理。“懷仁旺火”的意象符號集中在除夕夜和元宵夜兩個時間出現,在民眾心中寓意著家庭幸福興旺、和諧順達,表達了民眾在節日中對美好生活的祝愿。
春節期間是全國人民舉國歡慶和闔家團圓的時刻,也是每一個在外漂泊的精神個體停靠鄉愁記憶的時刻。“懷仁旺火”作為懷仁春節期間出現的獨特文化意象,是當地人們共同體的精神共享符號,具有獨特的文化價值。
1.對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認同
“懷仁旺火”是各民族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產物。懷仁地處雁門關以北,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和漢族生產生活交會的地帶。在內蒙古自治區與山西省接壤的一些地域,旺火民俗活動的表現形態及內涵與“懷仁旺火”相近。如《歸綏縣志》:“‘除夕’,結燈彩,貼春聯。籠柴炭,曰‘旺火’。”[3]756《土默特旗志》:“‘上元’前后三日,各家聚石炭于門首,累(壘)作幢塔狀燃之,通明竟夜,名曰‘旺火’。‘除夕’至‘元旦’,庭院亦各爇炭,取其明也。”[3]751隨著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加深,“懷仁旺火”這一文化符號在其他地域人們的民俗文化生活中能夠找到認同和交流,能夠將該地域與其他地域間人們的文化和生活相互聯系,將個人對自己生活的認知與對外部環境的認識相聯系,在“個人—本域—他域—國家”的關系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這不僅為個人認識自身所屬的人們的共同體生存、發展提供了文化自覺的精神動力,也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和發展提供了“人文—地理”的歷史傳統和情感基礎。
2.對“家國”觀念的認同
“懷仁旺火”作為“個人—地域”聯系的重要符號環節,是該地域每個民眾個體獨有的鄉愁記憶,呈現了個體對故土家園的眷戀依歸,以及對國家安定與民族團結的認同和祝愿。在除夕之夜和元宵佳節,旺火凝聚著該地域所有家庭成員的鄉愁和情懷,也寓意著國泰民安的精神歸旨。“懷仁旺火”的所有儀式活動都寄托著一個家庭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因家而生,有家而傳。家庭幸福的支撐始終是國家與民族安定興盛的保證。旺火這一文化意象折射出的家國心理與個人主體性的價值取向有根本的不同,它是以“家國同構”為秩序,崇尚“國之本在家”的倫理認同,使個體自覺與家庭和諧、國家安定之間緊密聯系在一起,依循著由家及國、從國到家的情感回路與心理過程[4]。懷仁市元宵節期間所有家庭齊聚街頭看紅火,以及由政府組織、民眾自覺參與的群眾鬧社火游行表演,展現了國泰民安、家國相通的喜悅場景,表達出民眾對故園家國的深情厚愛和強烈的國家認同意識。
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一概念提出的直接目的在于保護[5]。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要處理好繼承和創造性發展的關系,重點做好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6]。當前,城市化、現代化、數字化理念不斷更新,在人、自然和社會和諧發展的基礎上,如何充分保留、搶救和挖掘“懷仁旺火”原有的文化內涵,突破傳統表現形式,以綠色環保的方式展現文化符號所特有的內涵樣貌,滿足民眾對“懷仁旺火”民俗文化的精神需求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多年來,政府、社區、企業、民間文化團體、新聞媒體等主體在“懷仁旺火”民俗文化活動的組織參與中積累了較多經驗。“懷仁旺火”文化保護工作既需要政府的領導,也需要社區、企業、民間文化團體、新聞媒體等多主體的協同參與。在政府的組織領導下,各社區可配合政府和文化機構對轄區內有關旺火民俗的歷史文化資源信息進行調查、挖掘、收集并整理,將地方文化和社會發展理念融入居民日常生活。企業可結合市場、地方歷史和民俗風情挖掘地方文旅資源,開發文旅產業,并與民間文化團體攜手打造企業文化節日,促進商業文化和民俗歷史文化的宣傳互動。民間文化團體可結合大眾需求更好地創新文化傳播方式。媒體可通過互聯網向公眾推送“懷仁旺火”文化信息,打造“懷仁旺火”民俗文化傳播的門戶網站,并依托網絡直播、虛擬現實技術等,增加民眾對旺火民俗文化的真實交互體驗,提高文化傳播的趣味性。
經過長期的發展,“懷仁旺火”文化符號與來自其他不同地域的文化特色結成了互動交流的多元一體效應。在“懷仁旺火”的場域情境和文化空間中,“懷仁旺火”儀式離不開與其他特色文化的交流互動。在年復一年的特定情境再現中,“懷仁旺火”與來自其他地域的多種文化活動共同建立的儀式互動已成為當地民眾共同的文化記憶,民眾對于“懷仁旺火”的記憶也離不開其他特色文化的共同參與。因此,保護“懷仁旺火”這一非物質文化遺產必須脫離對單一文化符號進行保護的狹隘視界,更應珍惜、守護“懷仁旺火”帶來的文化共生集聚效應和成果,維護好長久以來形成的多文化共生互促生態,豐富民眾對于“懷仁旺火”文化符號的記憶和感知。
民眾既是旺火民俗文化的親歷者和參與者,也是最直接的保護者和傳承者。民眾內心的文化訴求和情感為“非遺”保護提供了重要參考[7]。民眾對旺火文化內涵的認知和感受將直接影響其傳承狀態。大眾喜聞樂見的現代商業信息元素是旺火文化傳統精神內涵保護和發展中不可回避的內容。隨著城市娛樂與消費水平的不斷提升,民眾對節日習俗的認知與訴求也發生了改變,城市現代化的發展、加快與更新繼續拉大了與傳統鄉土間的距離,使文化中原本扎根并生長自鄉村土壤的原生態內容不斷被改變。特別是近年來,元宵節的“懷仁旺火”民俗文化活動更多通過雇傭、表演的現代文藝方式呈現,體現了當前大眾娛樂審美新心態。
當前,民俗生存環境的變化是許多非遺遭遇困境的重要原因。繼續停靠固守依賴舊有民俗表現形式和發展環境已不符合文化發展的客觀實際。商品經濟的發展和城市吸引力的不斷加大日益牽引著大量民眾進入城市,這一趨勢使留存于鄉土記憶的民俗文化信息加快流失。此般境遇下,對旺火文化的有效宣傳是增強文化符號記憶的有效手段。一是大力落實旺火民俗文化進校園、進課堂的工作安排,促進懷仁旺火民俗文化的基因傳承,讓當地的大、中、小學生深入根植旺火民俗文化保護意識,并促使其廣泛流傳。二是多主體協同參與、打造并開展諸如旺火民俗文化月、周、節之類的公共活動,借助市場消費,營造熱鬧氣氛,在實現“旺火”民俗文化宣傳的同時帶動經濟與社會價值再生產。
“懷仁旺火”和以它為核心的民俗文化活動是當地民眾的共同記憶,是當下最為珍貴的精神文化遺產。文化自覺意識是“懷仁旺火”文化符號能夠延續保護和擴大共享的關鍵。因此,我們要自覺把“懷仁旺火”在內的非遺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以文化自覺的意識和責任去正視和守護非遺的精神文化價值,自覺參與非遺的保護和傳承,推動非遺保護工作高質量發展,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得到更好地傳承和弘揚,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為重塑社會主義文化自信,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貢獻時代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