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鳴詩選
2024-05-09 04:37:39
詩林 2024年3期
穿越老巷子
我習慣在狹窄的
事物上
安放明亮的燈盞。比如偏激的眼眶。比如眼眶里
蓄滿無辜的
淚水。一個人終于穿越昏暗的巷道
多么幸運
他重新獲取了
光明。比如浩蕩的陽光。比如老墻上新開的窗戶
比如窗外落下盛大的白云
2023年9月6日
愛上櫻桃
愛植物，須得愛頭頂的
白發。愛櫻桃
須得愛一棵櫻桃樹。愛那種無償的
獲得，須得
愛櫻桃園的腹部和雨水
我伸向果子的手，須得避開一些無謂的
枝葉。繼續愛
比如幾只塑料筐
比如，塑料筐坐在車斗上
愛，多么鮮嫩，像嬰兒拽緊的手
輕輕松開果盤
像櫻桃，完成酸甜而透徹的一生
2023年4月29日
紙
農莊柴火灶前
我發現你的缺點。它那么滾燙
我卻
希望你遞來一瓢冷水。我選擇被澆滅
你的著火點那么高
在水與打火機之間，我拒絕了
一種死亡
必然選擇另外一種死亡
我選擇被空氣包圍。被蟲噬。被腐爛
這一生的缺點
只是想和文字一起
慢慢愛
2023年5月17日
一只龍蝦蹦出來
在安豐村，如果
一只龍蝦從平底鍋中，蹦出來
是個麻煩
一只龍蝦，從捧著的手心里
蹦出來，是個驚擾
一只龍蝦
蹦出來，我只剩最后一只保鮮袋
這些可愛的小麻煩
一直，制造我的恐慌
而驚擾，需要更多的保鮮袋
仿佛微生物的問題，就是裝下
一卡車保鮮袋
2023年3月26日
一棵花椒樹
習慣于，一棵花椒樹
高興地來到我面前
習慣于，這瘦弱的植物
漂洋過海，來到一個國度
習慣它，生下眾多辛辣的小兒女
各自有著遠大的前程
我還習慣于，一棵花椒樹
放棄多余的枯葉
毫不顧忌毛孔上的細刺
每次經過花壇旁
我們都挨得那么近。我習慣于
占領它，全部的香味
2022年6月29日
合 歡
一棵開花的樹
比一棵不開花的樹
更值得信賴
如果我，迎面遇見的，是一棵
合歡。它細碎的葉片
充滿妥協。就像凌亂的風雨，
在陽光下熄滅。
就像不堪的生活，突然明亮起來
一棵樹，如果開的是合歡
它淺紅的花、擁抱的樹枝
以及不著邊際的懺悔
我會把它認作
上蒼的眼里，寬闊的淚水
2022年6月12日
雨水落在人間
雨水落下來，把我壓住
我要的是洗刷，而不是冤屈
要的是青天，而不是風吹傘折
要樹木的忍耐，而不是河流的暴力
雨來，我要的是一顆水的重心
我要的是，它垂直地落到人間
2022年7月17日
好酒易燃
不是愛我
你不會把酒倒進我的杯子里
不是愛我
你不會用火柴點燃酒精
你說：“好酒易燃，你需要一條河的哭聲”
你又說：“如果哭起來，要像玻璃杯一樣透明”
兩個人之間，如果不能用酒來表達深愛
就用酒來表達絕望
比如一瓶“晉裕汾”有時冷到三十度
有時又熱到六十五度
2023年6月27日
一輛摩拜車
一輛摩拜車，橫躺在馬路上
是被騎它的那個人，遺棄的
沒有了鈴聲，來不及疼痛
等待下一個騎摩拜車的人
扶起它，安慰它，給它指認方向
只要一個渾身倦怠的人
掃開它身體的二維碼
它仍會“啪”的一聲
為他打開那只銹跡斑斑的鎖
2023年6月23日
活 土
種上一棵樹，土就活了
葉子落下來
它就一片一片吃下去
砍倒一棵喬木，或拔去一棵小白楊
土就枯萎
荒草，是泥土的最后一場葬禮
寸草退盡。土埋起土丘
要是沒什么可埋了
土就埋自己
2023年3月11日
拴馬石
石門古村的拴馬石
如果嵌在磚縫里
他就拴住一堵墻
如果立在房子一側
他就拴住一棟老宅子
一匹馬
他一直在我心里奔跑
朝著我手指的方向
直到他掙脫那根韁繩
直到墻皮一塊一塊剝落
直到老宅子一間一間坍塌
2023年5月1日
慰 藉
清明日，不宜動土
清明日，只搬運活著的人
他在墳頭撫慰墓碑
抵抗荒草。她在墳尾
燒起蠕動的紙錢
荒草里，有把鐵鋤，一直在
揮動。仿佛，一個存在的人
對一個消失了的人
給予的又一次安慰
2022年4月5日
大堰口的水
水流過拱橋，他一定會
弓起背，
表現出平生應有的弧度。
掠過前面的古堰時，
對固有的形狀，他已無可表達。
多年前，那些打夯的人，
那些抬石頭的人，他羞于分享他們星星一樣的光芒。
這新鮮的事物
也羞于說出一堆稻草的陳舊，一塊荷塘的良善
“水利萬物——而不爭”。他一遍一遍把眾生，鮮活地
放在大地上。
就像我們，一寸一寸掩埋內心的淺底
而他毫無悔恨地，
一點一點重返自己的深淵。
2023年8月15日
電是有愛的
風雪中，電線桿倒地
電流通過我的身體
這樣的暗物質，本想給我以暖意
我卻說著抽搐與痙攣
愛，有時也是惡的
暗物質有時也是惡的
我的母親，她不知把愛放在哪兒
她抓起一根竹竿驅趕惡的部分
這讓我想起母親，頂著四十攝氏度高溫
在泥水中拔禾苗
這讓我在漆黑的房間里，對我的孩子說
你要等待電流中，有光的那一部分
2023年7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