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櫓聲里下揚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睋P州自古是風物秀美之地、人文薈萃之城，素來以風光旖旎聞名。三月楊柳、五月瓊花、十里春風，成就了古人“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的豪壯夢想。朱自清便是在這有“淮左名都”之稱的揚州長大。朱自清原籍浙江紹興，但他對揚州眷戀至深，曾寫下《我是揚州人》一文。揚州氤氳在空氣中的清、秀、麗，給朱自清以無限文思，他用最樸實、最自然的筆墨記錄下真真切切的揚州印象。

揚州因水而秀，一派美景莫不依傍運河而生。從瘦西湖的春波到五亭橋的月色，從平山堂的鐘聲到史公祠的梅影，從蜀岡山上到瓜洲渡頭，古運河猶如一根玉帶串起一串明珠。在朱自清看來，“這條河其實也沒有頂大的好處，只是曲折而有些幽靜，和別處不同”。但曲折逶迤，或收或縱，河道多是三折，每一轉折處都是比較大的景點，西園曲水、小金山、二十四橋三大景觀皆在河道轉折處的“頂點”上。

朱自清在這里從少年走到中年，對沿途景致了如指掌、如數家珍?！把睾幼钪娘L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橋；最遠的便是平山堂了。”從瘦西湖大門碼頭棄岸登舟，一路沿著曲折逶迤的河道悠蕩，小金山就在眼前了?！敖鹕侥銈兪侵赖?，小金山卻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錯?！毙〗鹕?，是瘦西湖中的小島。這里集風亭、吹臺、月觀、湖上草堂等諸多名勝，高低錯落有序，每座建筑的布局都相當別致。在小金山最高處的風亭賞景，確有如身臨“湖外看湖”的佳境。

過了小金山，船櫓輕搖，船身隨河道方向一轉，視野一片開闊，遙遙便能看到白塔聳立。白塔的建立頗具傳奇色彩，朱自清介紹說，“法海寺有一個塔，和北海的一樣，據說是乾隆皇帝下江南，鹽商們連夜督促匠人造成的?！钡K究是俊秀許多，頂置一六角形寶蓋和銅質葫蘆塔頂，六個角檐懸掛風鈴，鈴聲清脆悠揚，正可謂“晴云白塔一夜成，和風佛鈴悠揚聲”。

舟楫穿行橋洞，一路槳聲光影來到五亭橋。“五亭橋如名字所示，是五個亭子的橋。橋是拱形，中一亭最高，兩邊四亭，參差相稱?！鄙辖ㄎ逋?，下列四翼，十五個橋洞排列有序，相映成輝?！白钜诉h看，或看影子，也好。橋洞頗多，乘小船穿來穿去，另有風味?！比羰乔》隄M月夜游瘦西湖，更能看到難得的一景，這在《揚州畫舫錄》中亦有記載：“每當清風月滿之時，每洞各銜一月。金色蕩漾，眾月爭輝，莫可名狀?！?/p>

游罷瘦西湖，可拾級登上平山堂。借蜀岡之高憑欄遠眺，馳目騁懷，目光所及，隱隱能見到遠處青山疊翠。最適合約二三好友相聚此處，啜著香茗聽取窗外鳥語婉轉。對此，朱自清說，“‘山色有無中’一句話，我看是恰到好處……閑坐在堂上，可以永日。”

揚州不僅風景好，美食更是讓人目不暇接。

揚州菜兼采眾家之長，甜咸適中，濃淡皆宜，且食材多為尋常所見，做法卻別出心裁。朱自清這樣贊道：“揚州是吃得好的地方……滋潤、利落，決不膩嘴膩舌。不但味道鮮美，顏色也清麗悅目。”他首推的是白湯面。白湯由雞、鴨、魚肉等熬成，湯味濃厚醇美，一碗下肚，齒頰生香。

而在揚州吃早茶，沒有燙干絲可是不完美的。朱自清描述其做法如下：“燙干絲先將一大塊方的白豆腐干飛快地片成薄片，再切為細絲，放在小碗里，用開水一澆，干絲便熟了。逼去了水，轉成圓錐似的，再倒上麻醬油，擱一撮蝦米和干筍絲在尖兒，就成。”這樣的美食單是瞧著，就令人垂涎三尺。再配上茶館的小籠點心、一杯綠楊春、一盤水晶肴肉，確實是“此味只應天上有”。

千百年來，揚州人創造了豐富多彩的民俗文化，賞花養鳥、觀燈聽戲、木偶剪紙……形成富有揚州地域特色的游藝活動。朱自清在揚州生活了十六個春秋，對揚州的風俗自然也是了解的。揚州有看花傳統，揚州人領略花的趣味，不單是眼觀花的形色，更喜愛鼻聞花的清香，對可以佩戴的香花尤為喜愛，由此便有了以賣香花為業的人。在《看花》中，朱自清寫道：“夏天的早晨，我們那地方有鄉下的姑娘在各處街巷沿門叫著，‘賣梔子花來?！瘲d子花不是什么高品，但我喜歡那白而暈黃的顏色和那肥肥的個兒，正和那些賣花的姑娘有著相似的韻味?！边@也讓人自然聯想到那首婉轉可親的民歌《好一朵茉莉花》。民歌傳唱的也可算是揚州人別樣的賞花風情吧。

朱自清被稱贊為擁有現代文學史上“最完整的人格”，他的至真至純的性情無不滲透于其散文之中。回望朱自清的半百人生路，“匆匆”而去，“背影”長留。在今天的揚州安樂巷27號，依然保留著朱自清當年的很多生活痕跡。這所故居中處處都是老揚州人家中常見的擺設：堂屋正廳為客廳，兩側是朱自清父母及兒女的臥室，另有客座兩間是朱自清的書房和臥室。桌椅陳舊，讓人仿佛看到朱自清伏案寫作的清瘦身影。展廳里的大量手稿、書信等，也真實呈現了朱自清的揚州記憶及其故園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