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從地方視角觀察五四之后至國民革命的歷史演進,20世紀20年代初國立東南大學學生運動的脈絡和意義仍待進一步厘清。隨著各色主義思潮的興起和黨派斗爭的加劇,東南大學迅速成為南京地方黨團活動與學生運動的中心。在第一次國共合作的背景下,作為少數派的國共兩黨聯合創辦《南京評論》周刊,在校內發起了民校運動,與國家主義派、無政府主義者展開了激烈的學運領導權爭奪,動員學生群體投身國民革命。在此過程中,東大學生領袖宛希儼積累了豐富的革命經驗和資歷,為在大革命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打下了基礎。
[關鍵詞] 國立東南大學 國共合作 學生運動 民校運動 宛希儼
20世紀20年代初,改組完成的國立東南大學(東大)作為東南地區最高學府,逐漸發展成為南京地方黨團活動與學生運動的重鎮。這里既是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一、第二支部(中共團地委機構最初設在東大)所在地,也設有國民黨第一區黨部,下轄東南大學、東大附中、鐘山中學三個區分部。國共合作開始后,作為少數派的兩黨在校內發起了民校運動,動員學生頗多①。當時東大校內還有不少推崇無政府主義或國家主義者,自稱安娜其派或醒獅派。多元駁雜的主義和思想競起,東大儼然成為五四之后南京學生運動的中心和黨派競逐的場域。
既往研究對五四之后的學生運動已有較多關注,王奇生指出國民革命時期國共兩黨的社會基礎均為五四知識青年②,呂芳上揭示了20世紀20年代學生運動的政治化特色③。隨著研究視角的下移,五四前后北京以外的地方學潮和學運受到重視,如陳以愛在對上海學潮和“東南集團”的整體考察中,特別談及復旦大學的華洋網絡④。相比之下,南京特別是東南大學的學生運動還可進一步探究。南京地方的革命史研究側重于馬克思主義在寧的早期傳播和黨團的初步建立⑤,而既有的東大校史研究多關注20世紀20年代東大改組和易長風潮的影響,突出東大與政界、學界、商界之間的上層互動,對校內學生運動關注較少⑥。本文擬在發掘利用國立東南大學檔案和南京黨團一手報告的基礎上,聚焦《南京評論》周刊的試發行和被查禁、民校運動在東大的發展,以及南京學聯主導權的爭奪等關鍵節點,進一步考察20世紀20年代初東南大學的學生運動,揭示國共合作初期主義思潮多元互歧和黨派競逐日趨激烈的態勢。此外,通過爬梳東大學生宛希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勾勒一名青年知識分子在時代浪潮中追求進步并成長為革命骨干的印跡。
一、《南京評論》的試發行
1924年5月8日,東南大學校長郭秉文收到了一封來自江蘇督軍、省長公署的公函,省警察廳就東大學生于本校交通處擅自發行《南京評論》一事來信質詢,因該報宣傳過激思想,恐危及學校和地方治安,欲查明詳情。公函的措辭頗為強硬,部分內容如下:
據東南大學加崗警白尚儉報稱:頃見該校交通處發行一種報紙,名曰《南京評論》報,每張售銅元一枚,巡警隨出銅元一枚,亦購一張,該報系屬初次發行,曾否立案,送請核辦,等情。巡官查閱報紙標名《南京評論》,其通訊處在境內四牌樓門牌六號,所載言論頗含一種過激論調,殊與國家治安大有關系。查報紙出版,須呈經立案核準,始可出版。該報自由發行,實屬不合,當派代理巡長尚仁前往調查。
《第二一〇號 江蘇督軍、省長公署公函》(1924年5月8日),《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該卷輯錄了江蘇省警察廳、東大學生宛希儼和東大校長郭秉文三方就《南京評論》被查禁一事的信函往來。
由公函可知,這是一起東大學生私自發行報紙引發當地警方治安擔憂的敏感事件。參與此事的學生名叫宛希儼,教育專修科二年級在校學生,牽涉其中的還有其同鄉阮繼嚴,兩人名字發音頗為相似。接受警署調查時,宛希儼聲稱,同鄉阮繼嚴平常借住在雙龍巷陳姓親戚家中,自己只是為他代收信稿,印刷所也不在自己臨時租住的四牌樓六號。巡官遂前往雙龍巷詳查,并未發現阮某及其陳姓親戚。作為此案當事人,阮繼嚴本人未曾發聲,也未被查拿,成為事件的一大疑點。
因事發突然,省警察廳出于謹慎,來函向東大求證此事。“報紙確有過激論調,于地方治安大有妨礙,據稱該報通信處系由貴校學生宛希儼租賃,并又代收信稿,究竟該生是否共同辦理?其代銷報紙之交通處,是否亦為貴校附屬處所?除通行查禁并指令外,用特函達,即希貴校長詳細查明,尅日見復,嗣后對于是項舉動,并請格外注意,以維公安。”
《第二一〇號 江蘇督軍、省長公署公函》(1924年5月8日),《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接到來信后,校方迅速找到了宛希儼,詳詢此事經過。宛希儼給校長郭秉文寫了一封長信,就《南京評論》被查禁一事為自己辯護:
惟該刊(筆者注:指《南京評論》)之出版編輯印刷發行等事宜,均系由敝同鄉阮繼嚴君主持辦理,學生絕未與聞其事。阮君在寧將近一年,行止無定,《南京評論》出版之前,彼即以個人名義向學生接洽,請代收轉外來信稿,蓋以居有定處,免致遺失也。學生當即詢以該刊性質,阮君答云:純系謀教育之改進,絕無激烈言論。學生信以為實,遂亦允其所請,然其內幕究竟若何,學生固始終未聞毫末也。迨該刊第一期既出版,北區警察署以其出版手續未合,即派人至學生之寓處查問,學生此即一面以上述之實情相告,一面通知阮君速將已發出之刊物收回,并堅囑其以后毋得再用學生之寓舍為通信地址。次日,學生復親往警廳謁王廳長,解釋此事,適王廳長因公外出,未獲接談。乃復往北區警察署謁劉署長,將此事之原委詳加解釋。署長亦甚諒解,但謂法律手續所關,應請阮君親往署中一談,以便銷案。
《學生宛希儼復校長先生信》(1924年5月11日),《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
宛希儼的陳情重點如下:(1)撇清和同鄉阮繼嚴的關系,阮在南京居無定所,自己只是為他代收信稿;(2)強調自己并未參與印刷和出版事務,對《南京評論》的性質和所登過激言論毫不知情;(3)事發后自己第一時間前往警察署解釋,已獲署長諒解,保證絕無下次行為。信函內容條理清晰、言辭懇切,文筆之老練,不似出自二年級學生之筆。
同一時期,由同一檔案所揭示,宛希儼還卷入了河海工程學校學生石愈白散發五一傳單一事,據石供稱,他的五一游行宣講受到東大學生宛希儼的指使《第二三二號 江蘇督軍、省長公署公函》(1924年5月15日),《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面對軍、民兩長的質詢,宛希儼再次致信校長郭秉文,陳情個中原因,懇請學校保護:
至于學生個人,五月一日上午在校,上劉靖波先生歐洲政治思想史、崔蘋村先生乙級英文、鄭曉滄先生教育通論等課,下午復同母校(湖北第三區啟黃中學)師范部來寧參觀同學往清涼山游覽,并未到過河海工程學校。對于發傳單事更屬夢想不到,人證具在,校長盡可詳查,如有不實,愿受懲戒。石愈白與學生雖有一面之識,然散傳單又系一事,何得藉此誣賴。
《學生宛希儼復校長先生信》(1924年5月17日),《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
校長郭秉文護生心切,很快就宛希儼代收《南京評論》信稿和指使石愈白散發五一傳單兩事,向省警察廳復信:“查閱該刊議論,不循正軌,生若知其內容,共同辦理,決不以所居地址明白示人,此理顯而易明。惟擇友不慎,輕于一諾,致蹈嫌疑,自知不全…旁詢各方,均稱宛生希儼,平時尚知謹慎,成績應當優良。”
《復查〔查復〕宛希儼代收〈南京評論〉信稿》,《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至學生與石愈白雖曾相識,本日并無往來,五月一日在校上課,有教員簽到簿為證,未曾到過河海工程學校,應未與石愈白照見。”
《查復宛希儼指使石愈白散布煽惑工人傳單》,《查禁〈南京評論〉的有關函件(一九二四)》,國立中央大學檔案,全宗號648,卷宗號550,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在校方的庇護和出面陳情下,宛希儼被指控參與地方學生運動、私自發行報紙、宣傳過激言論之事終告一段落。
若結合1924年前后南京地方復雜的政治背景和社會環境,細審二檔館所藏信函,仍能發現文本之外隱藏的一些蛛絲馬跡。其一,主人公頗為特殊的個人經歷。宛希儼(1903—1928),湖北黃梅人,他的第一重身份是東南大學教育專修科學生,1922年入學
《國立東南大學錄取新生》,《申報》1922年8月29日,第2版。,另一重身份則是東南大學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的創始人之一,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的早期成員和共產黨員。此前不久,他曾經將蘇俄政府教育部長1923年2月發表于《新俄羅斯》周刊的一篇文章譯成中文,在上海申報館編輯出版的《教育與人生》周刊發表,全面介紹蘇俄的公共教育情況
[俄]路拉卡斯基:《蘇俄之公共教育》,宛希儼譯,《教育與人生》第15期,1924年1月21日,第156-158頁。。不過,宛希儼作為青年革命者的身份和形象是東大校長郭秉文不曾了解的,校長對他的印象停留在成績優良的大學二年級學生這一層面。被宛稱之為同鄉的阮繼嚴則查無此人,原來宛、阮音似,阮繼嚴就是宛希儼的化名。1924年宛希儼在編輯印刷、出版發行《南京評論》時,假借阮繼嚴之名,瞞天過海,成功逃脫了軍警和校方的質詢,展現了自己在地方學生運動中豐富的組織和斗爭經驗。
其二,《南京評論》的性質。其實,這是一份由社會主義青年團南京地委與國民黨南京區黨部合辦的刊物,1924年4月15日創刊發行,原本計劃以周刊形式出版,沒想到剛發行一期就被當局以出版手續不全、宣傳過激思想為由查禁。青年團當年的工作報告中也提到了此事:“上期與民校同志合辦一《南京評論》(周刊),出版一期被封,下期與合作社合辦南京半月刊。”
《南京地方團報告——民校運動》(1924年12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1995年內部出版,第108頁。由此可見,國共合作之后,南京地方的團組織積極開展革命宣傳工作,地方當局則始終對學生運動保持密切關注和高度警覺,試圖阻遏過激思想和言論的宣傳,大學校園內外有組織的學生運動仍受到密切監視。
二、民校運動在東大
前述僅出版一期便遭查禁的《南京評論》,是民校運動的產物。“民校”是“國民學校”的簡稱,用以指代國民黨,民校運動即指國共合作背景下國民黨左派組織的學生運動。五四運動后,知識青年和進步學生日益成為社會運動的重要力量,南高-東大作為東南地區的文教中心,也成為南京地方學生運動的先發地。東大的民校運動可謂大革命期間國共關系的縮影,經歷了從合作到沖突的變化過程。
民校運動在東大發展初期,內部關系較為融洽。社會主義青年團在民校運動中出力尤多。根據此前在東大梅庵召開的青年團二大的決議,“中學”(即青年團員,S.Y.)和“大學”(即共產黨員,C.P.)在保持密切組織聯系的同時,全體同志均以個人身份加入“民校”。彼時,在東大學生中影響較大的有安娜其派(無政府主義者)和醒獅派(國家主義者),人數和力量并不占優勢的“民校”學生試圖先聲奪人,參與東大學生自治會的改組。東大學生宛希儼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東大學生自治會此次改組,大半為我團及國民學校合作而成,將來做事,不無幫助。希儼同志被選為出席學生會代表……寧地團與國民學校頗融洽,毋庸置疑。”
《彭振綱致劉仁靜函》(1924年3月21日),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06頁。隨著國共合作的展開,南京的青年團在各方面幫助國民黨工作,“本團同志參加國民黨活動,幫助其成立第一區黨部,該黨部執行委員會五人,內有三人為本團同志。現在進行聯絡他方面以冀組織市黨部”
《南京地方團工作報告——關于幫助國民黨工作(節錄)》(1924年5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07頁。,此時南京地方國民黨第一區黨部的負責人就是宛希儼。國民黨基層區黨部、區分部的籌備與成立,受到青年團與中共的指導,后者嚴密的基層組織遠勝國民黨原先渙散的組織結構。
以個人身份加入“民校”的青年團員和共產黨員在地方上有著強大的組織和宣傳能力,很快在民校運動中占據上風,形成左派當道之勢。南京地方的群眾運動常能見到國民黨左派的身影:積極參加“五九”國恥紀念會,組織全城學生游行示威;派員參加楊案后援會
楊案指1924年8月南京下關水果販楊家壽被日本水手無辜殺害一事。;發起“國民會議促成會”,擁護中共提出的召開國民會議解決國是的方案;投身非基督教運動;等等。青年團“頗得民校中人信仰,凡我們在民校的主張都可通過。此間一、二、三區黨部可說全在左派支配中”
《南京地方團報告——民校運動》(1924年12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08頁。。
但是,左派的表現引起了“民校”內部一些右派人士的不滿,兩派矛盾在1925年孫中山逝世后南京市黨部選舉時集中爆發。當年4月,南京市黨部選舉的籌備工作起初較為順利,“很可樂觀,委員七人,擬定我們同志三人(宛、曹、CYI)”同志三人即宛希儼、曹壯父,CYI待考,《上海地委會議記錄——文恭報告南京組織市黨部(節錄)》(1925年5月15日),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20頁。。但在5月17日的南京市黨部成立大會上,國民黨第一區黨員宋鎮崙、高岳生、李宗鄴,第二區黨員朱丹父、王亞樵,率領各區無黨證黨員強行出席,要求參加選舉。國民黨臨時江蘇省黨部委員朱季恂等在會上揭露右派言行,遭到右派暴力傷害,市黨部也沒能如期成立。據青年團南京地委報告:“市黨部選舉,又因我們同學努力介紹黨員,形勢較大,彼等乃不惜用種種不正當手段應付我們,以致市黨部成立時,省黨部委員被毆。”
《團南京地委關于追悼孫中山及五月紀念活動給鐘英的信》(1925年5月29日),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09頁。鬧事者中有的是東大學生,如宋鎮崙、李宗鄴,李宗鄴等人還加入了孫文主義學會
孫文主義學會成立于1925年春,是孫中山逝世后響應全國性“孫文主義運動”出現的政治組織,在國民黨右派領導下推行反共宣傳,其中南京的孫文主義學會又以東南大學為中心。,受“民校”右派的影響更大,與左派常有摩擦。事后朱季恂赴粵報告,但因廣州方面忙于平定楊希閔、劉震寰叛亂而未達效果。國民黨中央的決議是:“致函上海執行部,囑即調查實情。如江蘇省黨部報告確實,則照其決議處分,并聲明此事關系重大,本會認為必須嚴行查究。”
《國民黨第八十八次會議紀》,《廣州民國日報》1925年7月15日,第6版。 廣州中央實則對南京地方的兩派矛盾和左右之爭鞭長莫及。
由南京市黨部選舉引發的左右分裂日益加劇,雙方各執一詞,向廣州國民黨中央互相控告,事情久懸未決。1925年底,左派主導的江蘇省黨部向廣州中央呈文,彈劾國民黨上海執行部庇護右派之舉,指出其“對于新進及努力之同志嫉之若仇,于其發展黨務之事,動加掣肘;而縱容一般向不努力而忌人努力之反動分子盤據(踞)其間,隱為結合,造謠中傷進步分子”
《江蘇省黨部彈劾上海執行部》,《廣州民國日報》1925年12月16日,第11版。。省黨部在《申報》登載啟事,宣布開除右派反動分子宋鎮崙、高岳生、鄧光禹、朱丹父、王亞樵等十一人的黨籍《中國國民黨江蘇省黨部為解決南京市黨部糾紛事啟事》,《申報》1925年12月5日,第1版。。作為右派大本營的國民黨上海執行部則視左派為共產宵小,對其“假冒”本部名義發文混淆視聽的行為尤其憤慨指《商報》1925年11月30日所載“國民黨南京市第一、二、三區黨部啟事二則”,相關報道見《申報》1925年12月5日,第1版。,針鋒相對地在《申報》上刊登啟事,宣布開除江蘇省黨部共產分子之黨籍,包括朱季恂、侯紹裘、董亦湘、柳亞子、宛希儼等十人,隨后發起了對江蘇省黨部的清查和改組《中國國民黨南京市黨部為開除江蘇省黨部共產派黨籍啟事》,《申報》1925年12月9日,第1版。。
中共成立之初的許多活動大多依靠社會主義青年團的力量秘密進行,并不對外公開。在國民黨右派的強力施壓下,中共與青年團在地方上更加注意保持自身的獨立性。“十一月十五日右派得上海執行部之暗中嗾使,宣告市黨部成立,我們也在這個當兒得著江蘇省黨部的委令,委我們同學四人,左派一人為南京黨務整理員,遂將左派分為四個區黨部,人數約百四十人(右派人數在調查中),每區黨部的常務委員都是我們的同學。”
《中共南京地委工作報告(節錄)——關于黨、團、工會、學聯及宣傳等工作》(1925年12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15頁。
綜觀東大的民校運動,在以個人身份加入“民校”的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的幫助下,國民黨第一區黨部順利在東大成立,并迅速培植起學生基層組織。在此過程中,青年團南京地方執委會尤其是東大學生宛希儼出力頗多。但好景不長,“民校”內部很快呈現左右相爭、分庭抗禮的局面,以致最終分化決裂。在此過程中,國共之間的新舊形象差異也逐漸凸顯。
三、爭奪學運領導權
盡管民校運動在東大的發展頗為迅猛,但國共力量在其各色黨派與團體中始終居于少數。當時在東大學生中影響較大的是醒獅派(國家主義者)和安娜其派(無政府主義者),以宛希儼為代表的“民校”左派實際上是在開展一場少數派的斗爭。這在南京學生聯合會領導權問題上也有明顯的體現。
20世紀20年代初,南京的政治勢力盤根錯節,構成了學生運動的特定背景。出身東大的早期青年團成員和共產黨員文化震將南京之“反動勢力”概括如下:基督教、軍閥、學閥三股勢力在寧盤踞,成犄角之勢;國民黨右派丑態畢露,內部分化嚴重;新興的醒獅派只會說不會做,空談革命
華貞(文化震):《南京之反動勢力》,《中國青年》第124期,1926年6月20日,第667-670頁;《中國青年》第125期,1926年7月3日,第696-699頁。。曾任共青團南京地委書記的王覺新后來也回憶,“南京黨、團組織自成立之日起,即在反動派重重包圍中,是同反動派斗爭中發展壯大起來的”
王覺新:《1922—1927年的南京黨團組織及國共合作情況》,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327頁。。
南京學生聯合會最初成立于1919年5月27日,由南京高師與河海工程學校的學生代表牽頭,與會的二十多所南京地方學校一致同意,選舉南高學生黃曝寰任會長,是年還曾短暫發行《南京學生聯合會日刊》。1925年以前,南京學聯一直采用會長制,學聯的一些重要職位多為東南大學的學生把持,其中又以國家主義派占據主導。
易長風波后,東南大學一度成為國家主義派的大本營。據東大學生、社會主義青年團成員文化震的觀察:“因為在東大易長風潮起后,醒獅派便大賣氣力的攻擊學閥。于是東大遂施其電光之手腕,一紙聘書便收買了余家菊等三四人。這樣一來,兩者遂行了正式的結婚禮,而醒獅派遂得以東大為一大本營。”
華貞(文化震):《南京之反動勢力》,《中國青年》第125期,1926年7月3日,第697頁。文化震此言指向國家主義派的重要成員余家菊赴東南大學任教,以東大為場域在暑期學校上公開宣傳國家主義的基礎
余家菊講、史澤之記:《國家主義的基礎——在南京東南大學暑期學校講》,《醒獅》第100期,1926年9月11日,第2-3版。。 國家主義派對蘇俄和共產主義的敵意頗強,認為“中國的問題,只有中國人全體一心自強自衛才能解決。親日、親美和親任何帝國主義的國家,固非解決之道,即親共產主義的蘇俄,亦適足以為其犧牲品”
李璜:《國家主義與世界大勢及中國問題》,《醒獅》第46期,1925年8月22日,第4版。。
國家主義派與“民校”左派幾乎處于完全敵對的地位。兩派的分歧和沖突,集中于“一黨專政”和對“國家”的態度。國家主義派“對于‘國民黨’始終表示相當之好感,而對于‘共產黨’之‘宣傳赤化’,則不能不加以攻擊”
摘奸:《外患聲中共產黨摧殘愛國派之鐵證》,《醒獅》第43期,1925年8月1日,第3版。。國家主義派宣稱:“在愛國這個同情心之下,并沒有階級之分的……我們以國家為前提,對于共產主義者‘寧犧牲國家不犧牲主義’這種行徑,至少也要認為是賣國賊的行徑。”
李璜:《國家主義與世界大勢及中國問題》,《醒獅》第46期,1925年8月22日,第4版。而在“民校”左派的學生眼中,具有強大宣傳和動員能力的國家主義派就是自己的頭號敵人,“南京學生會之重要職員大多數被東大占去,東大系著名反動的國家主義派把持的學校”
《中共南京地委工作報告——關于改組支部工作與國民黨問題》(1925年11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11頁。。
兩派圍繞脫離全國學生聯合會總會(簡稱學總)、改組南京學聯等問題紛爭不斷。1925年11月,學總在北京召開臨時代表大會,期間舉行了慶祝蘇俄十月革命八周年的活動。支持國家主義的東大代表陳慶瑜、彭國彥等對此表示抗議,認為這種行為“無異否認本國國體”,會招來“共產之禍”。他們試圖操縱南京地方學聯,脫離全國學生聯合會總會
《中共南京地委工作報告(節錄)——關于黨、團、工會、學聯及宣傳等工作》(1925年12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16頁。。此前由宛希儼代表南京學聯出席全國大會一事亦被否決,“民校”學生對東大國家主義派的把持原本頗有微詞,這樣一來改組學聯的想法更加強烈。為此,“民校”聯合南京各中等學校代表抨擊東大學生自治會,并提出了集中對付的方法:“(1)由‘中學’命令全體同學向各校活動,尤其是東大同學,活動要訣攻擊東大代表個人;(2)通知學總或‘中學’中央,使全國學生對東大加以抨擊;(3)印行傳單,說明東大包辦學聯之劣點及其代表態度強橫之可惡,使東大縱脫離學聯,他校不予同情;(4)本周內即由改組委員會改組學聯;(5)預備選舉等等,現已積極著手進行。”
《中共南京地委工作報告——關于改組支部工作與國民黨問題》(1925年11月),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11-112頁。 兩派學生在《醒獅》《向導》《中國學生》等刊物發起輿論戰,攻擊對方把持學聯
相關文章參見《醒獅》第78期(1926年4月10日)所載《全國學生總會是誰的?》《共產黨把持下的全國學生總會》,《醒獅》第81期(1926年5月2日)所載《共產黨把持全國學生總會的又一證據》;《向導》《中國學生》則刊登文章予以駁斥,見《一封公開的信致醒獅記者》《斥醒獅報破壞全國學生運動之謬論》,《中國學生》1926年第22/23期,第129-132、133-136頁。。學聯改組最后以“民校”左派的勝利而告終,經學聯第三次代表會議正式改選,四個部門主任,中共占其三,“民校”占其一。這為“民校”學生參與和介入南京地方的學生運動提供了契機,中共和國民黨左派也借此實現了學運中的權柄轉移。
醒獅派之外的安娜其派即無政府主義者,在二十年代初南京地方學生運動中勢力頗大。1924年初,時任青年團南京地方執委會委員的彭振綱、宛希儼就選舉國民黨一大代表之事向團中央報告:“此間S.Y.同志現已全數加入國民學校,近與安娜其派幾成對敵之勢。卅日選舉赴粵代表,張凌霄(安)、陳去病(我)均當選。我們不顧安派加入搗亂,甚能引起一般人之同情。”
《團南京地方執行委員會彭振綱、宛希儼給團中央執行委員會報告——關于南京選舉國民黨一大代表問題(節錄)》(1924年1月1日),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106頁。 報告中提到的張、陳二人都是老資格的同盟會會員。據五卅時期南京學聯主席嚴紹彭的回憶:“陳去病是東大教授,不是黨團員,當時比較左傾些,后來成了國民黨右派。張凌霄即張曙時,當時大家把他看成安那其主義者(即無政府主義),那時他是建業大學校長。”
嚴紹彭:《大革命時期在南京從事革命活動回憶》,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江蘇(1923—1927)》,第322頁。建業大學是南京地方推行工讀互助的重要場所,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五支部即秘密設在該校。1924年國民黨一大召開后,率先成立了國民黨南京地方區分部,第一區分部以建業大學為中心,由張凌霄負責,第二區分部則以東南大學為據點,由陳去病負責。
正是在這種復雜政治環境中開展和領導學生運動的歷練,讓宛希儼積累了一定的革命經驗和資歷,隨后在大革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925年3月孫中山逝世后,南京各界召開追悼中山大會籌備會,與會者包括南京各大中學校代表等百余人,宛希儼作為東南大學代表,被推舉為大會主席,主持討論、決定各項籌備事宜
《南京各界籌備追悼中山》,《申報》1925年3月24日,第10版。。4月21—22日的正式追悼大會,宛希儼被推為兩名主席之一
《南京悼孫大會紀事》,《申報》1925年4月21日,第10版。。1925年8月,國共合作中國民黨江蘇省黨部正式成立,宛希儼當選為執行委員
《國民黨執行部通告蘇省黨部成立》,《申報》1925年9月10日,第15版。,并擔任青年部部長
《國民黨蘇省黨部成立續志》,《申報》1925年8月25日,第14版。,負責領導江蘇全省的學生運動,指揮各學校的黨團骨干開展工作
《中國國民黨江蘇省黨部報告(續)》,《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日刊》第18號,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秘書處刻印,1926年1月19日,第17、19頁。。北伐戰爭期間,宛希儼調往湖北工作,曾任國共合作的國民黨漢口特別市黨部執行委員
《國民政府準備正式遷鄂》,《申報》1927年3月1日,第7版。,與李立三、向忠發等人共事
《武漢之反英潮》,《申報》1926年12月31日,第8版。。幾年之間,宛希儼完成了從東南大學進步學生到革命運動重要骨干的成長過程。第一次國共合作失敗后,宛希儼轉往江西工作,1928年在中共贛南特委書記任上被捕,在贛州英勇就義
《悼宛希儼、陳敬魁兩君》,中央檔案館編:《革命烈士傳記資料》,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3年內部出版,第215-216頁。。
四、結語
本文在發掘利用國立東南大學檔案和南京黨團一手報告的基礎上,以《南京評論》周刊的試發行、民校運動在東大的發展和南京學聯主導權的爭奪為重點,提供了觀察五四運動后由“學生運動”向“運動學生”轉向的地方視角。從五四運動到北伐戰爭,隨著“主義”思潮的崛起,五光十色的“主義”信仰如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三民主義、國家主義、無政府主義等成為動員學生的利器,國共合作初期,以共產黨、國民黨、醒獅派、安娜其派為代表的黨派斗爭又緊密地以二十年代初的學生運動作為根基。這一時期的東南大學深受政黨政治的裹挾,儼然成為地方紛繁復雜的學生運動和黨派競逐的大本營。在這種錯綜復雜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中,年輕的宛希儼積極追求進步思想,找到了先進的政治方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積極開展和領導學生運動,由此積累了一定的革命經驗和資歷,為后來在大革命中發揮更大作用打下了基礎。這位畢業于東南大學的早期共產黨員和優秀地下工作者的故事,成為20世紀20年代投身學生運動和革命事業的愛國青年的縮影。
(責任編輯 劉 英)
[基金項目] 江蘇省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晚清南京城市史外文資料整理與研究”(20LSC002)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 閔心蕙(1991—),江蘇無錫人,東南大學人文學院講師,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
①1923年6月,中共三大召開后,努力推行國民運動,共產黨員多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同年8月,青年團二大召開,擁護中共三大的決議,社會主義青年團的成員均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這是1924年后國共兩黨展開合作與民校運動的基礎。
②王奇生:《黨員、黨權與黨爭:1924—1949年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形態》,北京:華文出版社,2010年,第29頁。
③呂芳上:《從學生運動到運動學生(民國八年至十八年)》,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4年,第427頁。
④陳以愛:《動員的力量:上海學潮的起源》,臺北:民國歷史文化學社,2021年第1-28頁。
⑤中共南京市委黨史辦公室編:《南京人民革命史》,南京:南京出版社,1991年,第22-41頁。
⑥許小青:《政局與學府:從東南大學到中央大學(1919—1937)》,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牛力:《江蘇省教育會與東南大學權力格局的興替(1914—1927)》,《史林》2019年第2期。對校內學生運動的研究,參考李路、嚴學熙《“五卅”運動中的東南大學》,《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