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看”書

近來，奶奶“看”書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似乎就在眼前，很是真切！我知道，我又想念她了。

奶奶七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七歲。

聽父親說，奶奶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因為她沒有念過一天書。盡管如此，這并不影響她與人基本的溝通、交流—是生活教會了她常識，還有道理。

奶奶九十歲時，身體還很健朗，走上坡路時不怎么覺得費力！爺爺早于奶奶二十年去世。爺爺去世后的十年里，她生活還能自理；十年后，她的大腦萎縮，漸漸地不怎么記事兒了，最終竟連我這個長孫都不認識了，但她腿腳依然利索，身體依然健朗。

父親、二叔，還有滿叔，三兄弟商量，每人照顧四個月，年底歸誰照顧，奶奶就在誰家過年。

奶奶去世的前一年，我記得是一個秋日，午飯還沒到，她就又爬坡幾次到我家了—她不怎么認得人了，但神奇的是，她始終記得她的兒子、孫子的家！為了不讓她走下去再爬上來，我便安撫她在門口坐下來。在我的引導下，她緩緩地坐下了。

當時，門口的凳子上有一本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是我的女兒剛看過的。

坐下后，她左邊看看，右邊瞧瞧，發現邊上有本書。許是平時沒怎么見過，她先是用一只手摸了摸，也許是被那孩童般可愛的封面吸引了，她瞬間睜大眼睛，眼光似乎有了神奇的能量。她便轉過身來，接著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捏住書本的兩個邊沿，再直起身子，反方向轉過來。

坐定，她神情自若，緩緩翻開第一頁，好像沒有自己想“看”的，立馬翻了一頁，見也沒什么，想翻下一頁，沒承想剛翻過的前一頁又倒回來了。她的眉毛緊鎖了一下，似乎在責怪前一頁的不懂事，成心搗亂！等到再翻“看”后一頁時，前面的兩頁就結伴一起倒回來了……這樣，艱難地翻了五六頁，她才停下了手，旁若無人、全神貫注地“看”了起來。

奶奶根本不識字，與其說是“看”書，倒不如說是看書中的圖畫，又像是在翻閱自己的人生。她的一生是由窮苦到溫飽的一生。其間，有失有得，有苦有樂，有風雨有陽光，有離合有悲歡……然而，不管風云如何變幻，她就像此時此刻，閑看著書中一行行文字、一幅幅圖畫，領略著書外自己的一段段人生！

“婆婆，書拿倒了！”女兒回到她的面前一看，只見她倒拿著書，在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書頁從左往右翻！

“哦！”她淡淡地應了一聲，慢慢將目光從書頁上挪開，稍稍抬頭，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女兒，說了句，“嗯（方言語音，‘你’的意思）的書？蠻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