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起來真是慚愧,我生著一副瘦猴子樣的身材、小水桶似的肚子,還患了一個怪毛病:總是愛“放氣”。
這個“氣”字是代表那個不文雅的字的,我確實不好意思說出來。
我“放氣”呀,放得特別勤,那臭味在周圍繚繞,讓人受不了,誰都不愿意跟我坐。
我們五(3)班有48人,每張桌子坐2人,正好滿座。這樣一來,我就一定要有個同桌。
誰愿意跟我“搭檔”呢?為這事,老師真是絞盡了腦汁:他曾采用過“抓鬮兒”的方法,還試過“輪流制”的方法。全班所有男生幾乎都跟我同過桌,但對我都是怨氣沖天:“你也不把肚子清洗清洗,成天制廢氣!”
如果班里是47人,我便可以單獨坐,河水不犯井水,那光景就會好一些。
本學期即將開學時,果真傳來喜訊:我們班有一人轉學到外地去了。為此,我跑到公園的一隅僻靜處,向天叩頭、向地跪拜:“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然而,這卻是一場空歡喜。開學這天,班主任管老師帶來了一個小子:“我們班本學期轉出一人,剛好又轉來一人,仍然是48人,”他指了指站在教室門口的那個男孩,“他就是剛轉學過來的阿仁……”
管老師三言兩語介紹完后,就用手指著我身旁的那個空位:“小饒那兒正好有個空位。阿仁,你就跟他坐吧!”
阿仁輕輕地點了點頭,就噔噔噔地向我走來……
阿仁不高不矮,不肥不瘦,皮膚白白嫩嫩的,臉蛋光光滑滑的,文雅、瀟灑……
看著這小子,我心里在打鼓:跟這樣的帥哥坐,能天長地久么?
阿仁來到我身旁,便坦然在那個空位上坐了下來。還不知他是神是鬼,我當然不會理睬他。
“同學們!現在我來談談這學期要開展的一些活動……”也許是解決了我的“搭檔”問題,管老師的心情特別好,臉上泛著淺淺的笑意……
“嘟嘟,嘟嘟……”既響亮又奇特的聲音,從我的胯下沖出,震撼著大伙的耳膜。
教室里立馬爆發出一陣哄笑……
此刻的我,羞赧得臉蛋紅一塊紫一塊,要是教室里有個洞,我會毫不猶豫地鉆進去!
一節課還沒上到一半,就讓新來的阿仁受罪了。我想:這趟肯定要被阿仁這小子罵得狗血淋頭了。可奇怪的是,這小子連一句怨言都沒有。下課的時候,他還很關切地問我:“肚子不舒服嗎?鼓脹不?悶痛不?”
我有口難言,只是搖搖頭。他也沒說什么,只是笑笑,極其友好的樣子。
阿仁是第一個不討厭我的同桌,好人啊!
二
時間比馬駒兒跑得還快,還差三天就滿五周了。按照過去的規矩,馬上就要進行座位調整啦。可是我多么希望阿仁能和我繼續“搭檔”下去啊!
我紅著臉兒亮出自己的心底話:“阿仁,你能不怕我那‘氣嗎?能不調換座位,跟我長期‘搭檔嗎?”
“你那‘氣呀,誰不怕?不過,我爺爺說,應該和你搭檔……”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又作補充,“如果你要我長期和你搭檔,你就得做我長久的朋友,不許變卦。你做得到嗎?”
他能做我的朋友?夢寐以求啊!我連忙回應:“我不但要做你長久的朋友,還要做你永遠的朋友,永不變卦!”
于是,我和他伸出尾指,一起發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隨后,阿仁還寫了一份申請書,鄭重其事地交給管老師,表示愿意繼續和我“搭”下去。
我們班里那個喜歡舞文弄墨的“新潮詩人”,了解這一切后,也許是有所感觸,于是就作起詩來:
“東邊日出西邊雨,
‘氣是無情人有情。”
顯然,這是從唐朝詩人劉禹錫的《竹枝詞》中“偷”來并稍作修改而成的。詩中,“新潮詩人”高度贊揚了阿仁對我的“情”。
三
阿仁似乎是個“陰陽人”:一方面,他不但不嫌棄我,對我好好的;另一方面,卻管起我來了……
那天,第一節課的下課鈴聲一響,阿仁就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到外面玩玩吧!”
要我去玩?暈!你可要知道,我雖然是個飯桶,但是制造的營養也許都跟著“氣”滾出去了,我真是有氣無力啊。上體育課,老師要求做單杠,我生怕手臂折斷;跑步嘛,幾步下來就氣喘吁吁,而且“氣”聲連連。所以,課間休息的時候,莫非要拉撒,否則我絕不移室外半步……
此刻,我伏在桌子上,默不作聲。
“走吧,抓緊時間去瘋瘋!”阿仁催促我。
“我沒這個情趣!”
“老弟!”阿仁竟稱兄道弟起來。我知道,他從媽媽的肚里滾出來時,要比我早三個月,所以就以兄自居。
“我叫你去玩一下,你都不答應,這還算朋友嗎?”
是呀,我既然答應做他永久的朋友,怎么好意思不跟他玩呢?何況我還和他拉過鉤呢。我磨蹭了一下,只好從座位上站起來,阿仁就一把拽著我奔向室外……
阿仁從褲子口袋里掏出兩個毽子,一個遞給我,說:“來,我們來踢毽子!”
“踢毽子?我一竅不通呀,你莫不是要趕鴨子上架!”
“你還沒學,怎么就知道學不會?別廢話!”
無可奈何,我就腿笨腳笨地踢了起來,活像鴨子學跳舞。
“太陽從西邊出來啦!‘氣王也出巢了,還學踢毽呢。”
“當‘氣王還行,還想當運動員!”
突然,冷嘲熱諷的聲音鉆進我的耳朵……
這是別班的幾個小子,正站在不遠處議論。我的臉“刷”地紅了起來,熱辣辣的。
唉,要不是阿仁多事,哪會發生這種讓人羞辱的事!我真有點埋怨他!
那天放學后,阿仁就當起了“跟屁蟲”,硬是跟著我,登了我的家門。
我爸爸是一家公司的業務員,走南疆,闖北國,一個月都沒幾天沾家;媽媽是私營公司的工人,總是踏著街燈的光去踩著街燈的光回。今天,媽媽上夜班,去前就把飯菜弄好,讓我放學回來自行解決……
我的肚子“咕嚕吐嚕”地發牢騷了。我讓阿仁坐下,禮貌地遞給他一杯白開水,就急著去吃飯。
阿仁又多管閑事了,硬是把我按在凳子上:“又沒人跟你搶,急什么急?”
我拿他沒辦法,只好陪他坐著。
于是,這位老兄又嘮叨起來了:“老弟,吃飯也要講究學問呢。我爺爺說,急步走路后,腸子還在緊張地蠕動,別急著吃飯……”
我肚子都餓扁了,管他!當即,我就去裝來滿滿的一小盆大米飯,上面攤上蛋呀、魚呀、肉呀什么的一大堆……
“老弟!你又不是貓兒狗兒豬兒,怎么把飯菜都混在一起吃!”阿仁繼續嘮叨,“去吧,把飯、菜分開。”
無奈,我只好去把飯、菜分開,分別用飯碗、菜碟裝上。
阿仁把眼瞪得像探照燈,在我的飯和菜上照來照去:“老弟,我掂量你碗里的豬肉有三四兩。你丁點人兒,吃那么多肉莫非要撐死?”
這家伙凈是揀“爛處”挖,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羞得臉蛋兒火燒火燎的。
“老弟,我建議你把肉減掉一半,好不好?”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了,還有什么好說的!于是,我就把豬肉分了一半出來……
我正想吃飯,這小子又揚起了手:“慢!你的飯、菜都涼了,拿去熱熱再吃吧!”
不等我動手,阿仁就親自把飯、菜捧進廚房去。片刻,就捧著熱騰騰的飯菜出來了。
好不容易過了“三關”,我終于可以吃飯了!別看我人小骨瘦,吃起飯來卻狼吞虎咽,飯、菜進口,就“咕嚕咕嚕”地咽下肚去……
“停!停!”阿仁就像個體育裁判,做起“暫停”的手勢,“老弟,干嗎吃得這么狼狽?吃得溫柔文雅點兒吧!”
沒法兒!我只好一改常態,細嚼慢咽起來。
在我心中,阿仁雖然對我有情,但我覺得他管得太寬了,有點缺乏人情味……
四
那個星期天下午,阿仁帶著我去公園玩,又是玩那種飛騰到半天高的秋千,又是玩那種旋轉式的游戲飛機,還坐那種飛越山峰的過山車……玩得瘋瘋癲癲,情趣盎然。
從公園出來,阿仁拍拍我的肩膀,說:“老弟,我家離這兒不遠,到我家去玩玩吧!”
到了阿仁家里,見他的爺爺正好坐在藤椅上看書。老人家年紀不下70了,但滿頭烏發,紅潤的臉上洋溢著慈祥。
“爺爺,我的好朋友小饒來啦!”阿仁一聲招呼,爺爺才抬起頭來。
“爺爺好!”我禮貌地向爺爺問好。
爺爺站了起來,說:“啊,你就是阿仁的好兄弟啊?”
沒等我開口,爺爺又說:“阿仁,很久沒給你把過脈了。來,今天給你把把脈!”
“什么是把脈?”我問阿仁。
“把脈,就是用手指按著你的脈門,就知道你的身體有什么毛病。”阿仁略作解釋。
“小饒,你也過來,讓我把把脈!”
爺爺分別給我和小饒把了脈之后,說:“我知道你們該吃些什么東西了……”爺爺吩咐阿仁:“你和小饒去玩一會。我讓你媽媽煮好飯,再叫你們吃!”
于是阿仁把我帶進了他的書齋,先是讓我給媽媽打個電話,說是不回家吃飯了,然后我們就玩起了軍棋……
我們正玩得情趣盎然時,就聽見阿仁的爺爺在大聲嚷:“阿仁,小饒,吃飯啰!”
阿仁的爸爸還沒回來,他媽媽要等他爸爸,所以就讓爺爺和我們兩個小孩先入座。
阿仁的媽媽已經把飯菜捧上桌了。飯桌上放著一個油光閃亮的釉彩瓦鍋,蓋得嚴嚴實實的。
爺爺指著那瓦鍋說:“我們今天不吃干飯,而是吃粥。”
爺爺說著就去把那瓦鍋蓋揭開,那濃濃的香味撲鼻而來。
“喲,真香!這叫什么粥呀?”我在心里琢磨著。
也許爺爺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釋說:“瓦鍋里的粥,是用粳米、山楂、陳皮、紅棗等,和豬肚混合煮成的……”
“呵呵,我知道了,這叫‘補脾健胃粥。山楂幫助消化;陳皮調中開胃,治理腹脹;紅棗健胃補脾……”阿仁頭頭是道地說了起來。他呀,竟然懂得這么多中藥知識。
爺爺又指著擺在桌面上的菜肴說:“這兒還有湯煮菠菜、生炒芹菜、清蒸山藥片……”
哇,阿仁家吃的東西與我家里吃的就是不同。在我家,每頓都是干飯;菜肴嘛,無非是大塊肉、大白菜,單調得很。阿仁家里煮的這種“健胃粥”,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別讓飯菜涼了!小饒,阿仁,我們吃吧!”爺爺說著,又加以叮囑,“你們可不要挑食哦,每道菜都要吃一點。農村有這樣一句俗語:‘豬脹大,人脹壞,小孩脹了就成瘦猴仔。豬,吃得飽脹一點,還會長得快;人吃得過于飽脹,就會弄壞肚子,搞垮身體……”
爺爺說得有趣有理,聽得我笑了起來。
吃完飯半小時后,爺爺還擺出了很多水果:“這里有草莓、葡萄、獼猴桃、柑橘。大家可以選幾樣吃,但也別吃太多……”
這一頓吃得雖然有些節制,但我感到新鮮可口,余味無窮。
阿仁家里的飯菜,就像磁鐵那樣,深深把我吸引住了。
此后,我經常在阿仁家里吃飯。再后來,我征得爸媽的同意,干脆一日三餐都在阿仁家里吃了,不少日子還在阿仁家里住,與阿仁好得形影不離。
嗅覺靈敏的“新潮詩人”不知怎樣知道我們這秘密,又揮筆寫了幾句新“氣詩”:
“莫愁‘氣者無知己,
阿仁與其手足親。”
看了這詩,似乎第一句有點“面熟”,我就想起了唐代著名的邊塞詩人高適寫的《別董大》。啊,這兩句詩是從“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改來的。
“新潮詩人”呀,你雖然把我稱為“氣者”,但你的詩句表達的意思卻十分確切—阿仁和我呀,確確實實像兄弟那樣親密了。
五
時光從身邊一茬茬地溜過去了,我一點兒也沒覺察。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發現班里出現了個怪現象:同學們總是頻頻向我投來異樣的眼光;“新潮詩人”在課間時,常常在我的周圍轉來轉去,時而在側耳細聽,時而在翕動鼻子,像是在嗅著什么氣味,不知在干什么勾當。
一天,“新潮詩人”忽然大聲感嘆起來:“變了,世道變了!”隨即把唐朝柳宗元《江雪》中的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改了一下,深情地朗誦起來:
“驚覺‘氣聲絕,
更知臭氣滅。”
聽著這詩句,我在臉紅的同時,猛然想起—哎,怎么啦?近來我似乎“放氣”很少了。譬如今天,大半天過去了,都還沒放過一次“氣”。嘿,真的是“氣聲絕”“臭氣滅”了,我高興得差點兒振臂高呼起來……
奇怪!長期困擾我的那個“氣”,怎么在短短的十六七周中,不知不覺就大大減少,幾乎到了消失的地步呢?
更令我驚奇的是,當我在鏡框前站立的時候,我簡直認不出自己的樣兒來了:嘿,瘦瘦的“猴子身”變成有血有肉的“石柱”體了;小水桶樣的肚子變得不大不小,最合適不過了;整個容貌變得好看了,我成了個陽光男孩。這是為什么?
后來,在一次不經意中,我看到了阿仁寫的幾則日記:
九日二日 星期四
今天,我聽從管老師的安排,與小饒同坐。喲,原來這小子是個“氣者”。我的媽呀,他一個上午就放了五六次“氣”,簡直要把我震暈了。唉,這次可遇上“麻煩鬼”了……
回到家里,我就在爺爺的面前,對小饒“放氣”的情景作了一番生動形象的描繪,然后問爺爺:“你說我能跟這小子同桌下去嗎?”爺爺說:“你別忘記,你是‘助困志愿者!你不跟他搭檔,那讓誰跟他搭檔呀?”爺爺還說,至于小饒的“氣”,一定是可以治的,以后再想辦法幫他。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面對滾滾“氣流”,我可要經得起考驗啊!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小饒已經接受我的條件了—聽我的。我一定要幫助他。
該怎么幫助這小子呢?我向爺爺討教。爺爺分析道,小饒的“氣”之所以那么猖狂,原因多多,譬如他吃飯囫圇吞棗,又填得肚子圓鼓鼓的;他脾胃虛寒,又不愛玩耍,消化不良,吸收不好等。關鍵是要幫他改掉不良的飲食習慣和生活習慣,同時加強鍛煉……
十月三日 星期日
為了有效地幫助小饒老弟,我別出心裁,制定了一個“治氣方案”交給爺爺審閱。爺爺看了,笑得胡子都顫抖起來:“你這龜孫兒,想得真不錯……”
……
看著這一則則情真意切的日記,回想起以前那段黯淡無光的時日,想起阿仁老兄是怎樣管我、幫我、呵護我……想起這一切的一切,我情不自禁地在心底叫了起來:“阿仁老兄,你真是我的救星,我要和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新潮詩人”嗅覺靈敏,很快就清楚了我與阿仁之間發生的這些事。他為之深深感動,欣然提筆: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阿仁‘治氣情!”
不用解釋,大家也清楚啦!在這里,“新潮詩人”只是把詩人李白《贈汪倫》一詩中的“不及汪倫送我情”一句稍改一下而已。不過,這次我倒覺得他改得挺不錯呢。
責編:黃嘉暉
作者簡介
黎俊生,教育工作者,二級作家,小說集《美男兒》獲文化部蒲公英兒童文學獎,多篇作品獲廣東省兒童文學獎、《中國校園文學》征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