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必須做強做優做大數字經濟,其中,第一要務是做強。做強數字經濟,必須充分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數字技術是數字經濟的基石,數字經濟的競爭本質上是數字技術的競爭。數字技術的研發面臨技術和市場雙重風險,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做強數字經濟的根本任務是集中力量攻克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為了打贏關鍵核心數字技術攻堅戰,應牢牢抓住數字技術范式變革和數字經濟動力轉換的戰略窗口期,強化黨中央的集中領導與統籌協調;整合運用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六路大軍”,系統構建政產學研用多元互動的數字技術創新格局;形成政府機制與市場機制雙向嵌入、集中化與扁平化有機融合的數字技術創新模式,最終加速把我國建設成為世界數字經濟強國。
[關鍵詞]新型舉國體制;數字技術;數字經濟;數字中國
[中圖分類號]"F204;F4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3-0461(2024)05-0013-08
一、做強做優做大我國數字經濟第一要務是做強
近年來,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飛速發展,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方興未艾,人類社會正在加速進入數字經濟時代。為了搶占數字經濟的發展先機,美國、歐盟、日本、英國等世界主要經濟體分別出臺了《美國數字經濟議程》《歐盟人工智能戰略》《創建最尖端IT國家宣言》《英國數字戰略》等政策規劃,從頂層設計的戰略高度全力推動數字經濟的發展。面對數字經濟的全球競爭,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發展數字經濟,推進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習近平總書記也要求:“不斷做強做優做大我國數字經濟。”[1]2021年底,國務院專門出臺了《“十四五”數字經濟發展規劃》,將發展數字經濟上升為國家戰略。黨的二十大報告再次重申:“加快發展數字經濟,促進數字經濟和實體
經濟深度融合,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數字產業集群。”[2]
數字經濟已是大勢所趨,成為影響全球競爭格局的關鍵變量。若要決勝未來的全球競爭,必須做強做優做大數字經濟。做強做優做大我國數字經濟,首先是做強。做強是做優做大的根本前提和堅強基石,是當前我國大力發展數字經濟的第一要務。唯有不斷加強關鍵核心數字技術攻關,盡快實現數字技術的高水平自立自強,做強我國數字經濟,才能牢牢把握數字經濟發展的主動權和主導權,最終不斷做優做大我國數字經濟。既然如此,那么我國應當如何做強數字經濟,加快建成世界數字經濟強國?其中的關鍵在于充分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集中力量打贏關鍵核心數字技術攻堅戰,提高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自主創新能力。鑒于此,圍繞數字經濟時代為什么仍然需要舉國體制,如何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做強我國數字經濟等問題,本文嘗試進行探討。
二、舉國體制及其在數字經濟時代的必要性
(一)舉國體制及其本質
所謂“舉國體制”,即是動用國家力量實現國家目標的一種組織機制。它包括組織者、參與者、組織目標、組織方式等基本構成要素。事實上,任何主體想要達成一個目標,都需要動用一定力量,而力量的集成又需要憑借一定的組織方式。舉國體制作為達成目標的一種手段,當然也不例外。而舉國體制之所以特殊,主要原因在于它所動用的力量極為特殊,即國家的力量。國家力量通常規模巨大,無論是人力、物力或者是財力,一旦上升至國家層面,無疑都是“天文數字”,對中國這樣的人口大國、經濟大國而言,更是如此。又因其規模巨大,舉國體制衍生出另一個典型特征,即組織成本極高。由于主觀偏好的差異,不同個體的利益訴求不盡相同,將成千上萬利益各異的個體組織起來共同完成一項任務,它的難度之大和成本之高是不言而喻的。
正是考慮到舉國體制的潛在高昂成本和可能失敗風險,人們對舉國體制的運用通常抱著一種極為審慎的態度,擔心決策失誤導致資源錯配。那么,舉國體制到底有無必要,從成本收益法的視角考量,則需要充分論證舉國體制所獲得的社會整體收益是否多于舉國體制所付出的巨大社會成本。不過,由于舉國體制的成本和收益具有滯后性,它總是發生在舉國體制實踐之后,故舉國體制的成本收益比較也只能是基于事前的估計。總而言之,舉國體制不是一個靜態的純經濟學問題,而是一個包含時間因素和外部效應的動態政治經濟學問題。作為特殊手段的舉國體制,是否運用關鍵取決于短期成本與長期收益、局部成本與整體收益的權衡與計算。
(二)農業經濟時代的生存型舉國體制
只要國家存在,舉國體制便有存在的基礎和可能。舉國體制的實踐也確實大大早于舉國體制概念的出現。在農業經濟時代,舉國體制的實踐就已經開始,它在我國最典型的代表即是長城和京杭大運河兩大超級工程。長城的修建最早可以追溯至春秋戰國時期,歷時兩千余年,是舉世公認的建筑奇跡。京杭大運河開鑿于春秋時期,最終疏通于明清,是世界上最古老、里程最長的人工運河。如今,修建長城和京杭大運河的總體成本已經無從考證。不過,在任何時代,若要完成這兩大工程,其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都是無比巨大的,更遑論在現代科學技術尚未登場的封建社會。
類似長城和京杭大運河這樣的超級工程只有通過舉國體制才能完成。面對可以預見的浩大成本支出,為什么封建王朝統治者仍然不惜以動用全國力量的代價進行持續投入?關于它的動因的解釋也許千差萬別,最根本的恐怕還是源于對生存的計算。長期以來,我國古代農業社會的存續始終面臨內部和外部兩個方面的壓力,即外部北方游牧民族的軍事威脅,內部大自然水旱災害的嚴重制約[3]。解決內憂外患這兩大生存難題,是封建王朝得以延續、社會得以長治久安的基礎,其長遠的政治收益、經濟收益和社會收益是無法計量的。而在封建統治者的認知范圍內,修長城是解決外患的有效方法,開運河則是緩解內憂的重要手段。所以,雖然舉全國之力修建長城和開鑿運河耗費巨大,但它們的受益群體和長遠收益更為巨大,這就奠定了農業經濟時代生存型舉國體制實踐的合法性基礎。
(三)工業經濟時代的趕超型舉國體制
在農業經濟時代,中國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經濟體。據安格斯·麥迪森測算,在鴉片戰爭前夕(1820年),中國GDP曾一度占世界GDP總量的33%。然而,隨著工業革命的開展,西方經濟增長加速,中西方走向歷史的大分流,中國成為工業經濟時代的落伍者。到了新中國成立前夕,我國GDP僅占世界GDP總量的5%[4],經濟實力跌落至歷史谷底。為了改變貧窮落后的面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國開始了波瀾壯闊的趕超之路。
面對上百年積累所形成的中西方巨大差距,趕超絕非易事。按照常規思路,跟在西方國家后面亦步亦趨,無疑只會繼續擴大已有的差距。只有采取超常規的手段,創造出新的“社會勞動生產力”[5],以比西方世界更快的速度發展,才能不斷縮小中西方差距。當這一趕超戰略與我國效仿蘇聯模式所形成的高度集中的政治經濟體制相結合,舉國體制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不二選擇。在舉國體制的主導下,計劃經濟時期我國曾在國際上首次人工合成結晶牛胰島素,并成功開拓了“兩彈一星”等國防科技事業,實現了局部趕超。改革開放之后,舉國體制適時轉型,逐漸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結合,并在競技體育、脫貧攻堅、重大生態工程建設、基礎設施建設等領域大放異彩,將趕超范圍從單一的軍事科技維度推向全方位,開啟了全面趕超。得益于此,我國構筑了三北防護林這座橫亙于中國北方的“綠色長城”,建設了南水北調、西電東送、西氣東輸等大型基礎設施,讓近1億農村貧困人口徹底擺脫了絕對貧困,邁入全面小康社會,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大幅度提升。站在純自由市場經濟的角度看,工業經濟時代的舉國體制仿佛總是以市場調節的對立面出現,因而不時遭受質疑與詬病,但它運用投入的增加換取了時間的節約,以并聯式的發展在有限的時間內走完西方上百年的串聯式道路,事實證明是后發國家實現趕超目標的合理制度選擇。
(四)數字經濟時代的新型舉國體制
數字經濟是繼農業經濟、工業經濟之后的主要經濟形態。2021年全球47個主要經濟體的數字經濟規模已經達到381萬億美元,占GDP的比重高達45%,名義增速達到156%,高于同期名義GDP增速25個百分點①。數字經濟代表著人類社會的未來方向,成為大國博弈的焦點。誰把握數字經濟發展的主導權,誰就把握了歷史發展進程的主動權。
正當人類社會步入數字經濟時代的關鍵時刻,中國與世界的發展也迎來了重大轉折點:一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向強起來轉變的重要節點;二是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政治經濟格局迎來了新一輪深刻調整的重要節點。當民族復興沖刺與世界格局調整交織疊加,數字經濟的競爭博弈更趨激烈。美國等發達國家不僅加快本國的戰略布局,出臺《芯片與科學法案》,而且以數字霸權主義的姿態,以夸大的國家安全為由將中國企業和科研機構列入“實體清單”,拉攏日本、韓國、中國臺灣地區組成“芯片四方聯盟”(Chip"4),對我國半導體產業進行技術霸凌和出口管制,企圖將我國永久鎖定在全球價值鏈和產業鏈的中低端環節,遲滯我國的產業結構升級,從而中斷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
由于美國等先發國家的霸權行徑和冷戰思維,數字經濟的大國競爭已經超出了經濟的范疇,淪為一場攸關民族復興前途命運的復雜較量。若要在這一場生死存亡的較量中贏得主動、贏得勝利,必須集中全力補齊數字技術短板,盡快打破美國等先發國家的技術封鎖,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最后沖刺奠定堅實基礎。而要完成這一重要任務,作為“國之利器”的舉國體制再次成為承載眾望的制度“殺手锏”。當然,自改革開放之后,我國逐步確立并形成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故傳統的以計劃經濟為底色的舉國體制也不能一成不變,它必須順應時代潮流進行迭代升級,形成資源配置更為市場化、參與主體更加多元化、外部環境更為開放化的“新型舉國體制”[6]。總而言之,在經濟形態更迭、大國競爭加劇的綜合背景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的新型舉國體制成為繼續推動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制度“加速器”。
三、數字技術、數字經濟與新型舉國體制的任務
(一)數字技術與數字經濟的關系
數字經濟是以使用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現代信息網絡作為重要載體、以信息通信技術的有效使用作為效率提升和經濟結構優化的重要推動力的一系列經濟活動[7]。相較于以往的經濟形態,數字經濟存在三個鮮明特征:一是不同于農業經濟和工業經濟以土地、勞動力、資本為關鍵生產要素,數字經濟的關鍵生產要素是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它更原始的呈現方式是數據;二是不同于農業經濟和工業經濟以現實世界的自然村落、城市工廠為主要載體,數字經濟的主要載體是虛擬世界的現代信息網絡,它最突出的呈現方式是作為數字時代基礎設施的互聯網;三是不同于農業經濟和工業經濟以農業技術、工業技術為核心驅動力,數字經濟的核心驅動力是高速迭代的信息通信技術,或稱之為數字技術。一言以蔽之,發展數字經濟最關鍵的是作為要素支撐的數據、作為載體支撐的信息網絡和作為動力支撐的數字技術,三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在數字經濟的三大支撐當中,我國在大數據和信息網絡應用方面存在比較優勢。截至2022年底,我國網民規模達到1067億人,互聯網普及率達到756%;5G基站累計開通2312萬個,全球占比超過60%;我國數據存儲量達7245EB,全球占比達144%②。歐盟和美國雖然互聯網普及率高于我國,但受制于人口規模,它們的網民總量也僅分別為389億人和305億人,相當于我國的377%和296%③。所以,得益于巨大的人口規模優勢和相對完善的網絡基礎設施,我國是名副其實的全球數據資源和互聯網資源大國。然而,在最為關鍵的數字技術方面,我國存在比較劣勢,數字技術成為我國數字經濟產業鏈條中最薄弱的環節。比如,欲在龐雜的數據海洋中摸索出有價值的信息和知識,須臾無法離開強大的算力;欲讓信息網絡真正實現互聯互通,則必須依靠云(云計算等)、網(互聯網、物聯網等)、端(應用終端)三類基礎設施的相互配合。其中,云計算作為分布式計算、并行計算和效用計算的一種方式,背后無疑也需要強大的算力作為支撐。在碳基芯片、量子芯片等顛覆性技術尚未量產商用之前,算力的突破主要依賴于傳統硅基芯片技術的發展,傳統芯片技術的發展則又主要依賴于光刻機技術的進步。高端光刻機技術正是當前我國數字技術的致命軟肋,也成為我國最容易被美國等西方技術霸權主義國家“卡脖子”的環節。故對中國而言,數字技術的發展高度根本上決定了數字經濟的發展限度,數字經濟的競爭歸根結底是數字技術的競爭。
(二)數字技術與新型舉國體制的任務
數字技術是數字經濟的基石,也是制約我國數字經濟加速發展的“阿喀琉斯之踵”。那么,我國如何才能突破數字技術的瓶頸,為數字經濟的發展提供持續安全可靠的動力源泉?對此,需要先了解數字技術研發的典型特征。
首先,數字技術具有極高的技術風險。它的研發難度大、準入門檻高、上下游產業鏈長,需要多學科、多部門的協同配合。以數字技術最底層的芯片制造為例,它的生產流程可以簡單分為芯片設計、晶圓制造和封裝測試三個環節。其中,晶圓制造單一環節就至少涉及沉積、光刻膠涂覆、光刻、刻蝕、離子注入等多個復雜步驟,而這些缺一不可的步驟背后所涉及的則是光學、數學、物理化學、電子學、材料學等眾多學科的基礎理論。除了基礎理論之外,高端芯片制造必須擁有完整配套的產業鏈以及高超的工藝水準作為支撐,包括高純度硅片、光掩膜、光刻膠等半導體材料以及超高精密儀器、數控機床、光刻機等半導體生產設備,而它們幾乎被美國、日本、德國和荷蘭等少數發達國家的少數企業所壟斷。為了維持壟斷地位和獲得高額利潤,這些國家運用專利和知識產權保護形成強大的技術壁壘和技術聯盟,實施“小院高墻”策略④,極力阻撓它國進入。
其次,數字技術具有極高的市場風險。它的研發投入大、研發周期長、投資風險高。當然一旦突破技術的“天花板”,它的溢出效應和長遠收益也是無比巨大的。以當今世界最尖端的極紫外線(EUV)光刻機技術研發為例,自1999年加入由英特爾和美國能源部牽頭組建的“極紫外線有限責任公司”(EUV"LLC)前沿技術聯盟之后,荷蘭阿斯麥(ASML)公司專注于這一技術領域十余年,直至2015年才最終實現EUV光刻機的商用量產。在此期間,除巨額自有資金投入之外,ASML還從歐盟第六框架研發計劃中獲得2"325萬歐元資助,又提出“客戶聯合投資專案”,通過股權轉讓和設備優先使用權等方式從英特爾、臺積電和三星等客戶籌得53億歐元的研發資助[8]。非同尋常的技術難度、巨額的資金投入,以及隨時面臨的失敗風險,加之美國對日本半導體產業的打壓,曾讓一度領先的日本尼康和佳能兩大光刻機設備生產巨頭望而卻步,轉而選擇基于前代技術的穩健道路。當EUV光刻機研發成功,ASML逆勢翻盤,一躍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光刻機制造商和頂級光刻技術的唯一供應商,占據全球光刻市場份額的70%~80%[9],并以絕對技術優勢在馬太效應的作用下不斷鞏固,而日本的尼康、佳能則節節敗退、苦苦支撐,逐漸喪失高端光刻機市場份額,處于極其被動的市場地位。
數字技術的上述特征決定了它的攻克必須滿足兩個方面的要求:一方面,數字技術的發展不可能像工業革命早期科學技術的發展那般,僅僅依靠少數天才科學家或工程師自由探索式的“靈光乍現”,也無法依靠單個產業部門的“單打獨斗”,必須依靠有組織的集體攻關和多產業的網絡協作;另一方面,數字技術的發展不僅需要充分發揮有效市場的激勵調節作用,有為政府的戰略規劃和資源整合作用也不可或缺。新型舉國體制正好處于“完美市場”和“計劃經濟”的光譜之間,相比于“完美市場”有更強的組織性,相比于“計劃經濟”有更強的市場性[10]。因此,它作為社會主義集中力量辦大事制度優勢的一種具體表現,又兼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資源配置優勢。這一制度屬性高度契合了數字技術的發展要求,成為數字技術攻關的制度保障。因此,發展數字經濟必須優先發展數字技術,優先發展數字技術則需要充分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
當然,數字技術不是某類單一技術的稱謂,而是一系列復雜技術的統稱。它們大致可以劃分為兩個層次,即處于技術系統底層的關鍵核心技術和附著在底層技術之上的非關鍵核心技術。其中,前者屬于基礎型、共用型技術,后者屬于應用型、專用型技術。相比于后者,前者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作用。受國家人力資源、財力資源和物力資源的限制,當前數字技術的新型舉國體制攻關不可能四面出擊,而應當聚焦量子信息、網絡通信、集成電路、關鍵軟件、大數據、人工智能等領域的關鍵核心數字技術,集中優勢資源打攻堅戰、殲滅戰,以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攻克帶動數字技術的整體性躍升,從而開拓數字經濟發展的新局面。事實上,在移動網絡通信數字技術的研發方面,新型舉國體制已經初露鋒芒,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重要手段。既有研究表明,基于新型舉國體制之下的政府引導、市場主導和多主體協同創新,我國不斷推動關鍵技術優化升級,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內,實現了移動通信技術標準從3G跟跑、4G并跑向5G領跑的華麗轉變[11]。
四、新型舉國體制做強我國數字技術的實踐路徑
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做強我國數字經濟的本質是運用新型舉國體制突破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瓶頸,為數字經濟的發展奠定堅實的技術基礎。面對這一明確的重大任務,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將新型舉國體制的制度優勢轉化為創新效能?本文認為,應當探本溯源,回歸舉國體制的基礎構成要素,從組織者、參與者和組織方式三個層面切入。
(一)在組織者層面,強化黨中央對關鍵核心數字技術攻關的集中領導與統籌協調
堅持黨的集中統一領導是我國科技體制和科技創新治理體系的顯著優勢[12]。運用新型舉國體制做強數字技術也必須立足于這一優勢。既往研究表明,作為舉國體制典范的“兩彈一艇一星”項目之所以大獲成功,由最高領導層授權并對項目負責的中央專門委員會的設立是決定性因素[13]。如今數字技術的國際競爭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與中國之間的數字技術霸凌與反霸凌、壓制與反壓制日趨膠著。運用新型舉國體制做強我國數字技術無疑也需要強化黨中央的集中領導和統籌協調。一方面,以高位推動的強大政治勢能打破因狹隘的利益之爭導致部門之間和地方之間推諉扯皮相互掣肘的行政體制窠臼,統合數字技術發展所涉及的科技政策、產業政策、財政政策、稅收政策和貿易政策,形成各有側重又相互支撐的政策體系;另一方面,以高度負責的目標導向將分散化、碎片化的技術力量、資金力量和市場力量進行有效整合,彌合市場機制在組織動員方面的固有缺陷,使這些力量有意識地朝著關鍵核心數字技術創新的方向涌入,打造推動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發展所需要的強大創新鏈、產業鏈和資金鏈。
(二)在參與者層面,整合運用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六路大軍”,系統構建政產學研用多元互動的數字技術創新格局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應對國際科技競爭、實現高水平自立自強,推動構建新發展格局、實現高質量發展,迫切需要我們加強基礎研究,從源頭和底層解決關鍵技術問題。”[14]當前我國關鍵核心數字技術受制于人,表面上是發展數字經濟的先進設備、材料、軟件受制于人,實質上是數字技術的底層基礎科學研究落后于人。數字技術的基礎研究事關數字經濟發展全局,如果不能在數字技術的基礎科學研究領域取得突破,關鍵核心數字技術受制于人的被動局面就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反過來,運用新型舉國體制做強我國數字技術必須率先集中力量攻克數字技術的基礎科學研究難題。而要盡快實現這一目的,必須整合和動用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強化國家重點實驗室、國家級科研院所、高水平研究型大學、國有企業特別是大型中央企業科研力量、民營企業特別是龍頭企業科研力量、軍隊科研機構“六路大軍”,充當關鍵核心數字技術攻堅戰的“突擊隊”。除了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之外,攻克關鍵核心數字技術還必須積極動員上下游企業、海量用戶等市場主體和社會主體的有效參與,運用企業的商業模式創新加速數字技術成果的落地轉化,運用龐大用戶的體驗評價實現國產自主數字技術的優化升級,推動新型舉國體制實踐走向一個相對開放、正向反饋的組織場域,從而形成政產學研用五位一體、多元互動的數字技術創新“大合唱”格局。
(三)在組織方式層面,形成政府機制與市場機制雙向嵌入、集中化與扁平化有機融合的數字技術創新模式
根據技術創新的一般規律,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戰略突圍存在兩條路徑:一是“彎道超車”,瞄準前沿,奮力追趕當今世界先進數字技術,不斷縮小與世界先進水平的代際差距;二是“換道超車”,發展顛覆性、非對稱數字技術,開辟數字技術競爭的全新賽道。立足于盡快攻克關鍵核心數字技術,全面贏得全球數字技術的競爭優勢,這兩條路徑應當齊頭并進。當然,“彎道超車”和“換道超車”兩條路徑所面臨的信息不確定程度不同,這就決定了它們的組織方式和資源配置方式有所區別。前者屬于完備信息,目標是確定的、單一的、具體的和共識性的,這就需要充分發揮政府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運用整體知識進行集中決策,形成集中化的效率型組織結構,持續穩定地提供長周期、全方位保障,加速技術學習,避免扁平化組織的低效率,以及市場機制的盲目性和重復建設;后者屬于不完備信息,目標是不確定的、發散的、模糊的和非共識性的,這就需要充分發揮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的優勢,運用分散知識進行分布式決策,形成扁平化的創新型組織結構,給予市場主體更多的自主權,塑造靈活包容的氛圍,鼓勵自由探索和不斷試錯,充分調動每一個市場主體的積極性。不過,在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新型舉國體制攻堅戰中,“彎道超車”和“換道超車”的組織方式和資源配置方式選擇不是彼此割裂的,關鍵是應以問題和任務為導向,實現政府機制與市場機制的雙向嵌入、優勢互補。比如,在集中化組織方式更富效率的“彎道超車”路徑之中,適當嵌入“揭榜掛帥”“賽馬”等激勵相容的市場機制,圍繞共同的數字技術前沿目標,讓不同的技術路線之間相互競爭;在扁平化組織更富效率的“換道超車”路徑之中,則應適當嵌入政府機制,促進數字技術開放合作,實現科技資源共享,健全知識產權保護,為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自由探索式研究賦能增效;特別地,在國內市場暫時無法為國產化數字技術提供初始需求時,應當發揮政府公共采購的戰略作用,為國產自主數字技術的創新、試用和發展壯大提供“根據地”[15]。
五、結語:加快建成世界數字經濟強國
面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黨的二十大報告再次重申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兩步走”戰略安排,并要求加快建設“網絡強國、數字中國”[2]。與歐美發達國家比較,我國數字經濟起步較晚,1996年的規模僅為430億美元,相當于美國的1/63、日本的1/23、英國的1/6[16]。進入21世紀之后,我國數字經濟加速發展。2016—2021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已經從226萬億元增長至455萬億元(合71萬億美元),年均名義增長率高達162%,目前規模僅次于美國(153萬億美元),穩居世界第二大數字經濟體⑤,與美國、歐盟形成全球數字經濟發展三足鼎立的局面。當前我國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世界數字經濟大國,不過,由于缺乏強大的數字技術作為支撐,部分領域隨時面臨“卡脖子”的潛在風險,我國還不能稱作是世界數字經濟強國。
未來一段時期是加快建成世界數字經濟強國的關鍵時期。從數字技術的視角觀察,隨著加工尺寸的不斷縮小,作為核心數字技術的集成電路技術創新速度正在放緩,創新方向正在從“摩爾時代”向“后摩爾時代”范式轉變[17]。這為我國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追趕時間以及“彎道超車”乃至“換道超車”的難得機遇。從經濟史的視角觀察,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可以寬泛地劃分為兩個時期,頭二三十年是導入期,后二三十年是拓展期[18]。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當前以數字技術為代表的新一輪科技革命逐漸成熟,正處于從導入期向拓展期發生重大轉變的關鍵階段[19]。這為數字技術全方位滲透至國民經濟的各領域提供了無限可能。因此,我國應當牢牢抓住數字技術路線和數字經濟發展動力轉換的戰略窗口期,在數字技術潛力完全釋放之前,盡快把我國建設成為世界數字經濟強國,從而為加快數字中國以及其它各方面的強國建設提供堅實有力的支撐。
當前我國建成數字經濟強國已經形成多方面顯著優勢:一是超大規模的數字市場需求,目前我國網民規模約占全球網民總數的1/5,與OECD國家總和大致相當,已經形成全球最大數字社會,移動電話和寬帶互聯網用戶分別占世界比重的215%和415%,分別是美國的48倍和42倍⑥;二是超大規模的數字基礎設施,我國5G網絡基本實現城鄉室外連續覆蓋,基礎設施算力規模達到180EFLOPS,居全球第二位⑦,“東數西算”工程全面啟動;三是超大規模的數字發展潛力,我國車聯網、工業互聯網、智慧城市等新興業態不斷壯大,僅工業互聯網規模就已應用至45個國民經濟大類,產業規模突破萬億元,而且仍有巨大的發展空間。除此之外,我國已經進入創新型國家行列,建成了世界上最大規模的科技隊伍、超大規模的技術市場體系、世界上門類最齊全的國家創新體系和國家戰略科技力量[20]。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數字經濟的領導體制也在不斷完善,2014年黨中央成立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2018年領導小組升格為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2023年黨中央、國務院
又作出重要決定,組建中央科技委員會,重新組建科學技術部,并首次設立國家數據局。這些舉措為發動數字革命、加快發展數字經濟、建設數字中國提供了堅實的制度保障、決策保障。若有效結合我國獨特的新型舉國體制優勢,集中力量打贏關鍵核心數字技術的攻堅戰,那么,把我國建設成為世界數字經濟強國的歷史進程將大為縮短。
[參考文獻]
[1]習近平.不斷做強做優做大我國數字經濟[J].求是,2022(2):4-8.
[2]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30.
[3]謝茂松,牟堅.文明史視野中的70年[J].開放時代,2019(5):13-33.
[4]安格斯·麥迪森.世界經濟千年史[M].伍曉鷹,許憲春,施發啟,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16.
[5]謝富勝,潘憶眉.正確認識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新型舉國體制[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20(5):156-166.
[6]謝宜澤,胡鞍鋼.新型舉國體制:時代背景、基本特征與適用領域[J].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4):18-26.
[7]The"G20"Hangzhou"Summit."G20"digital"economy"development"and"cooperation"initiative[R].Hangzhou:"G20"China,2016.
[8]張金穎,安暉.荷蘭光刻巨頭崛起對我國發展核心技術的啟示[J].中國工業和信息化,"2019(10):40-44.
[9]瑞尼·雷克梅吉.光刻巨人:ASML崛起之路[M].金捷幡,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20:17.
[10]封凱棟.潮變:中國創新型企業的誕生[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3:400.
[11]張三保,陳晨,張志學.舉國體制演進如何推動關鍵技術升級?——中國3G到5G標準的案例研究[J].經濟管理,"2022(9):27-46.
[12]蔡躍洲.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科技創新治理及其數字化轉型——數據驅動的新型舉國體制構建完善視角[J].管理世界,2021(8):30-45.
[13]路風,何鵬宇.舉國體制與重大突破——以特殊機構執行和完成重大任務的歷史經驗及啟示[J].管理世界,2021(7):1-18.
[14]習近平.加強基礎研究"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J].求是,2023(15):4-9.
[15]賈根良.構建以公共采購為支撐的“網絡型舉國體制”——保障以市場需求為主的核心技術創新[J].國家治理,2022(2):41-44.
[16]馬化騰,孟昭莉,閆德利,等.數字經濟:中國創新增長新動能[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14.
[17]王陽元.掌握規律,創新驅動,扎實推進中國集成電路產業發展[J].科技導報,"2021(3):31-51.
[18]卡蘿塔·佩蕾絲.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泡沫與黃金時代的動力學[M].田方萌,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43-44.
[19]謝伏瞻.論新工業革命加速拓展與全球治理變革方向[J].經濟研究,2019(7):4-13.
[20]胡鞍鋼.科技實力跨越式發展與展望(2000—2035)[J].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4):1-15.
The"New"Whole"Nation"System"and"the"Construction"
of"a"World"Digital"Economy"Power
Xie""Yize1,""Hu""An’gang2
(1."School"of"Marxism,"Fudan"University,"Shanghai"200433,"China;"
2."Institute"for"Contemporary"China"Studies,"Tsinghua"University,"Beijing"100084,"China)
Abstract:"""To"realize"the"greatnbsp;rejuvenation"of"the"Chinese"nation,"it"is"necessary"to"strengthen"and"optimize"the"digital"economy,"in"which"the"first"priority"is"to"make"it"stronger."To"strengthen"the"digital"economy,"we"must"give"full"play"to"the"advantages"of"the"new"whole"nation"system."Digital"technology"is"the"cornerstone"of"the"digital"economy."The"competition"of"the"digital"economy"is"essentially"the"competition"of"digital"technology."The"research"and"development"of"digital"technology"faces"both"technical"and"market"risks."The"most"fundamental"task"of"giving"full"play"to"the"advantage"of"the"new"whole"nation"system"to"strengthen"the"digital"economy"is"to"concentrate"on"conquering"key"core"digital"technologies."In"order"to"successfully"win"the"battle"of"key"core"digital"technology,"China"should"firmly"grasp"the"strategic"window"period"of"digital"technology"paradigm"shift"and"digital"economy"power"shift,strengthen"the"centralized"leadership"and"coordination"of"the"CPC"Central"Committee,"integrate"and"applying"the"“six"armies”"of"national"strategic"scientific"and"technological"forces,"systematically"construct"a"digital"technological"innovation"pattern"with"multiple"interactions"among"the"government,"industry,"academia,"research"and"application,"and"form"a"digital"technological"innovation"model"that"embeds"governmental"and"market"mechanisms"in"both"directions,"and"organically"integrates"centralization"and"flattening,"so"as"to"ultimately"accelerate"the"construction"of"China"into"a"world"digital"economy"power.
Key"words:new"whole"nation"system;"digital"technology;"digital"economy;"digital"China
(責任編輯:張積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