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海岸線

吳嘉佳

春寒料峭的清晨，下著小雨，我來到與沿江路毗鄰的林蔭小道散步。

小路兩旁種滿了高大和低矮的樹木，疏密有致。幾棵桂花樹寬大的葉片在雨中閃著光，雨水從葉子上掉下來，聲音特別響。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似乎要把天空戳個洞。忽然，幾株盛開的山茶花吸引了我的視線。大朵大紅色的山茶花，不顧一切地綻放著，只爭朝夕、不負韶華的姿態，讓人眼紅，也讓人心疼。山茶花樹下的雜交杜鵑修剪得平整、圓潤，厚重濃綠的小橢圓形葉片密密擁在一起，安然無語。它們低伏于山茶樹下，保持沉默。它們與起伏不平的草地為鄰，和閃著銀光的不銹鋼柵欄圍墻相伴。所有植物各自修行，界限分明。

我走在貼著仿青巖石瓷磚的小道上，聽雨落在傘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樹底下的草根枯黃。近看，卻發現了星星點點的綠。抬頭仰望天空，身后高聳入云般的建筑把我的目光粘住。它們沉穩、沉默、肅穆，是一個城市的形象。十多層的高樓，一幢連著一幢，像一排排堅固的海岸，也像昂首站崗的戰士，雄壯崔巍，莊嚴不語。這些建筑像一個個大盒子，把一個又一個家裝進去，為一個又一個人遮風避雨。

建筑的墻體有灰色的，也有黃色的，屋頂一律是紅色的琉璃瓦。高低不同，大小不一，靜靜聳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矗立在寬闊的柏油馬路旁。它們的身旁有馬路、樹木、小草，還有柵欄圍墻、路燈，有空間，還有空氣圍繞。我站在雨中，仰望這些建筑群，就像仰望一座發展中的城市。

禾水河在河岸下奔騰，依河而建的有觀景臺，各種樹木、花卉，各種健身設施、休閑椅子和兒童娛樂的滑滑梯、沙坑。每個斜坡都是一片草坪，小公園由上而下，分成三梯級游覽區。三條石子小道，分布在各個區域，間或一條水泥石級或鵝卵石小路，抑或幾塊青石板過渡。我走在用石子夯實的禾水河堤上，那些堅固的仿木水泥柵欄，給暗流潛涌的禾水河豎起了堅固的河岸線。禾水河，這條永新小城的母親河，發源于武功山南麓，從蓮花縣高洲鄉東北部的塘坳里的高天巖流出，經安福，穿永新，繞著永新城一圈，在吉州區古南街道神崗山處流入贛江。

禾水河見證了永新這座古老城鎮的日新月異，見證了它從貧窮走向繁榮，新興代替了老舊。它從神崗山而來，帶著泉水的清澈，沖洗一切渾濁，帶走污穢，滋養繞城而居的人們。春夏兩季，降雨量猛增，洪水不期而來。我腳下的護河堤，是一條距離河灘十米左右，斜坡加固硬化，路面兩米、堤高十多米的堤岸。這可以阻擋洪水沖擊，也可以阻攔河水泛濫，阻止人與動物掉下河。一條堤，一條柵欄，阻隔了河與陸地，攔截了不安全因素，豎起了河與岸的界限。

這是河堤，是河的海岸線。身后高聳入云的建筑，如盒子堆積的房子，是城市的另一條海岸線。它給人們一個家，把風雨擋在外面，是城市的名片，給城市明確的界限。人的心里也有一段海岸線。一個家與一個家的距離。人是有界限感的，是有親疏分別的，有愛與不愛界限的。一個毫無界限感的人是令人討厭的。一個沒有界限感的家庭，關系是錯亂的；一個沒有界限感的城市，是經緯不分明的。界限感，彰顯領土意識；界限感，確定愛與不愛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