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
他握著掌紋的瘦,一上午
那把錘子都在獨奏,在向雪花研習暖
鏨花在銀條兩端雕出冷萃的詩學
楊絮繞過他的影子,點綴了光
院子里,有祝福的話語在反復渲染
漫過色帕巴依鄉,飛向托什干河以及
更遠的故鄉,使滿地冰雪
免于暮色下一個轉身的融化
銀線纏繞的修辭,才剛剛開始
黎明盛開之前,他擦拭銼刀上的智慧
祖輩傳下來的一句話,低低地壓住了風聲
一身的銀色,無人敲斷
他們有美麗的名字——非遺傳承人
如羊群身披的純白,如目光
始終含著一牙兒哈密瓜的香,如皎潔的
一次敲打,在小作坊里回蕩
犄角上的火花,鏨刻,精雕,修邊
與上萬次蓄滿祈愿的丈量
傍晚,他捕捉風中熱烈的白
與萬畝陽光,在余暉耗盡以前
借著一枚銀鐲,回到精神的根部
托什干河
因為遼闊,就裹緊白芨芨草
和一地笨拙的春光,因為有風
就粼粼,裝滿高空的亮
所剩不多的,凹陷
如母親皺褶的肌膚,如老樹
坑坑洼洼的,一身沉默
大橋上的白色光暈,是注腳
是不絕的蜿蜒,是硬朗的關節
是托什干河為我折出的雪
然后,巖石鋒利,替無言的山
發言,替荒蕪濕潤了史詩的時間
漣漪更迭,怪柳在河灘上枯坐
一條河,面對最干凈的城
從水紋的溝壑里掏出大氣象
然后,托什干河就彈撥
就吹響庫姆孜,就奔騰,如火
遠山推遠了水聲,又緩緩地
送來野鴨子,一群起伏的歡喜
我是被南方曬在托什干河畔的山歌
還未開嗓,還未響徹對岸
就如一塊被拋入水中的小石頭
在河面,剪開冬日的花
山那邊的人
我們去尋找一條河,冬日
即將干涸凝固的,在偏遠之地
正拱出一地浩大的雪
這一粒,曾無數次落下
又無數次地在荒原上升起
每一次都把永恒推向寂靜的漫長
如凍結的落日,如飛翔
他們說,山那邊的人比河流
忙碌,有旺盛的燃燒
在流水面前,燙出一地紅
河流進河,暮色沉入連綿暮色
有人站在大霧中蒸騰自己
有人借著河水傳遞古老的技藝
有人不抒情,擰緊家門的鎖
鑰匙,替山那邊的人大喊
叮叮叮的話,無法破譯
鑰匙有爐火中美到極致的紅
紅色的夕陽,拉響晚風
山那邊的人,有山那邊的沉默
山的這一頭,冬夜穿過雪原高地
把燭火的星辰擦亮又搖落
山那邊的闃寂,繡出世代的鋒芒
一座山,萬座山,隔斷河堤
連接近處與遠處的陽光
遠處走來一人,山在哪一邊
都無法設定他腳下的厚
除了閃電,除了烈火的無數次鍛打
他胸中遼闊——
地平線,樓房,群山一樣地
恣意生長
趕巴扎
周一到周日,我們搬遷自己
從朝霞遍布的山脊,滑入陽光
賣帽子的小商販,也在搬遷
借一陣寒風騰挪全身家當
我們趕巴扎,踏入吆喝的大海
一片樹葉,隨著巨浪跌宕
他們的攤位上有熱鬧,循環播放
沸騰的語言,俄而盛開
如艾德萊絲綢,在黯滅中絢爛
我們成為巴扎的一部分
比如燒烤架上的遠山,蒼茫
氤氳,擬作楊樹林之外的青黛
我們在高粱穗上掃凈薄塵
將荒山推向荒山,將冷風推遠
而托什干河,是浩大的藍
是牛羊成群的綠,鎖在巴扎的柵欄上
烤肉的把自己熏黑,她的手掌
在煤炭上啃吃了多年的深厚
手抓飯的,蒸熟了一雙眼
大霧如洪流升起,他從地心里挖出
一碗掛滿熱氣的星月
她逡巡在五彩斑斕的曠野,紅的花
綠的草,白的羊群,為她攤開
晨起的第一聲鳥啼
有人驚呼:哦,這氈帽真好看!
有人趕著羊群,馱著一身的流浪
前往下一個鄉村巴扎
落日下的吾曲村
史詩里,英雄高過山崗
在吾曲村,英雄的城還在山崗上
披著一身夕陽的火
試圖返青,飲風策馬
草木發白,羊群在蹄印下尋找
遺失的一杯馬奶酒,一粒流淌的鹽
無人造訪,高山上的城
無人登上這百尺高的星光
無人在深夜與白楊樹對話
山是高的,是無數大小巖石
在黃昏趕來之前拔高自己
故城是繁榮的,腳下的羊咩
肩上的旗,英雄的生卒
真實的存在于落日的真實中
阿不都·熱可依在云上巡邏
三只小羊在山腳下發呆
一顆落日在光中沉沒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晚風:
吹亮英雄登場的永恒
阿斯卡爾
故事在燃燒,阿斯卡爾在說話
一群羊挨著另一群羊,在躬背聆聽
風的舞蹈,牧羊人的素紗巾
阿斯卡爾褪去寂靜,用渦輪
在盤山公路上托舉一輪清白的月
西邊群山,還晃晃悠悠地掛著太陽
日子是薄的,阿斯卡爾打著噴嚏
用氈毯上的紅線,勾描退休后的事
譬如去南方,去外面的世界
看看眾神如何守護廣袤的山河
去看青的山,綠的水
看吹過天山的風,再次
吹向一畝綠油油的水田
我們聽他掐算日子,聽他
講邊城上的戍守,講頭發花白的風
高高揚起,他十八歲的麥地
十八歲的阿斯卡爾,口袋里種滿草木
眼底,托什干河流了一遍又一遍
清晨他趕馬放牧,晚上他臨摹星星
十八歲的阿斯卡爾,不知道
爺爺口中的群山,積蓄著
一個邊地小城的傳說
阿斯卡爾一個人走夜路,借著
一盞月色,拾撿羊群掉落的母語
另一種花
除了河道旁的楊樹林,還有誰
知曉一朵銀飾的賦比興
除了一匹棗紅騮馬,在韁繩里
踱步,奔跑,以至嘶鳴
匠人熔煉銀白,堅硬只在高溫里柔軟
我屏住呼吸,雪花飛入我的眼
如同一樹梨花,在托什干河畔生火
木柴孤獨,火光熠熠
為了衣袖上的薄土,為把時間捏斷
風替他嗚咽,裂了口的鐵板替他
收集雨水,替他稱量刻刀上鋼鐵的意志
銀色的預言,有不在場的沸騰
山羊犄角上的花,替他打磨
院子,及窗臺上的一顆冷石頭
石山沉默,鏨花也沉默
沉默退守于邊疆,在種子的底線上
將空心的啼鳴挪到另一旁
花絲木再制造些意象,多少松動
的骨頭,多少僵硬的肌肉
被無垠的白,搓成一個轉身
仿佛一匹馬,在荒原上
卸下一個回眸,一口濃郁的酒
早年艱難,匠人從烈馬成群的夜里
掏出銅刷子,正如從火中掏出鳳凰
一邊焊接星辰,一邊將自己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