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無數兵燹的蘇州,一直在不停地被—代代蘇州人重建復蘇。曾經守衛家園的將軍與戰士,曾經采菊東籬的文人雅客,曾經拜師傳藝的工匠與伶人,曾經穿街走巷的販夫走卒……所有人的人生際遇,都藏在古城歷久彌新的細節中。
歷史的種種不幸與幸運,讓今人得以在—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拿著這張古老的拓片,在時間與空間交織成網的蘇州城中,感受存在的價值。
春末夏初,春花未謝,暑熱未升,正是蘇州—年中首個旅游旺季。平江路上游人摩肩接踵,毫無體驗可言。然而同一地點,換個時間,時空就似轉魔方。
站在朱馬茭橋朝南望,晨光落在平江河水上,發著新芽的柳枝,隨波光粼粼,耳際除卻鳥鳴,無城市喧囂。遠處的眾安橋、小新橋,—座座或平或拱,與沿岸白墻黛瓦的民居—起,延伸至視覺盡頭。清晨平江街區內客船與游人尚未抵達,石板路上空空蕩蕩。這里地處《平江圖》中的東墻下,原本是城邊清凈地,南宋之后才漸漸發展成舊巷縱橫、橋水相依的區域。井字弄巷,每每沿河,大宅會館鱗次櫛比,鈕家巷藏著狀元潘世恩故居,潘儒巷有狀元吳鐘駿宅,白塔西路有吳廷琛狀元故居,懸橋巷有狀元洪鈞故居……文人世家密度之高,不知就里,很容易錯過。


蘇州定慧寺巷中藏雙塔
潘氏,曾是蘇州最為顯赫的家族,三代及第,鈿家巷潘世恩故居一墻之隔,即其孫潘祖蔭的宅院。五進大宅塵封多年,年初重新修復成酒店開放,取舊址匾額“松茂泉清”之意,稱“松茂居”。潘家在京城為官多年,他們在蘇州城里的故居,也有北京四合院的影子。中式建筑講究對稱,松茂居以中軸為廳,左右東西廂房環繞,每進皆有園,工匠以花石木池造景,四季顏色更替。宅院外墻臨河,推門即平江路熱鬧街市,木門閉合,儼然一方山水間無俗韻的小天地。
春日多雨,躲進房內。燃一炷香,沏一杯蘇州春日特有的碧螺春,聽雨打檐角,枝葉簌簌,花瓣散落,看書也罷,發呆也罷,心中寧靜自在的感覺,令人難忘。
雨停出門,沿平江河漫步,走到盡頭,干將路橫在眼前。蘇州城里的地名,大多有出處,這條就是以春秋時鑄劍名匠“干將”命名的主干道,而為干將鑄劍擔任爐神的“莫邪”,就冠在與大路交錯的小道上,大家每日走過,還會念著這對傳說中的匠人夫婦。
順勢鉆進石匠弄,巷子里鹽水鵝、綠豆湯、糕團、烤鴨具備,都是專做街坊生意的小店子。幾年前社區特意請了設計師改造后街菜場,雙塔市集搖身一變,成了老城中最時髦的菜場。網紅與老阿姨同場競技,你拍你的照片,我買我的小菜。
菜場不大,但小食齊全,肉湯團、生煎饅頭各有檔口;小酒鋪里手掌長的熟醉“太湖一號”(大頭蝦),蝦肉冷鮮,酒汁香甜;咖啡檔與奶茶檔,都在自家飲品里放點桂花或酒釀,以示蘇幫特色;游客們吃得興高采烈,本地人則冷冷叫一碗薺菜大餛飩,慢慢吃。這樣的市井煙火,才有今世的樣子。
吃飽喝足,出門即見定慧寺巷。
老巷子依舊鋪著石板路,游客不太多,昆劇團與文保所都藏身在此,可見能吟唱古曲或尋訪舊物的人,大都喜靜。步行幾十米即見定慧寺門,北宋時期蘇東坡曾與駐寺的定欽禪師交好,寺中“嘯軒”禪房原是東坡入吳的固定落腳點。即使他被貶惠州時,兩人的友誼也未中斷,東坡手書《歸去來辭》被摹刻在寺中石碑上,嵌于后院壁間。幾個世紀過去,定慧寺里的蘇祠早已消失了,只有雙塔碑廊里的—塊《蘇文忠公宋本真像碑>,作為先人遺存,兀自豎立。
相比游客如織的吳中第一高塔“北寺塔”,來拜訪雙塔的人很少,入園僅有零星幾個下棋或健走的老人。建于北宋年間的孖生磚塔七層八角,雙雙矗立在一片空曠中,塔頂巨大的錐形剎輪以生鐵鑄造,單只重約5噸,全憑人力吊置于塔頂,千年前筑塔的盛況可以想見。
塔樓身后是一片殘基,始建于唐宋的羅漢院曾在此挺立過近八百年。如今幾個支撐正殿的覆盆式石柱,依舊留存,有花草自縫隙間鉆出。石柱上有難得一見的北宋真跡“纏枝嬰戲紋”,浮雕的牡丹、夏蓮、秋葵盤柱而上,枝葉間藏著小童,或持、或倚、或扛,似與游人調笑,是蘇州城中為數不多可近距離觀察的隱匿珍寶。
糖水鋪“紫笑香”,每年3到10月開在雙塔對面,專賣蘇式綠豆湯。蘇州人的習慣很有趣,面館生意再好也必須下午兩點關門,想吃面只能趁早。做綠豆湯的也只在夏日開放,天氣一冷小店就改成批發羊毛衫。這些都是上個世紀的習慣,但依舊被本地人固執地留存下來。而紫笑這種紫色木蘭花,恰好也在春末夏初盛放,店名起得正應景。蘇州人的古法綠豆湯花樣多,是用蒸透的綠豆與糯米,趁熱拌了糖再晾涼,之后投入冰爽爽的薄荷水中。糯米晶瑩,略帶咬頭,入水不散,用調羹挖著吃;綠豆微微脫殼,半沙半酥;再加青紅絲、金絲蜜棗、葡萄干與冬瓜糖,一杯下去沁人心脾。

原潘氏祖宅改建為頤和松茂居
飲完綠豆湯,閑坐定慧寺,之后便一路清涼。
蘇州全境,六成為水。水網又交織著近四成平原,遍植稻麥蔬果,僅有5%的山丘,這就顯得尤其珍貴。江浙山系之中,最有中國水墨意境的,當屬花崗巖體山石。這類丘陵山頂尖峭,山坡緩直,基巖青綠帶黃,裸露在外,又因石英砂松散,山間林木生長緩慢,遠看疏密有致,兼有骨感。蘇州這樣的山,大多立在城西南,與太湖形成山丘島嶼群。其中名號響亮的天平、靈巖、天池諸山,實為—整體,進山不僅能一窺花崗巖地貌,更有星羅棋布的古人痕跡。
天平一帶距離蘇州城三十余里,雖然今日城市邊緣無限擴大,但上溯千年,這里早已是統治階層的風水地,林木秀潤,奇石萬狀。在此建園林,日子堪稱是進山做神仙了。明朝遺老張岱在《陶庵夢憶》中就有—段天平訪友的記錄。
“范長白園在天平山下……園外有長堤,桃柳曲橋,蟠屆湖面。橋盡抵園,園門故作低小,進門則長廊復壁,直達山麓。其繪樓幔閣,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見也。山之左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種梅干樹。渡澗為小蘭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觴,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靜娟潔,打磨滑澤如扇骨,是則蘭亭所無也。地必古跡,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盡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
范長白一說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之后,家族自帶酷愛蘇州的基因。他因為中了萬歷年間的進士,被派在福建布政司做參議,離家不遠。退休之后,范公特意在天平山麓蓋了度假村,頤享天年。在此做山人,桃園梅林具備,建筑靠山,山間有溪,亭臺有池,隔壁鄰居非富即貴,日日冠履精潔,小飲談笑,距離蘇州府也不過一日腳程,出世人世兩方便,這樣的生活誰不愛呢。

今日天平、靈巖周邊已被商品住宅包圍,城市嘈雜恐怕躲不開,姑蘇臺、吳王宮、靈巖山寺、韓世忠墓,名聲在外,人滿為患,想要感受入山修仙的快樂,還是要再往深處走走。天池山藏匿在天平與靈巖背后,在一眾群山的中央,海拔不到兩百米,左右拒城,少有游客造訪。這座山有陰陽兩面,西側山腰有碧色水池,橫浸山腹,稱天池;東側山道陡峭,長松夾徑,稱華山。登山愛好者多由東側攀爬進山,手腳并用;隨意漫步的人,可以選擇西側入山,臺階平緩,距離也短一些。進山一路上,耳邊灌滿了鳥鳴,坡面、谷間與山溝里,到處都是被風化侵蝕的大小花崗巖塊,隨手撿—塊,在陽光照射下溫潤晶瑩。沿途還會偶遇虎跑、盈盈、洗心等各處天然泉眼,累了倦了隨時可在溪邊歇腳。
野趣雖美,但爬蘇州的山若只是為了松筋骨,看景色,實在不能與浙江比。杭州、天臺,隨便拉出一座,都勝過天池幾倍。然而順著前人足跡,仿古尋幽,意趣興致立刻就多了些。山腰處天池的寂鑒寺,即一等幽靜地。
石階緩近,巨山幽谷之間,寂鑒寺山門漸次露出。明黃色山墻倒映在寺前的一池碧水中,偶有紅色錦鯉輕輕點過水面,門頭上有清人所題“宛如桃源”四個徑尺大字,在崇山合抱、翠竹掩映之中靜靜迎客,遺世獨立感驟然升起。這間寺廟是江蘇境內僅有的元代石構建筑,細看尤其有趣。寺廟規模小巧,除了木門,全部由石雕仿木形。屋頂為石板鋪蓋,居然還摹出了紋路,砌成小小歇山頂,石面上又爬著青苔,莫名有種卡通童趣。室內一尊三米彌勒大佛由整塊山巖刻鑿,就連佛龕、案兒、缽盂也都是石刻而成,處處簡潔粗獷,一展元人率直天性,可愛如斯。至于殿頂石刻藻井,裝飾及構圖似乎有藏傳佛教的影子,可能與當年元帝崇藏相關。至殿后,鉆出月門,有石磴道直達山巔蓮花峰。道口蹲著兩只元代風格的石獅,圓頭圓腦,憨態可掬,跟老城區山塘后街的白公貍似乎有幾分相似。
天池山不高,但存著一絲靈氣,自東晉時期,就有高僧來此修行,歷代高僧名士也常以此山就隱。同樣為山人,前山為官宅,后山有石寺;前山享樂,后山清修,看似兩種處世哲學,實際同天池山一般。山有陰陽,人有哀樂,心境一時喜一時靜,總在起伏循環。煩悶積郁時,進山躲閑,心情舒朗了,再入世游戲人間。
蘇州城區距離太湖不很遠。在城中覺得煩悶了,可以隨時出發。去往太湖一路爬坡過橋,河道越來越寬廣,直到太湖大道的盡頭,車頭—轉,太湖就在身邊,開闊見天地。
不論什么季節,不論什么天氣,太湖邊的樹總有不同顏色,春天櫻花粉,夏日枝頭翠,湖水黑白青綠,隨著光線變幻。日光很強的時候,水面如白銀閃耀;天空無云的時候,水面又靜如梵境;唯獨春末多雨時,薄云壓境,水面升出霧氣,與天接壤,上下共染。這時若打開車窗,清冽潮濕的空氣涌入,腦中空無—物,就這樣在筆直的跨湖公路上前行,直到抵達西山島腳下。

今日蘇州轄區的概念,包含了平江城、吳縣以及古會稽郡的大部分區域。常人都覺蘇州小家碧玉,實際這片土地寬廣至極,而它最初的名字就是“吳”。吳人與吳文明的發源地并非長江,更不是平江,而是在太湖。北魏水文地理學家邴道元所著《水經注》中提到:“吳為澤國,其藪具區,其浸五湖。又曰震澤,曰笠澤,即今太湖也。”“震”也好,“太”也好,都有敬畏之意,因為這片水是吳人的根系。
太湖秀美,山丘和緩,來此徒步、騎行、野炊的人很多。然而踏出第一步前,也許你該多知道一些。吳地山地系浙西天目山余脈,山體自太湖從東北向西南伸展,太湖之美,正在于此。山水兼備,山映水而明,水環山而秀,湖面茫茫三萬六干頃,七十二峰沉浸其中。西山島居中,東北狹,西南寬,是太湖上最大的島嶼,七十二峰中有四十一在此。主峰喚作縹緲,海拔336.6米,巍峨聳立在島中央,其支脈四向延伸,大昆山、涼帽頂、野貓洞、笠帽山、北門嶺和小峰頂,高低起伏,坐向不一,任選一座攀登,隨處皆景,兼有唐宋明清的御筆、石刻、題記。
正午登島,在金庭鎮吃碗蘇式面,就可沿北側的環島山路自東向西行,左手為山,右手為湖。沿途山勢有疏密,空曠處果林整齊,低矮的是楊梅與枇杷,銀杏與板栗就高些,山腰處多花木,梅李桃竹彼此競色,山頂挺立著松與柏。跟隨天光一路向西,直到西山最西端。夕陽下有禹王廟,正殿外太平軍練兵的古城遺址還在,忠王李秀成部下水兵曾駐于此處,憑欄遠眺,可見漁歌唱晚。
有心訪古,須往南。西南岙口新筑的觀音道場,地勢開闊,香火極旺,西山觀音銅像兀自矗立,佛像背后即縹緲高峰。相比隱在臨近羅漢塢里的小小羅漢寺,倒顯得蜿蜒清秀,—開—合,也是古今差異。羅漢寺始建于五代后晉天福二年(937),山門簡樸,有枇杷樹伸出枝干,想必夏日飄果香。入內石階爬青苔,前殿為明朝建筑,后殿為清朝建筑,供有釋迦牟尼、阿彌陀佛及16尊羅漢石雕像,造型古樸,線條簡練。坐在堂前歇腳,能見兩株粗壯古香樟,枝丫彼此牽繞,這是吳人家樹。有紫藤旋轉攀附在香樟上,入夏花開。
走累尋飯轍。西山島旅游早已發展,大道上盡是農家樂。可借太湖2020年末已開啟十年禁捕,魚蝦飯食就免了。要吃就走遠些,吳縣的鄉味也只有在吳中找。蘇州老城外,幾十年前已開辟園區與新區,都是工業極為發達的地區,耕地—早退出,塘與蕩統統填平,想要找些吳地才有的香青菜、野萵筍,塘蝦、池魚、河蚌與螺螄,恐怕只有吳中太湖邊這一點點田地了。也只有在遠離東西山游客區的小鎮里,才能在其貌不揚的小店子中,吃到鮮活醉蝦與糯口金花菜。
妹妹餐廳就是這樣一間餐廳。說是妹妹,進門跑堂的都是阿姨,多年前她們都是妹妹。平房里幾張木桌,隔著窗子能見到后廚擇菜、剪螺尾的爺叔。先叫—碗醉蝦,后廚現制,再叫半條豬油蒸白條,魚腹上的肉肥腴細滑,另炒—碟紅菱,外加一盆銀魚大餛飩,湯中還漂著幾條嫩莼菜。看著還在酒汁中擺尾的白蝦,舌根已生津。
吳地歸隱如此自娛自樂,也難怪千年來人人前赴后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