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題目學成為獨立的研究領域始于20世紀80年代初的法國。從21世紀初開始,國內以作品題目為研究樣本的文章也逐漸增多,其中以對明清小說題目展開研究的作者群體最為龐大。這一時期章回體白話小說作品眾多,但是一部知名作品的題目往往有多個版本。在這樣的情況下,厘清題目樣本的來源、覆蓋范圍及特征成為題目學的研究基礎。由于題目多樣,導致這一研究樣本的確立存在困難,而題目研究樣本的確立是開展題目學研究的前提。因此,厘清明清時期長篇白話小說題目的多樣性特點成為題目學研究的重要問題。
二、出版界版權意識和相應行政保護措施的出現
與文言文作品相比,白話文作品通俗易懂,更易在群眾中被廣泛傳播,從而有著更廣闊的讀者需求。與其他文體相比,章回體白話小說長篇巨幅的特點導致早期詩文或散文口耳相傳或謄錄傳抄的方式遠遠不能滿足更廣泛的讀者需求。此外,在明清時期,出版行業得到長足發展,活字印刷術得到推廣,彩色印刷術得到改進。在這樣的前提下,效率更高的印刷版本成為明清長篇白話小說傳播的首選。
1910年《大清著作權律》的問世標志著我國版權制度的確立。關于版權制度為什么沒能在中國更早生根發芽這個問題的解答依然存在爭議。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此之前,中國雖然沒有明確的版權法,缺乏系統的版權保護制度,至少在宋代,無論是出于書坊的還是作者的權益考慮,版權意識都是客觀存在的。例如:南宋孝宗紹熙年間,王稱寫了一本《東都事略》,其中寫道“在其初刻本目錄的最后一頁上,印有一枚長方形牌記,并排豎刻兩行文字,一行是‘眉山程舍人宅刊行’,一行是:‘已申上司不許覆板’”。在出版圖書時,會添加書坊的“牌記”和在出版物的最后加一句“國子監申報,不得翻版”的聲明,已經是書坊在明確地謀求版權了。
此外,還是從宋代開始,隨著人們明確的版權意識的提高,也出現了具有針對性的官方保護措施。只是這些保護措施并非法律的明文規定,而大多為官府的行政庇護。例如,理學家朱熹出版了一本《論孟取義》,但是后來發現市場上有很多盜版,因此,他找到了他的好朋友、地方官呂祖,并希望呂祖出面,以官府的名義懲處這些盜版書坊。雖然這類保護并非是統一的,它有著局部性、個別性、區域性等不足之處,但還會讓盜版書商有所忌憚。
在這樣的背景下,為了在經典作品或暢銷作品的出版中分到一杯羹,出版商就必須突出自家版本的特別之處。而為了快速吸引讀者,這種特別之處往往在知名作品的題目中有所顯現。
三、同類型的創作無法滿足讀者的需求
明清時期章回體白話小說的出現和發展有自己的特點,不是以傳統的萌芽、發展、壯大循序漸進的方式進行的。以出現于元末明初的第一部歷史題材的章回體白話小說《三國演義》為例,如下所述。
《三國演義》并不是憑空出世的。在此之前,它經過了數代說書人和“書會”“才人”的相互推動發展、“話本”的長期積淀、陳壽的《三國志》和裴松之注解的共同影響、糅合了民間三國故事傳說,經歷了“世代累積型創作期”,最終經過羅貫中的藝術加工,這部文學巨著才得以問世。然而,《三國演義》出現之后,雖然講史題材受到歡迎,但是經過了長期的“世代累積型創作”之后,章回體白話小說的創作陷入了停滯。因此,刊于嘉靖元年(1522年)的《三國志通俗演義》雖然結束了它以抄本形式輾轉流傳的形式,開啟了它被空前廣泛閱讀流傳的歷史。但是,作為章回體白話小說中最早出現的分支,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并沒有由此邁入一路高歌直至繁榮的連續發展過程。
這種現象是多種原因促成的,但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在于,作品投入讀者群后產生影響并顯現出來是存在滯后期的,即從出版后開始傳播到被讀者消化吸收,再轉化為新的創作靈感直至最后新作品出爐的這一過程需要時間。因此,從明朝萬歷中期開始,由文人編著長篇白話小說的情況才開始大量出現。由此可見,一部鴻篇巨制對后代文藝創作的影響有延后性,新作品問世的影響需要一段時間之后才能爆發出來。新作品出現速度無法滿足讀者市場需求的現象也有跡可循。
在下一個創作高潮(明朝萬歷中期)出現之前,雖然以熊大木、余邵魚等為代表的一些出版商通過收錄大量歷史文獻、征引詩詞、“將已有的話本史籍等作簡單的綴聯輯補”等的方式粗制濫造了一批歷史演義小說,并形成了章回體白話小說創作中特點鮮明的“熊大木模式”。但是,讀者市場天然存在篩選功能,并不是所有新出版的作品都能得到市場認可。在這一輪出版熱潮中,與同類作品相比,《列國志傳》是相對而言在讀者市場中接受度最高的,能夠“在數十年間銷路一直相當不錯,經過多次重印之后,到了萬歷三十四年(1606)時,余象斗又不得不開板重雕”。即使銷路如此不錯,它也被后人指責為“鋪敘之疏漏、人物之顛倒、制度之失者、詞句之惡劣、有不可勝言者矣。”
因此,《三國演義》《水滸傳》刊印之后的幾十年里,新作品質量參差不齊,且出現速度不能跟得上讀者市場需求。另一方面,經典作品受到廣大讀者喜愛的情況持續不變,出于利益保護的模糊版權意識的存在導致出版商和讀者兩個群體都對盜版不齒和排斥。以上因素都促成了一部作品在同一時代被不同出版商出版或在不同時代分別被出版的現象,也導致了同一部作品有多個版本的情況。
四、題目多樣性的表現
上文所分析的因素導致作品雖然內容不變或變化不大,但是往往有多個題目可查。匯總明清時期章回體白話小說題目,可以發現,為了更完整更全面地呈現題目中可能出現的作品內容以外的其他各類信息,這些不同版本的題目中常有多個限定短語,從而使出版商達到了從題目上體現出這些作品的差異的目的。出版商為了強調自己這個版本的不同,每個版本的題目又不完全一樣,分別有不同的側重點,所采用的短語也不盡相同。例如 :
強調不同于以往的版本,《增訂精忠演義說岳全傳》中的“增訂”,《新編鳳凰池續四才子書》中的“新編”,《新鐫批評繡像秘本定情人》中的“秘本”;出現地方名稱,例如,《京板全像按鑒音釋兩漢開國中興傳志》中的“京板”,《重刻京本增評東漢十二帝通俗演義》中的“京本”;強調作者,例如,《新鐫繡像小說蘇庵二集歸蓮夢》中的“蘇庵二集”告訴讀者此作品作者為“蘇庵主人”; 強調作品依史而作,例如,《新刻按鑒編纂開辟衍繹通俗志傳》中的“按鑒”;強調朝代,例如,《新編皇明通俗演義七曜平妖全傳》中的“皇明”;強調有點評,例如,《新鐫古本批評三世報隔簾花影》中的“批評”,《新鍥重訂出像注釋通俗演義東西兩晉志傳題評》中的“題評”,《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的“脂硯齋重評”;強調插圖類型,例如,《劍嘯閣批評秘本出像隋史遺文》中的“出像”,《新鐫批評繡象賽紅絲小說》中的“繡象”,《新編繡像山水情傳》中的“繡像”;強調有注音方便閱讀,例如,《京板全像按鑒音釋兩漢開國中興傳志》中的“音釋”;強調作品種類,例如,《新編清平話史炎涼岸》中的“平話史”,《醒風流傳奇》中的“傳奇”,《崢霄館評定新鐫出像通俗演義魏忠賢小說斥奸書》中的“通俗演義”,《近報叢譚平虜傳》中的“近報”“叢譚”,等等。
為了更加明確直觀地呈現這些明清出版界常出現的,強調版本特別之處的短語在同一部作品的不同版本中的體現,我們以《三國演義》為例。作為中國文學甚至文化現象中的一個特殊存在,它“僅存于海內外的明朝版本便逾四十種”,其中比較著名的有:明鄭以楨刊本的《新鐫校正京本大字音釋圈點三國志演義》、明萬歷壬辰(二十年)余氏雙峰堂刊本的《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明萬歷年間余象斗刻本的《新刊校正演義全像三國志傳評林》、明萬歷丙申(二十四年)書林熊清波刊本《新刻京本補遺通俗演義三國全傳》、明萬歷庚戌(三十八年)閩建楊起元閩齋刊本的《重刻京本通俗演義按鑒三國志傳》等。
此外,同樣由于出版界操作導致的題目多樣性不可忽略。在缺乏版權意識的年代、缺乏規范的情況下,作品題目可能被徹底更改,例如,《反唐演義傳》,“……全稱《異說反唐演義傳》,一名《武則天改唐演義》,后來坊本又有題《大唐中興演義傳》,有瑞文堂刊大字本,板心上題《反唐全傳》”;《畫圖緣》,“又名《花天荷傳》《畫圖緣平夷全傳》《花田金玉緣》”等。
最后,中國古籍內容結構導致的同一版本作品的題目多樣性現象同樣不可忽略。古籍一般由內封、序跋、目次(又稱目錄)、凡例、正文、首卷、末卷、附錄、牌記等部分組成。在這些結構部分中,內封是專門用于題寫書名的。由于其一般置于書衣及扉頁之后,所以又稱“書名頁”。而除了內封外,序跋、目次、凡例、首卷、末卷、附錄前均可題有作品題目。根據可以查閱到的資料顯示,古籍內容結構中多處均出現過作品題目:目錄頁上首(題),目錄前,封面中間,封面書名作,上橫題,卷首,卷端,正文卷端,卷首上,卷首下,卷終,正文前等。例如,《新世鴻勛》,封面書名作《定鼎奇聞》,上橫題《盛世鴻勛》。由于紙質書籍具有易燃、易霉、易被蟲蛀等特點,使得古籍保存較為困難。因此,當書名頁缺失時,后人只能通過非書名頁的信息來判斷其書名。這樣的書名來源通常會被標示出處,因此,就出現了以上我們可以看到的被標注出處的作品題目。但也有可能出處被省略,只被簡稱為“又名”。
五、結語
明清時期的章回體白話小說發展繁榮,但是其獨特的發展特點與書商逐利的特性相結合,導致有的作品由于強大的市場號召力會被一版再版,有的作品可能會在簡單的增刪后,以擁有新題目的新作品的面目出現。這些現象導致同一作品的不同版本有著不同的題目。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展題目相關研究時,如果研究者忽略了不同版本題目的不同、題目中與內容無關的輔助信息(例如版次特點),研究結果將不夠科學嚴謹。因此,針對主要由出版界帶來的明清章回體白話小說題目多樣性的特點,展開相關領域的研究之前,有必要首先確立研究的范圍,例如,小說出版的時代、地域、出版商、特點版本等。為所采用的題目樣本限定范圍,這樣才能保證在此基礎上的研究結果科學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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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2021年北京聯合大學科研項目資助 “16世紀末至18世紀中期中國章回體白話與法國長篇小說題目之比較”(項目編號:SK6020210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苗娟,女,碩士研究生,北京聯合大學應用科技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明清時期白話小說、題目學)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