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雨者

1894年,朝鮮爆發東學黨起義,作為屬國,朝方向清政府求援,清政府派兵平亂。依照中日雙方在1885年簽訂的《天津條約》,清政府將出兵的情況知會了日本。
日本馬上以保護僑民的名義,向朝鮮派出大批軍隊。中日兩國大軍一到,東學黨馬上接受了朝鮮政府的招安。清軍一看朝鮮內亂已平,拍拍屁股,準備撤軍。日軍一看朝鮮內亂已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朝鮮政府給平了。
1894年7月23日,日軍占領漢城(今韓國首爾),組建親日傀儡政府。清日關系劍拔弩張。兩天后,清軍增援朝鮮的運兵船隊,與日本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在豐島附近相遇。
在運送士兵的安排上,清政府憑著自己對國際法的了解,用了一點小心思,租用英國的商船“高升”號來運兵,覺得這樣日本就不敢打。結果,在清軍拒絕投降后,日軍“浪速”艦艦長東鄉平八郎下令開炮,將運兵船擊沉,清軍700多名官兵壯烈殉國。“高升”號被擊沉,清朝高層沒有狂怒,他們反而認為,日本人昏了頭,居然敢擊沉英國的船,這下日本人等著吃不了兜著走吧。
規則從來只是強者的工具,英國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并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與日本交惡。最終,英國官方裁定:盡管中日并未宣戰,但雙方已經處于“事實上的戰爭狀態”中,所以,“高升”號執行的是作戰任務,日本軍隊有權扣留或擊沉它。日本在此事件中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英國船公司應向清政府索要賠償。也就是說,清朝挨揍了,還要賠錢。
如此,中日兩國大戰不可避免。
朝廷怒了,李鴻章慌了:幫朝鮮平定內亂和跟日本全面開戰是兩碼事。與日本開戰,必然要進行海軍決戰,李鴻章極力主張避戰,意思就是咱的軍艦別出去真打,在港口附近游弋嚇唬一下對手就行。
李鴻章的態度,可能包含私心,但是,北洋水師確實不能打。
北洋水師那個“亞洲第一”的稱號,到甲午戰爭時期只剩個虛名,相比于日本的聯合艦隊,北洋水師的硬件已經全面落后,其中,最致命的劣勢是火力水平低。
雙方火力差距,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火炮射速,一個是炮彈威力。在這兩方面,北洋水師和日本聯合艦隊比起來,存在不可逾越的代差。北洋水師的火炮,大量使用老式的架退炮,一開炮,整個炮架都要后坐,靠上滑斜坡抵消后坐動能。每一次射擊完,都要花幾分鐘人工復位,還要重新瞄準,射速很低。
日本聯合艦隊已經大量裝備管退炮。這種新式火炮跟現代火炮一樣,開炮的時候,炮架固定不動,只有炮管后坐移動,然后液壓自動復位。射擊完,可以馬上修正瞄準,命中精度大大提高。
在同口徑下,管退炮的射速是架退炮的4倍。也就是說,同樣口徑下的日軍1門炮,相當于北洋4門。
更讓人絕望的是,雙方在炮彈上存在代差。
北洋水師使用的大部分是不會爆炸的實心彈,即使擊中對方,也只是砸個窟窿,破壞力非常小。日本的炮彈大都使用黃色炸藥、苦味酸等材料,爆炸威力巨大,破壞力遠超實心彈。
大清的炮彈如此拉胯,不是因為有人貪腐以次充好,主要原因還是窮。因為窮,所以不允許北洋水師進口先進炮彈,只準用國產貨。當時,清朝的軍工廠水平較低,生產的爆破彈裝填的是黑火藥,威力小,而且引信很不可靠,所以,北洋水師寧可大量使用技術成熟的實心彈。
綜合估算下來,雙方火力理論上的差距在10倍以上。
再加上北洋水師的主力戰艦服役年限較長,設備老化,航速緩慢,機動性遠不如艦齡更短的日艦。
僅從紙面數據來分析,北洋水師就毫無勝算。
8月1日,清政府頒布上諭對日本宣戰。此時的李鴻章已經沒有選擇,他只剩下一件緊迫的事情必須馬上干——籌錢。? ?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日本在清朝宣戰兩個月后,通過臨時軍事費用預算1.5億日元,發行戰爭債券1億日元,總計為這場戰爭籌集2.5億日元,折合1.78億兩白銀。
目前沒有任何資料證明日本在甲午戰爭前向外國貸款,外國銀行只是買過日本發行的公債,英國倒是向日本提出過利率4%的2億日元貸款,日本嫌利息高,一口拒絕了。
清政府籌集到多少經費呢?
在籌款方面,清朝本來有個優勢——它的綜合國力看起來遠強于日本。在雙方真正交手前,大多數西方列強看好的是中國,清政府只要趕在戰場露餡之前去向外國借款,就可以獲得優厚的條件,輕松籌集到大量的低息貸款。
清政府毫無預見性,等到戰爭爆發后才開始去借錢。人家銀行一看朝鮮戰場上清軍表現各種拉胯,這錢就不敢隨便借了。最終,清政府不得不接受高額利息,這才勉強從外國銀行借來3500萬兩白銀。
國內方面,清政府東拼西湊搜刮各地庫銀籌集700多萬兩,通過富商捐款籌了200多萬兩,通過向各地的銀號票號借款又籌了1000多萬兩,再加上其他各種渠道,清政府國內國外總共為戰爭籌集6000多萬兩白銀。
這是清政府籌款能力的極限,相當于日軍經費的三分之一。
沒錢就意味著戰時的彈藥供應、后勤支撐、兵員招募以及設備的補充和維護,全都有問題。一場影響兩國命運和世界格局的大戰,就在如此大的差距之下拉開了序幕。
(摘自《海權博弈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