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斬獲2022年普利茲克獎之后,建筑師迪埃貝多·弗朗西斯·凱雷又成為2023年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獎得主。
建一所學堂
凱雷出生于西非國家布基納法索的甘多。小村位于沙漠邊緣,幾乎是一個被文明遺忘的地帶:沒有干凈的飲用水和充足的食物,沒有電力和其他基礎設施,更談不上宏偉的建筑。縱然貧瘠不堪,甘多卻像十足的大家庭,村莊民風淳樸,家家戶戶相互照應。凱雷是村長的兒子,也是村里首批有機會學習文化知識的孩子。他的小學時光在離家二十多公里的滕科多戈王國度過。在那棟人員擁擠、缺乏通風和采光裝備的建筑物里,年幼的凱雷憧憬著一所更漂亮的學堂。假期回家,他和兄弟姐妹圍坐在祖母身邊聽故事,家人的氣息、祖母的聲線構成一個“安全的所在”——這是凱雷對“建筑”的基本感知。假期結束,凱雷再次外出求學,各家女人從口袋里掏出一枚貼身的硬幣塞給他。這來自非洲諺語“養育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莊的力量”,這些硬幣承載著家鄉人對凱雷的希望。
靠出色的木匠手藝,19歲的凱雷贏得德國卡爾·杜伊斯堡協會提供的獎學金,由此去往德國對口非洲的發展援助機構做學徒。在德國,凱雷白天學習制作屋頂和家具,晚上補習中學課程。十年后,他順利考取柏林工業大學。人在異鄉,但凱雷的心從未離開故鄉,他發起“籌建甘多學校”基金會,勸說同學將用于香煙、咖啡等的日常消費予以捐贈。這個基金會在1998年更名為“凱雷基金會”,所籌款項主要用于組建甘多教育機構,保障當地兒童接受教育的權利。
當凱雷回到甘多,計劃用黏土建造一所小學時,質疑聲甚至反對聲此起彼伏。“為什么沒有帶來歐洲先進的建筑材料?”“廉價的黏土無法承受雨季的暴雨沖刷!”言語辯解無力,凱雷連夜用“黏土磚”搭建起一個拱頂。天亮時分,凱雷邀請村民一起站在拱頂上走走跳跳。當腳步從試探到鏗鏘,凱雷不失時機地解釋:“混入一定比例水泥壓制而成的黏土磚,不僅強度更高,還能更好地聚集熱量,并且將熱量通過懸空的高架屋頂發散出去,進而達到自然通風的效果。”而后,甘多的孩子收集石頭填充地基,女人頭頂瓦罐運水制磚,男人光著膀子搬磚砌墻……集眾人之力的甘多小學落成,當地受教育的學生因此增加了數倍;圖書館、教師宿舍得以擴建,一個“教育社區”清晰呈現。甘多小學在2004年獲得阿卡汗建筑獎,以其作為畢業作品,凱雷也在同年拿到建筑學高級學位。
在凱雷推動下,學校、孤兒院、醫療中心……越來越多的“甘多設計”落戶非洲的布基納法索、肯尼亞、莫桑比克、烏干達……
從建筑開始
2005年,凱雷在德國柏林成立凱雷建筑師事務所,從最想做的建筑開始。凱雷建筑師事務所是典型的圍合型建筑,來自全球各地的員工在此聚集,湊成一個全新的“社區”。凱雷喜歡步行上班和下班,也會走遠一點到附近的公園逛逛,或者再遠一點:他要回布基納法索蓋房,要到擔任客座教授或講席教授的哈佛大學設計研究生院、耶魯大學建筑學院、慕尼黑工業大學授課,還要前往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美國建筑師學會、加拿大皇家建筑學會等地處理事務……自由地奔走于世界各地,凱雷也在世界各地的作品中彰顯有非洲印痕的民族自信。
2017年,凱雷接受委托在英國倫敦肯辛頓花園設計蛇形展館——這個赫赫有名的展館歷經十幾位知名建筑師的手筆,凱雷的表現同樣不卑不亢。他的創意來自家鄉的一棵樹。凱雷說,布基納法索的樹與眾不同,“它通常是一種公共空間,可以是幼兒園,也可以是市場……總歸可以是每個人的聚集地。”凱雷將蛇形畫廊設計成擁有格狀頂篷和中心庭院的大樹形狀,"板條構造的屋頂可以吸納部分光線,頂棚和墻壁的開口能在下雨時匯集雨水并匯成用于公園灌溉的瀑布。值得一提的是,凱雷把展館的墻體刷成了靛藍色——這是他兒時穿過的“波布服”的顏色,這種顏色飽含向上的力量。
一度有人將凱雷的作品概括為“可持續建筑”。事實上,凱雷并不完全贊同這個觀點,他說:“可持續性就是試圖在我們創造的東西、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之間保持平衡。”基于此,凱雷挑選身邊最熟悉的資源,施以最簡單的技術,通過對環境影響最小的方案達到某個“給定質量”——比方說,甘多的黏土、石頭和稻草隨處可見,如果學會它們的傳統使用方法并不斷優化和創新,往往會出其不意。在凱雷看來,這就是創造了滿足當地人需求的建筑。
不止于建筑
身為非洲人,凱雷深知,當地人的需求不止于建筑。布基納法索與西方發達地區存有巨大的經濟差距。廣泛的社會參與度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建筑的隱性成本,而參與建筑的勞動力也能從中積攢建筑知識并提高生活質量。所以,凱雷在甘多設有辦公室,有百余名員工跟隨他傳承技藝,服務家鄉。
2021年,凱雷設計了肯尼亞“獅子初創園區”。這座園區為年輕的肯尼亞人提供信息和通信技術方面的免費培訓,有望讓不喜歡建筑業的年輕人“無需離開家鄉就能在職業上茁壯成長”。截至目前,布基納法索國民議會和貝寧國民議會大樓均已提交設計方案,后者正在凱雷的引領下投入建設。凱雷自豪而言,這些具有歷史意義的非洲建筑物,依舊會遠離西方的混凝土和玻璃材料,會用適合非洲的建筑語言體現獨到的質感。
凱雷已躋身國際頂尖建筑大師隊列。他親愛的家鄉甘多還沒有通電,很多布基納法索人并不認識凱雷,他們仍習慣以“那個甘多的男人”來稱呼他。凱雷說:“這對我意義重大,意味著你做的事情真正串聯起了人們和土地。”早在2014年的一次演講中,凱雷就借用中國的《管子·權修》“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說法闡述他的建筑理念……種下一棵樹,愿做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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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王冬艷 43740834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