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引用格式:.錢鐘書《圍城》俄譯本中中國文化密碼表達方式研究[J].藝術科技,2024,37(24):41-43.
中圖分類號:I0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24-0041-03
《圍城》是中國現代文學巨匠錢鐘書創作的長篇小說,于1947年首次出版。錢鐘書以留學歸國青年方鴻漸的命運為主線,通過其婚姻、職業與精神追求,折射出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生存狀態與文化焦慮。俄、英、法、日等譯本的出現,推動其成為世界了解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窗口,該作品現位列“二十世紀中文小說100強”前五,其俄譯本被列為俄羅斯漢學課程必讀。
1理論基礎
研究借鑒V.V.克拉斯內赫的文化符號學理論框架,將《圍城》中體現的中國文化密碼系統劃分為六大類型:一是身體密碼,二是空間密碼,三是時間密碼,四是物體密碼,五是生物密碼,六是精神密碼[]。該分類體系完整覆蓋了從物質到精神層面的文化表征,為跨文化交際提供了系統性分析模型。
文章以俄羅斯語言學家V.V.卡巴克奇的跨文化語言學理論研究為基礎,研究分析《圍城》俄譯本中中國文化密碼的傳達機制。卡巴克奇認為,對于本國語言文化而言,存在一些“異文化專名”,即在母語中對異域文化特有事物進行二次命名的詞匯單位,是跨文化交際中的關鍵語言載體。他提出用俄語構建異文化專名的六種語言表達手段,包括借詞(直接移植源語詞匯),仿譯(結構/語義對應轉換),混合構詞(音義結合形式),描述性轉寫(釋義性表達),文化類比(尋找近似概念),上義詞替代(使用更寬泛范疇詞)[2]。通過分析《圍城》俄譯本得出,譯者主要通過以下表達方式實現中國文化密碼的跨語言再現:語音移植,即直接音譯核心文化符號;結構復制,即模仿漢語構詞邏輯;本土化轉寫,即用俄語詞匯重構概念。文章按照不同類型的中國文化密碼,舉例分析其在俄語譯本中的表達手段。
2文化密碼表達手段分析
第一,譯本中身體密碼的表達手段分析。例如譯文中對“油嘴滑舌”[3]有兩種處理,一是采用結構復制,仿寫中文的形象,表達為“愛多嘴多舌的舌頭”[4];二是采用俄語固有習語替換中文隱喻,此習語在褒義語境中可表達“能言善辯,口若懸河”,而在貶義語境中則可理解為“巧舌如簧,油嘴滑舌”。
譯文中對于“挽回面子”,采用結構復制的手段,仿造中文的字面意思,傳達為“保存臉面”。對于小說中表達的“三頭六臂”,譯者采用結構復制,保留全部器官意象,這種表達機制完全保留了字面意思,能使譯文讀者產生超現實沖擊,但缺失了對其間所包含的中國傳說故事(如三頭六臂的哪吒)的神話色彩的傳達。
總體來說,這些身體密碼的表達手段體現了蘇聯漢學派的“可讀性優先”原則,這種處理既造就了譯本在俄語文學中的獨特異域風情,又形成了中國文化
密碼的“軟性過濾”機制。
第二,通過對比分析原文和譯本得出,空間密碼主要通過以下方式來傳達。首先是語音移植,部分地名、城市名會輔以注釋說明文化內涵。例如對城市“澳門”“香港”和“重慶”,就采用了直接語音移植的方法,前兩者移植于其來自歐洲的英文名字,后者則從中文語音移植而來。“澳門”和“香港”在譯本中高頻出現,卻無腳注,反映出這些空間的國際化特征,讀者已具備認知基礎。而對于“北平”,采用直接俄語語音移植的方式,并用腳注解釋歷史背景—是“‘北京’的舊稱”;比如“榮寶齋”,譯文正文中采用語音移植,在腳注里說明其文化屬性,是“北京著名藝術工作室,以文學出版物和復印品而著名”,這種方式不僅保留了原語言的音韻異域感,還通過注釋增強了空間密碼的文化屬性。
第二種是結構復制,直接用俄語仿寫中文地名或文化概念,部分地方伴隨注釋。例如“梨園”在正文中表達為“梨樹園”,腳注中解釋其戲曲文化含義,對“梨園子弟”作了解釋一—“舊中國被認為不體面的演員”?!霸孪吕先遂簟倍碚Z仿寫為“老人廟”,因文化背景差異,俄語讀者可能無法理解這一空間密碼所包含的“供奉主管人間姻緣的老人”的文化涵義?!拔魈臁痹谡闹羞M行結構復制,俄語仿寫為“西邊的天空”,腳注中補充說明此地名來自吳承恩的《西游記》,并簡要介紹來源作品講述的是玄奘西天取經的故事。
總體來說,結構復制、語音移植并且添加注釋的方式,將單純地名轉化為文化符號,增加文本的跨文化深度。腳注解釋對空間名稱補充了歷史、文化或文學背景,將地理名稱轉化為文化載體,傳達了其中所包含的中國文化密碼。這種策略既保留了中文原空間的文化特異性,又通過俄語讀者的認知習慣(如注釋)實現了跨文化傳遞。
第三,分析譯本的時間密碼表達方式時,發現了一些表達規律。第一種為標記歷史時間的朝代與事件,比如對于“前清/清朝”“明朝”,譯者采用本土化轉寫的表達方式,將其直接俄語化,無注釋。相當于將中國朝代納人俄語歷史話語體系,默認讀者具備基礎認知。而對于“康乾”“同光”,譯文正文中將其展開為“康熙,乾隆”和“同治,光緒”,運用腳注說明其歷史地位一“蒙古人統治時期,康熙乾隆執政的盛世,光緒同治執政時則是滿清的衰落時期”,以此強化時間節點的文化意義。通過多重手段,還原中文原句的時間對比(盛衰之嘆),以注釋填補文化空缺。
第二種為表示節氣與節日的時間符號,采用結構復制仿造的方法,加上注釋。例如“清明節”,譯本中翻譯為“干凈明亮的節日”,腳注中拓展解釋為“給親人掃墓的節日”。對于原文中的“三伏”,譯文直接進行語音移植,因為原文內容“七月下旬,合中國舊歷的三伏,一年最熱的時候”,已經較好地體現了這一文化密碼的具體意義。
第三種為文學化的時間表達,可采用本土化轉寫的方式。例如“傷春”,用俄語情感詞匯“春天的傷懷”“多愁善感”來傳遞“春”所包含的情感意境。也可采用結構復制的手段,例如“黃道吉日”在譯文中表達為“幸福的‘黃’日”,適應俄語表達習慣,但喪失了中文的文化特異性—“黃道”的占星內涵。
第四種為歷史事件的時間解碼,例如“一·二八”采用結構復制 + 注釋的方式,正文中表達為“1月28日事件”,腳注中說明“1932年這一天,日軍進攻上海”。這樣一來,譯者就將中國歷史的特殊事件轉化為了目標語讀者可理解的格式。
第四,器物密碼涉及文化中的具體物品及其象征意義,他們常被賦予隱喻或文化聯想。通過分析看出,《圍城》俄譯本中物體密碼的表現手段可分為以下幾類。
首先是文化特有物品,由于他們在俄語中無對應概念,所以需要采用語音移植并輔以注釋,保留文化特異性的同時,通過解釋填補認知空缺。比如“旗袍”,語音移植之后在腳注中解釋“旗袍是一種兩側開衩的狹長連衣裙”。語音移植使目標語讀者明白這是一個在本國找不到對應物的概念,同時通過注釋將“旗袍”具象化。又如“飯碗”,譯者采用結構復制的方式,表達為“裝米飯的婉”,“飯碗”這個文化密碼并未得到很好的傳達,目標語讀者可能僅理解其字面意義,也可能根據上下文理解中文“飯碗”與“工作”的關聯。
其次是中文物體的隱喻意義,中文物體的文化隱喻在俄語中無直接對應,需通過本土化轉寫及解釋來傳遞。例如,“醋”在俄語文本中轉化成“嫉妒的醋”,較好地表明了它的象征意義——“嫉妒”。這樣既保留了原隱喻形象,同時解釋了其文化內涵(俄語中“醋”無此聯想)。
最后是對于俗語與固定表達中物體密碼的表達。中文俗語中的物體常承載文化隱喻,需靈活處理。例如“靠了裙帶得意”,通過結構復制的方式,表達為“借助妻子的裙子升遷”,既保留“裙子”的意象,又傳達出“妻子的裙帶”所包含的文化意義。
總體來說,物體密碼的跨文化傳遞策略主要為:一是保留原物象,通過對中文特有物體的語音移植或者結構復制,輔以注釋,或者在正文中加以解釋來體現其文化意義;二是對物體隱喻意義采用“結構復制 + 解釋”的方式,平衡形象性與可理解性;三是若物體隱喻在俄語中無對應,則采用結構復制加上下文解釋來傳達隱喻意義。這種多層次的策略既保留了中文物體密碼的獨特性,又確保了俄語讀者的文化可及性。
第五,生物密碼涉及動物、植物等生物形象的象征意義,反映民族對自然界的認知和價值觀。文章通過舉例分析《圍城》中不同類型的生物密碼在俄譯本中的表達手段。
大多數生物密碼采用“結構復制 + 解釋”的表達手段,例如“交桃花運”,俄譯本中表達為“正在沿著一條‘桃花小路’走,愛戀著姑娘們”,保留原語形象的同時,譯文中的解釋性說明傳達了“桃花”的文化內涵;再如“做王八”,譯文中先結構復制為“做烏龜”,腳注里給出解釋:“根據中國民間傳說,雌龜是與蛇交配產子的,因此烏龜象征被妻子背叛的男人?!庇秩纭拔覀兒铀环妇保g者在譯文中使用結構復制加上解釋性說明,處理為“我們各自獨立生活,就如同河里的水和井里的水一樣”;“驚弓之鳥”在譯文中表達為“害怕他們,就像受驚的鳥兒害怕陷阱一樣”,結構復制中文表達的同時,添加上“害怕他們”的擴展性解釋,既保留了原文的生物形象,又通過解釋說明確保了文化信息的準確傳遞。
第六,精神密碼是《圍城》中數量最多的一個密碼,涉及某個民族的道德價值觀、行為規范標準及相關的文化習俗。文章探討了該密碼在譯本中的具體呈現方式。
第一種是采用“語音移植 + 腳注”的方式,比如“嫦娥”,正文采用語音移植,腳注中標明“嫦娥是中國神話中神射手羿的妻子,因逃離丈夫飛往月宮而成為月神”,既保留了源語言的人物形象,又實現了傳說故事的跨文化傳遞。再如“孔子”“孟子”,俄文譯本正文進行語音移植,腳注中加以解釋一—“孔子,也叫孔夫子(公元前551一479年)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思想家”“孟子(約公元前372一289年)是孔子最杰出的繼承者”,而后文中提到的“荀子”“墨子”也多以此法來表達;再如“神農嘗百草”,譯者采用“語音移植 + 結構復制 + 腳注”的多重表達方式,正文中表達為“神農嘗試了一百種草”,腳注給出解釋:“神農是中國神話中的農神與醫神,他遍嘗百種植物來辨明其藥毒之性。”
第二種是采用結構復制的方式,必要的地方增加腳注來作補充說明。比如“齊家而后治國平天下”,正文結構仿造,表達為“先學會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再管理國家和全世界”,腳注補充說明:“引自儒家論著《大學》,書名與‘大學’二字同音”。
第三種,也是表達精神密碼時譯者較少使用的手段一一本土化轉寫,加上文內解釋或者腳注。比如中文成語“破鏡重圓”,譯文中表達為“破碎的鏡子重新變得完整”,腳注解釋一“‘破鏡重圓’是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常用語,寓意離散的人重新團聚”;“解鈴還須系鈴人”在譯文中表達為“解開繩子的最佳人選就是系繩子的人”。
總體來說,該譯本構建了多層次的精神密碼傳遞系統,采用語音移植、結構復制、注釋等手段,既避免了文化本質主義,又突破了簡單的異域風情展示,在可讀性與文化傳真間建立了動態平衡。不足在于部分精微概念的簡化,以及注釋系統對閱讀流暢性的影響。
3結語
《圍城》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的經典之作,其俄譯本通過系統性的文化密碼轉換策略,實現了中國文化的跨語言傳遞。研究發現,俄譯本主要采用三種核心表達手段:語音移植、結構復制和本土化轉寫。具體而言,具象密碼(身體、物體),多采用功能等效的結構復制;時空密碼通過注釋實現歷史認知重構;精神密碼則采用了三維編碼系統。
同時,譯本呈現出顯著規律:高頻密碼依賴語境自然化,低頻密碼依靠注釋深度闡釋。這種差異化處理既確保了文本流暢性,又維護了文化深度。然而研究也發現,一些文化密碼在簡化過程中出現意義損耗或者詩意弱化。這提示人們,文學作品的文化密碼轉換永遠處于“可傳達”與“不可傳達”的動態博弈之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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